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no0520 (和米基喝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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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情報]〈有雷〉大陸譯者林少華談村上春樹新作《1Q84》
時間Thu Jun 18 15:20:56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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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華談村上春樹新作《1Q84》
本報記者 王玨磊 發自上海
《1Q84》可以說是村上在世界語境下對當今日本社會問題的一個認識和總結,也可以說是
通過邪教等諸多日本社會問題,對於世界現狀以至人類走向的擔憂和思考。
在蜇伏五年之後,日本知名作家村上春樹於5月29日在日本推出了他迄今為止最長的作品
—共1050頁的厚厚兩本「硬皮書」《1Q84》。儘管在經濟危機的慘狀下,這本書還是創造
了一個銷售奇跡:在發售12天後,銷售即突破了百萬冊。在日本,無論是地鐵裡的通勤族
,還是蝸居在家的博客作者,幾乎人人都在翻閱這本書。由於訂單不斷,該書的出版方新
潮社6月9日決定,進行第八次印刷。
本書的營銷也堪稱經典案例,在正式推出前,除了作者及書名外,小說的背景、情節、人
物等一概秘而不宣。這一招顯然極大地吊起了讀者的好奇心,自預購消息發出後,訂單便
蜂擁而至,在日本的首發日即訂出68萬部之多,打破了村上本人保持的《天黑以後》預訂
數的紀錄。書店裡,期待一睹為快的書迷們排起了長龍,書「賣得像飛一樣」。
《1Q84》的書名也充滿了玄機,很容易讓人將其與喬治奧威爾的經典作品《1984》聯繫
起來,因為在日語中,數字9的發音和英文中的字母Q接近。村上自己也透露說,他欲以此
書向英國著名作家喬治奧威爾致敬。事實上,與《1984》一樣,《1Q84》也是在描述
1984年發生的事情,不過,在奧威爾的年代,寫1984年是在預測未來,而村上則是在回溯
過去,但「仍然在講未來」。
而中國的「村上迷」們也已在翹首盼望中譯本的問世。不過,這本書的中文版權出現了微
妙的糾葛。幾乎擁有村上所有作品版權的上海譯文出版社,在談《1Q84》的版權時,卻冒
出了幾家競爭者,而村上似乎也有些「待價而沽」的意味。「現在我們正在洽談中,沒法
說談到了什麼程度。」譯文出版社文學編輯室主任黃昱寧說,「任何一本受歡迎的書,都
不會是一家出版社在談。」
如果譯文出版社如願談下版權,村上的「御用翻譯」林少華則應該仍是《1Q84》的當然人
選。林少華對本書也已先睹為快,本報記者日前專訪林少華,就《1Q84》探聽一二,以慰
國內「村上迷」的念想。
時代週報:村上春樹說,《1Q84》將成為他最重要的作品。您認為,這個重要性體現在什
麼地方?
林少華:自2002年推出《海邊的卡夫卡》以來,村上春樹始終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那就
是想寫一部「綜合小說」,一部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那樣的「綜合小說」
。當年7月接受採訪時明確表示:「我的目標就是《卡拉馬佐夫兄弟》。……有種種樣樣的
人物出場,帶來種種樣樣的故事,縱橫交錯,難解難分,發燒發酵,從中產生新的價值。
讀者可以同時目擊。這就是我考慮的綜合小說。」而剛剛出版的大長篇《1Q84》,他認為
雖然不能說完全吻合,但「在某種意義正在接近」他所定義的「綜合小說」。也就是說,
村上六年多來始終追求的文學理想或創作目標終於實現了,可謂夙願得償。因此,《1Q84
》對於村上是里程碑式的重要作品。其重要性在很大程度上就體現在「綜合小說」這點上
。
使命感帶出作品的靈魂
時代週報:在您看來,《1Q84》是一部什麼樣的作品?可否作一個簡單的介紹?它的文學
價值如何?
林少華:據村上介紹,《1Q84》從2006年聖誕節動筆,寫了兩年,改了半年。寫作期間,
每天夜裡兩點至四點之間起床,連續寫四五個小時。兩年多時間裡只外出旅行休息不到二
十天,幾乎天天伏案寫四五個小時,寫得「相當辛苦」。
日文原版《IQ84》分兩冊出版,1050頁。篇幅大大長於《海邊的卡夫卡》,但沒有超過
《奇鳥行狀錄》。小說圍繞邪教團體展開,有難以置信的暴力,有難以置信的情感,有難
以置信的懸念。女主人公青豆漂亮而雷厲風行,男主人公天吾高大而謹小慎微。背景雖是
1984或1Q84(Q與9在日語中發音相同),但作者顯然著眼於冷戰結束後陷入混沌(Khaos)
狀態的世界格局。在日本,1995年初連續發生了阪神大地震和奧姆真理教地鐵沙林毒氣殺
人事件,而美國的「911」愈發加劇了這種混沌以至混亂。這點既是《1Q84》的創作背景
和契機,又同小說的主題密切相關。村上在一年前接受《每日新聞》採訪就曾由此談及這
部長篇的主題:「我認為當今最為可怕的,就是由特定的主義、主張造成的類似『精神囚
籠』那樣的東西。多數人需要那樣的框架,沒有了就無法忍受。奧姆真理教是個極端的例
子,但此外也有各種各樣的圍欄或囚籠。一旦進去,弄不好就出不來了。」
在這個意義上,《1Q84》可以說是村上在世界語境下對當今日本社會問題的一個認識和總
結,也可以說是通過邪教等諸多日本社會問題,對於世界現狀以至人類走向的擔憂和思考
。更可貴的是,他認為文學乃是、也必須是對抗「精神囚籠」的一種武器。他作為小說家
的職責就是打磨這種武器,即寫出好的故事。因為「好的故事會加深和擴展人的心靈。有
了這樣的心靈,人就不想進入狹小地方了」。依我看,這也就是這部作品最主要的文學價
值,或者不如說是文學的力量。這意味一個傑出作家的使命感或社會擔當意識,由此帶出
作品的靈魂。
時代週報:您認為村上春樹的這本新作,與他以往的作品相比,在風格上有何不同?有何
突破與創新?
