此篇為BOOK3大雷 請自行衡量是否閱讀 http://mag.chinatimes.com/mag-cnt.aspx?artid=3841&page=1 無限增生的《1Q84》─Book 3 搶先直擊！ 聯合文學 2010-05-03 第307期 ◎蔡雨杉 1.熱潮再現 甫於4月16日在日本上市的《1Q84》Book 3發售3天便統計銷售了39.8萬冊，是2010年文藝 類第一。Book 1～3且皆入十大排行榜。不消說，4月12日至18日此週書籍排行榜冠軍，《 1Q84》Book 3是當仁不讓。被《產經新聞》譽為平成第一大宗出版的《1Q84》，為免缺貨 與抓緊熱潮，出版社新潮社特別將Book 3全國同時鋪貨。原本新潮社首刷50萬本，但經過 眾書店要求，再臨時增刷10萬本，目前《1Q84》Book 3首刷60萬本，Book 1～3三冊共累 印了304萬本。 去年5月發行的Book 1、Book 2也連續五週進榜蟬聯第一、二名。2009年度銷售排行榜則 創下了第一與第三的成績。Book 1狂銷125.8萬冊，Book 2有101.7萬冊，加上目前Book 3 的銷售成績，總計直逼267.3萬冊，更同時被選入「日本店員最想賣的書」與「2010年書 店大賞」前10名。 原本在青豆口銜手槍畫面下結束的Book 1～2，像樂曲在高潮戛然而止，以為是最後一個 音符，未料是樂章的間歇。心情未有準備的讀者，肯定被突如其來的Book 3的震天價響所 驚嚇。讓人不禁隱見指揮者村上春樹的策動。原本眾讀者以為青豆從此香消玉殞，使得平 均律走調，徒留下無救贖的惘然不解與兩造毀譽。但隨著2009年底新潮社在東京各大車站 貼出3個Q的預告海報出現後，讀者便可嗅出青豆死而復生的味道。頓止的意外與待續的盼 望創造出《1Q84》「戲裡戲外」的高潮迭起，是一場作者與讀者的心理拉鋸戰。 開卷第一驚是，Book 3將前兩集中來歷不明的「牛河」聚焦升格為主角之一。使得「青豆 」與「天吾」的平均律變奏為三重樂，依照從第一章「牛河」，第二章「青豆」，第三章 「天吾」的順序，互相追索，彼此詮釋。完成10組30章循環後，最後加上第31章天吾與青 豆合為一章劃下驚喜句點。 前兩部牛河這個獐頭鼠目，自稱「新日本學術藝術振興會」理事的私家偵探，在Book 3受 託祕密調查刺殺教團領導的嫌疑犯青豆下落。於混沌的摸索中，憑著過人直覺，漸漸嗅出 青豆與天吾之間，不為人知的精神連帶關係。青豆則在Tamaru的縝密安排下，藏身高圓寺 一間公寓，由於期待天吾再次造訪眼前的小公園，遲遲不肯變換身分逃亡，還發現自己「 處女受胎」。天吾則對己身身世不明的在意，決定重訪NHK收費員父親一問究竟。不料在 療養院的父親進入昏迷狀態，出於類似和解的情感，天吾持續朗讀各種文字給父親聽，包 括自己的作品《兩個月亮》。 隨著牛河尾隨天吾再次來到小公園，牛河舉頭望月的舉動，讓不見天吾只看見牛河的青豆 為之一驚，反向尾隨之後，青豆竟然獲得意外的線索……。 2.看見兩個月亮的解謎人物「牛河」──敵對的理解者 牛河這號人物與《發條鳥年代記》中登場的牛河造型相仿，當然村上春樹將自身作品擴大 ，轉換焦點以打造另個世界的手法，讀者一定不陌生。在Book 3牛河不再是個扁平人物， 他因醜陋外貌也有受歧視的心酸過去，積極自律而又自制，使命至上但有同理心，和 Tamaru有共通之處。其推理讓早已得知青豆和天吾蹤跡的讀者，頻頻稱是。最耐人尋味的 是，他也是少數看得見兩個月亮的「選民」。 牛河透過對天吾和青豆的身家調查，思索到兩人同病相憐的可能，同時為前兩集重新下了 許多註釋。他了解到青豆幼小在證人會的褊狹觀念家庭中成長所受的壓迫，感嘆到「信仰 的深厚與不寬容，常為表裡關係」（206頁，以下只標頁碼處出自Book 3）。