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skycold 信箱] 作者 skycold (我的本心運動) 看板 burrowplace 標題 故事前夕的故事 時間 Wed Nov 11 22:34:32 2009 今天下午約四時，得知《1Q84》中文版於今提前問世， 人在台中無法立時拿到預購書的我坐立難安， (在台中服教育役，家住台北) 就像要與隔世的情人見面、卻又因事推遲一個時辰那樣， 上身鈍重而心跳急促，雙腳不自覺來回跺跳， 亂不協調的舞步。 好像不在下一刻觸碰到書， 我人生街道上的幾盞路燈就要轉滅、那麼遲了。 於是下班後，我踉蹌躍上機車， 很青春地向落日美景，呃不、是勤美誠品奔去。 我想那是一段，故事前夕的摩托車之旅。 ====================================================== 兩年前的此時，波蘭的十一月， 沒有蕭邦，倒是連日下雪。 那是實實在在，冰寒如雪的二十二小時。 前夜，身為交換生的我因赴西班牙朋友的生日宴而晚歸了。 已訂好隔日一早廉價機票飛德國，我形色匆匆趕回單人宿舍門前， 卻怎麼也打不開門鎖。 直到雙手紅腫，鑰匙都要被凹彎了， 我才終於放棄，在深更裡尋青年旅館過夜。 清晨七點，我心焦地在房屋管理人的辦公室前等待， 連早餐也不敢去買，搶著要第一時間攔截她，讓我破門而入， 好趕上十一點整的班機。 飢寒交迫的一小時後她出現了，我英文波文夾雜地訴苦； 馬上她叫來了鎖匠幫忙，用工具轉了兩三番便開啟了， 說是因為昨夜溫度遽降，鎖結凍了。(至今我還不相信這說法...) 總之我道謝後，迅速塞了幾件衣物，擋了一台計程車狂奔至機場。 迎接我的是第二章回的拍案驚奇。 往德國科隆的班機因大雪延誤了，飛期不定。 那麼我訂好降落後的接駁火車怎麼辦呢？ 期盼了數月之久的車站相見又怎麼辦呢？ 手機未開機，彼端的那人應是正在上課。 我以簡訊告知後， 悶悶地枯坐在擁擠的候機室，聽身旁此起彼落的異國咒罵語， 同時對自己身在這種處境覺得莫名突梯。 幸虧一小時後，我已移轉至機艙內， 抓起背包裡的小說試著撫平焦慮。 那是村上春樹的《1973年的彈珠玩具》： 「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 即使這句話已經被傳誦到陳腐又芭樂， 我還是在這第八次的撞見後，欲蓋彌彰地把眼角的淚擦了擦； 復又嘲笑自己何其濫情癡傻， 其實堅定想一想，也沒有這麼慘嘛！ 不過是遇到了一點亂流，接著一定會萬事平順，世界大同的。 八十分鐘後，我在萊茵河畔的科隆降落； 為時不晚，反倒早了不少── 當天德鐵大罷工，西部鐵路交通癱瘓。 我預定乘往漢堡的ICE(城際特快車)果如其名被「冷凍」， 根本是連來都懶得來。 沒辦法了啊，我跟著大夥坐上臨時接駁車， 有如難民般被疏散到該城的中央車站，等待奇蹟。 來了！來了！ 從阿爾卑斯山坡上，奶白的奇蹟輕輕地駛來了。 從瑞士兼程而來的EC列車擔任英挺的海巡艦隊， 把我們這群嗷嗷待哺、又奄奄一息的遊客們撈一撈上岸，繼續旅行。 最後，抵達易北河出海口的漢堡城時，已近午夜時分。 但我看到了，真的看到妳啊！仍然守候在那裡， 張開雙臂迎接我，擁著彼此的心意入懷， 而我沸騰得像流浪二十年的奧德修斯， 返家後、把那苦痛心酸都好好地遺忘。 當下，我真心以為再也沒有什麼會失去了！ 再也沒有過多的等待，再不會錯過了！ 我們離開車站前，我瞥見那列瑞士籍的火車， 在這異鄉送往迎來的場域中，只靜靜地停泊在月台旁， 好像沉睡了。 ============================================================ 於是，在我像搶匪一樣、倉皇衝入書店， 第一眼見到小山樣貌堆放的《1Q84》時， 我哽咽了， 連結帳拿紙鈔時手都微微顫著。 那是歷時七年的一場，渺小如我的等待。 (七年噢。) 七年啊！ 那時我剛升上高二， 胡亂翻著有性愛情節的書頁，什麼意象也不懂 百無聊賴地看完《挪威的森林》。 但我卻被奇妙的什麼引力吸拉著， 從書名貌似言情的《遇見百分百女孩》開始， 一本又一本，獨旅過《世界末日與冷酷意境》的平行世界， 也虛想作一趟《海邊的卡夫卡》之旅，成為史上最強的十七歲少年！ 然後是舊地重遊，兩遍、三遍，七遍、八遍； 四十多本書排放在床頭， 就像一部詳實記載我青春歲月的，大部頭華麗編年史── 都、歷歷在目呀。 例如，我在高三第一次失戀時，讀得是第二次《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大考不如預期，讀得是頭一次的《神的孩子都在跳舞》； 大一、大二繽紛亮麗的生活裡，我暗自各讀了《聽風的歌》和《尋羊冒險記》兩次； 第一次獨旅，我隨處翻看《海邊的卡夫卡》和《遠方的鼓聲》； 在波蘭自己下廚煮義大利麵的時候，我想的是《麵包店再襲擊》； 大規模的歐洲壯遊後，我在回台的高空上邊讀《挪威的森林》邊啜泣； 又在最近那場無疾而終的遠距戀愛結束當晚，刻意哼著羅西尼的〈鵲賊序曲〉， 把《發條鳥年代記》徹頭徹尾讀個痛快......。 當然那期間是有千百本書的經過、邂逅， 但總不及他們如此親切、如此貼近。 而今我在這裡，在回服勤處所的路上、置身呼嘯而過的車流裡隱隱前進。 我邊流淚也邊偷偷咒著自己： 「幹！哭個屁！不過是小說而已啊！」 不過是積沙成塔的謊言，一個個憑空杜撰的故事而已......嗎？ 可是，那怎麼看，都像是我的人生啊！ 然而今晚， 我這樣一場冒險─殺紅了眼也要第一時間摸到書─ 搶在故事之前，寫下一篇冗長又私密的檄文，一篇摩托車日記； 我成就了旁人看來的笑話， 與我那小小的偉大── 我，竟然、還能義無反顧地去愛呀！ 我還能夠為了一件事物，赴湯蹈火、歇斯底里， 除卻內心理性的冷眼與犬儒的機鋒， 像愚蠢的唐吉訶德、薛西佛斯，建造一座或許無謂的最後碉堡。 甚至我急速飆過已漸荒蕪的記憶草原， 哭哭笑笑地捧回期待已久的新苗，在鬆土完畢的心底栽下。 這下，你又回來了；或者你一直都在這？ 無論如何，大叔，那句話呀...... 我就是相信了。 全心全意地愛著吧。我說。 因為，來去之後， 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再等了啊。 我翻開第一頁。 -- 「每個人身上都拖著一個世界，由他所見過、愛過的一切所組成的世界， 那使他看起來是在另外一個不同的世界裡旅行，生活，他卻仍然不斷地 回到他身上所托帶著的那個世界去。」 ─ Chateaubriand《義大利之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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