而小時常隨 NHK收費員父親到處催討的神童天吾，牛河則稱之為，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中的拉 斯柯尼可夫，「在劣等感和優越感的狹縫間，他的精神劇烈地晃動著」（200頁）。牛河 雖然是陰魂不散的跟蹤者，卻一針見血地釐清兩人的本質，並預測了兩人「宿命性的邂逅 」（201頁）。 Tamaru曾對青豆說，「對事實來說最重要的是其重要性與精確度。溫度是其次」（156頁 ）。而「有能且耐力強大的無感覺機械」牛河，實事求是，絕不感情用事，可說是該理論 的實踐者。或許因此他得以看清《1Q84》世界的規則，也被選為村上春樹重新詮釋1Q84的 代言人。就遭受不合理待遇的層面來說，「牛河就像變成蟲的格瑞格（筆者注：卡夫卡《 蛻變》主角）」（309頁）。牛河剖析三人的共通點後，貌似村上春樹的敘事者，補充道 「就不被正常的世界所接受這點來說，他們和牛河在相似的境遇之中」（311頁）。誘導 讀者發現牛河也應同情，或者更進一步理解人人有心酸過去，家家有難念的經，寬容須是 理解的前提。 但Book 3中，比起青豆和天吾，牛河的「罪」所受的「罰」──退場，也是來的最快的。 Tamaru從青豆口中得知，牛河憑著動物性直覺，迫近老婦人集團後，悄聲來到牛河藏身處 。在拷問後欲手刃牛河時，突然提起榮格（Carl Jung, 1875-1961）仿曼荼羅圖打造工作 室「塔」時，親手題的碑文「即使再冷，這裡還是有神」（505頁）。說明這句話總能讓 自己靜下心，並要牛河復述後才下手。Tamaru在將牛河屍首交給先驅教團處理時，被問及 有無為牛河致哀。Tamaru表示「人的死經常伴隨著深深的哀悼」（515頁）。在此刻，超 越了宗教，牛河和Tamaru與先驅教團人士，共同意識到死的沉重與形而上的超越存在。一 如榮格研究「原型」（archetype），最後發現：不分東西，人類的集體潛意識裡都有神 的形象。 3.「系統錯誤」的補完計畫 (1)補完1：廓清1Q84的面貌 筆者曾在《聯合文學》第300期上，指出《1Q84》的「系統錯誤」，提醒讀者勿要沿襲先 前的閱讀經驗，否則恐怕產生副作用。雖然就作家的角度來說，早有續集的計畫，前兩集 劇情的荒謬是刻意為之，以供Book 3加以修正。但當時讀者以為是上下集完結的態勢，其 不祥的氣味，確實足以成為眾批判者之矢的。如同國內作家郝譽翔等的強烈批評，或日本 《如何閱讀《1Q84》》評論集中的臧否意見，便是十分能理解的讀者反應。 如果說前兩集是作者構築小說階段的遍灑迷雲故佈疑陣，那麼循線解謎的牛河，所拼湊出 來的重新詮釋，不僅是「系統錯誤」的補完程式，也是村上春樹對批判者的回應。提醒讀 者回想起，其實早在Book 1開頭計程車司機為將前往1Q84的青豆送行時，便說「不要被外 表騙了。所謂的現實經常只有一個」（Book 1，15頁）。或許前兩部是蓄意矇騙，只是我 們像人生中很多重要時刻一樣，讀不出警語的重要性，而沿用了先入為主的價值判斷，不 慎失足。 (2)補完2：向自我奮鬥的可能 前兩集最大的Bug（系統錯誤）是複製「死」的論述與「性」、「愛」無序的描寫。而 Book 3便極有意識地對症下藥。（可憐那些不慎出現副作用讀者，要到這集才有解藥。） 如前述的評論集中，佐佐木中〈對生的侮蔑、《死的物語》的反覆──這小說在文學上是 錯誤的〉一文指出，在青豆身上重複麻原彰晃的「末世論」是文學上的失敗。彷彿是答「 為」所問，Book 3在青豆放下手槍之後，雖然沒有立地成佛，領悟到對抗「末世論」的方 法，但心境有所轉變。最大的契機是與天吾相見的希望，促使她不再相信教團領導那「以 青豆死換天吾生」的預言，她轉而相信自己。不再認為自己是被捲入1Q84的受害者。「我 不是被誰的意思所捲入，不情願地被送往這裡的被動存在」（475頁）。青豆甚至發現自 己「處女受胎」，懷了天吾的「小東西」，青豆因而表示了對泛稱為神（或是倫理秩序） 的存在升起虔敬心。便開始積極扭轉自己在1Q84的命運。「像對照鏡一般，無限反覆延伸 的悖論（paradox）。這個世界中有我，我自身中有這個世界。……我們被結合為一。恐 怕是透過共時性地被包含在同一個故事的方式。而且那是天吾的故事，同時是我的故事， 我也可以寫那情節才對。……最重要的是，結局可以由自己的意思來決定」（476～477頁 ）。因而天吾的章節開始感到「世界的規則開始鬆動」（230頁），產生改變的可能。 (3)補完3：對前行小說的祖述與推翻 另外，「性」、「愛」無序的描寫，主要出於天吾心繫青豆卻與已為人婦的安田恭子及深 田繪理子有性交涉。安田恭子的失蹤在Book 3暫時還是懸案，姑且不談。對於與深田繪理 子的性交涉，在青豆懷孕與天吾確認時，天吾才恍然大悟那天的深繪理非本尊Mother，而 是連繫青豆隔空交合的分身Daughter巫女。雖然這個修正，不甚周到，還留下類似人造人 或電影《AI》般的倫理問題。同樣是空氣蛹製造出的分身小翼，看到她的性侵傷痕還是令 人對領導感到不齒。但總算天吾與青豆的純愛平均律又回歸原初秩序。祖述了純愛小說中 不容背叛的兩情相悅，確保了讀者的預設情感。當然還有其他補完計畫在Book 3被執行， 暫時留待讀者自行發掘。總之，如此一來，Book 3修正了許多「系統錯誤」，同時多少更 廓清了創作1Q84的意圖。 有趣的是，在許多被批為「留下過多未發的伏線子彈」的系統錯誤被修正後，村上春樹又 一派輕鬆推翻了契訶夫的名言。決定活下去的青豆向Tamaru說，「結果，可能到最後手槍 都沒發射。雖然違反了契訶夫的原則」。Tamaru回道「那不要緊。沒有比不發射更值得慶 幸的了。現在二十世紀末已經接近尾聲了。和契訶夫所生的時代狀況有所不同。……世界 即使經過了納粹主義和原爆和現代音樂，也總算活過來了。那之間，小說寫法也多所改變 了。別在意」（534頁）。 或許《1Q84》真的是先行於我們歷來的價值觀小說觀太遠的世界，而我們還看不到出口。 4.待續的伏筆──Little People與曼荼羅 前兩部的費解之處，除了修正，也有延續。被稱為Little People的存在，在Book 3中幾 乎銷聲匿跡，結尾時從死去的牛河口中再次出現，紡織新的空氣蛹。村上春樹曾在2009年 6月16日讀賣新聞的訪談中提到，Little People是沒有實體的神話性象徵，存在人們集體 記憶中，在某個特殊情況下啟動其機制。這和Book 2中領導對青豆的解釋一致，「被稱為 Little People的東西是善還惡，並不知道。那在某種意義上是超過我們的理解和定義範 圍的東西。我們從很早的古時候就和他們一起活過來」（206頁）。 這種集體潛意識的認識，正與小說中也提及的心理學家榮格理論契合。榮格在《心理學與 鍊金術》（Psychologie und Alchemie）一書中，探討過佛教想像宇宙的心靈圖像──曼 荼羅的象徵意義。正巧與他自身思索出的心靈地圖，不謀而合。若將曼荼羅比喻為房間， 那麼進了一個曼荼羅後，眼前的門便又打開，揭示一個更大的曼荼羅，越往深處走出現越 多。以為現在在世界的中心，其實是在一個圓的線上走著。《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中 村上所見的榮格學派心理學家河合隼雄稱之為「中空構造」。這或許可以用來想像1Q84的 形貌。可能是「對照鏡」般的曼荼羅。而且接近尾聲的第27章天吾章標題還說「只有這個 世界可能還不夠」（535頁），敘事者甚至提示「那時兩人還不知道，但那裡是世界上唯 一一個完結的地方」（551頁）。暗示1Q84的世界從此錯位為無數的曼荼羅世界。當青豆 與天吾再次回到「原來」的1984年的世界時，他們就意會到那是第三個世界了。他們改變 了1Q84，也會像電影《蝴蝶效應》般，改變原先的1984。 此外，榮格對道教及《易經》也頗有研究。如果以《易經．繫辭》裡有「一陰一陽之謂道 」，「道」是陰陽消長秩序取得協調，相互循環不已的定義來看Little People，可以得 到一些啟發。不過村上似乎重合上人性潛意識中的慾望變數，使得Little People的面貌 更為多元。一方面，故事末尾Little People以牛河紡出新的空氣蛹，即暗示這種動力的 生生不息。另一方面，就像童話《傑克與魔豆》中，賣魔豆給傑克的人物測試了貧窮傑克 對金豎琴的慾望。是對富庶天國的慾望，促使傑克播種，讓魔豆長成巨樹，啟動實現潛藏 慾望的機制。因此，為何Book 3題為「收在豆莢中的豆子」最終章，說兩人的見面是「世 界上唯一一個完結的地方」的原因也可以領會了。當一切慾望沉澱並與所處的世界和解， 心靈才能回歸本真。這一章可能也是青豆不再欲求死亡，天吾和父親和解才得到的一方淨 土。 5.Book 4的二度翻案？──通往天吾（國）的青豆滿足於幸福現狀？ 日本村上迷作家，古川日出男在2009年5月柴田元幸所編雜誌《monkey business》上發表 了村上訪談錄。他認為村上春樹的小說持續地以「成長」為目標。以這個評論為真來看， 《1Q84》在Book 3終結的確比起在Book 2結束更令讀者心感舒坦。但這樣追求成長如村上 春樹，就此收場似乎離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還會有一段距離。更重要的是，他不斷進化的自 身技巧也不允許他擱筆才是。 況且尚留下村上宣稱祖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問題需要解決。在老婦人的「正義 」驅使下殺人的青豆，在與天吾重逢、受孕，感到人要靠倫理而活的幸福之下；下一步是 否該意識，她的罪應當在倫理之下獲得懲罰？此外，青豆單純信仰「只要有一個真心喜愛 的人，人生便有希望」的邏輯下，得到與真愛天吾聚首的恩典。這當然是個人的邏輯的至 高完遂，但卻還未解決原本由探討社會問題入手的《1Q84》，該要面對的個人與社會倫理 的交鋒問題。Book 3還只是止於個體幸福的論理，尚未破「蛹」而出，成長為綜合小說。 總之，由Book 1（4月～6月）和Book 2（7月～9月），Book 3（10月～12月）的標示來看 ，下一集，可能以Book 4（1月～3月）或Book 0（1月～3月），甚至改名為《1Q85》（1 月～3月）再來都有可能。就Book 3對前兩集翻案的手法順暢來看，村上春樹在Book 4再 來一次對己身小說的顛覆，也是值得期待的。 蔡雨杉 本名謝惠貞。日本東京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生，喜歡在東京老地圖上招喚文學靈魂，關注 村上春樹等日本文壇繽紛現象。現以劉吶鷗、巫永福、李箱等中台韓青年，挪用日本新感 覺派橫光利一者為研究課題。譯有巫永福《愛睏的春杏》。撰有〈巫永福的日本新感覺派 的受容〉、〈李昂《自傳的小說》中的寓言〉等（以上為日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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