林少華:這要看同哪些作品比。如果同《挪威的森林》等所謂中國讀者所說的「小資」情
調的作品群相比,風格固然有所不同;但若同《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尤其同後期的
《奇鳥行狀錄》和《海邊的卡夫卡》等作品群相比,則感覺不出明顯區別。筆調同樣那麼
洗練、冷峻、睿智和幽默。不僅如此,有的出場人物說話語氣都極為相似。如《IQ84》中
的邪教頭目深田保同《海邊的卡夫卡》中的瓊尼沃克、《IQ84》中的牛河和《奇鳥行狀
錄》中的牛河的口吻幾乎如出一轍,後者名字都一模一樣。情節也有相仿之處,如深田保
和瓊尼沃克最後都主動要求對方殺死自己,而且死前都大談特談富有哲理性的話題。寫作
手法倒是有所不同,最明顯的是過去的主要長篇均採用第一人稱,而這部長篇則採用第三
人稱,從而有了更多的機動性。
相比之下,題材和立意的不同卻是顯而易見的。同樣描寫惡和暴力,但無論《尋羊冒險記
》還是《奇鳥行狀錄》抑或《海邊的卡夫卡》,都是以歷史事件為題材,而《1Q84》則是
現實題材。在立意或主題方面,前三部作品主要將惡和暴力的源頭歸於日本戰前的軍國主
義體制,因而那種惡和暴力是絕對的、毋庸置疑的;而《1Q84》則在日本以及世界當今格
局中尋找惡和暴力產生的土壤。而且,這種惡往往是相對的,即善惡之間的界限在一定程
度上是模糊不清的。就這點而言,既可以說是一種深刻和突破,又未嘗不可以認為是一種
曖昧和「妥協」。因為,在善惡難以判斷的情況下,人類難免失去道義的根據、行動的理
由和前進的方向。就此而言,這部作品並非沒有缺憾。
向奧威爾致敬
時代週報:據村上春樹自稱,《1Q84》是向奧威爾《1984》致敬之作,這兩本書之間有
什麼樣的聯繫?
林少華:今年是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最具20世紀烙印的不朽之作《1984》問世60週年。
村上的《1Q84》於今年5月29日出版,奧威爾的《1984》在1949年6月8日刊行,就日期來
說,僅相差10天;奧威爾的《1984》開篇第一句為「四月間,天氣寒冷晴朗,鍾敲了十
三下」,村上的《1Q84》BOOK1標明「4月—6月」;《1984》以「老大哥」(Big
Brother)隱喻獨裁者,《1Q84》以「小人兒」(Little People)暗示某種邪惡力量。
很難認為這些完全出於巧合。
更重要的聯繫或共通之處在於,兩者都向整個人類社會提出警告。奧威爾是有名的左翼
作家,一貫持反帝立場。就寫作背景來說,《1984》為西班牙內戰、二戰的浩劫及戰後
的廢墟;《1Q84》則是冷戰後尤其「911」事件後的「混沌」世界。奧威爾的《1984》
預言的是一個極其荒唐和恐怖的世界:「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在
「老大哥」無孔不入的獨裁統治下,人們談戀愛和寫日記都受到嚴厲管制和監視。以致
人性泯滅,六親不認,自由被剝奪,思想被控制,最後墮落到自覺接受所謂思想改造的
地步,淪為沒有思想和靈魂的行屍走肉。而村上的《1Q84》所描寫的名為「先驅」的邪
教團體,其情形有過之而無不及,人們甚至在其異端邪說的蠱惑之下自願把年僅十歲的
親生女兒交給教主姦淫。顯然,兩位作家所著眼的都是更廣闊的人類前景,為此敲響警
鐘。用村上的話說—恕我重複—當今世界最可怕的就是「精神囚籠」。
時代週報:籐井省三指出,由於村上非常喜歡中國作家魯迅,因此《1Q84》裡有魯迅的
影子,因為「1」在羅馬數字裡是「I」,所以這個書名可以看成「我叫阿Q」。您認為這
本書受魯迅的影響嗎?
林少華:籐井省三先生是日本最高學府東京大學的教授和有名氣的學者,見解自有其道理
。不過坦率說來,我實在沒有看出《1Q84》同魯迅筆下的阿Q有什麼聯繫,哪怕蛛絲馬跡
。同「智商」也似乎無關。若說智商,書中的人物—正面也罷反面也罷不正不反也罷—哪
個都智商極高,遠遠不止「智商84」。籐井先生是魯迅研究專家,在此之前就在村上的短
篇《完蛋了的王國》(中譯收於《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中的Q氏和魯迅的《阿Q正傳》
的阿Q之間發現了「血緣」關係。去年10月末第二次見村上時,我當面問村上是否看過
《阿Q正傳》,他回答看過,而且不止一次,「很有意思」。關於他筆下的Q氏是否受其影
響,他說那是「偶然一致」。但他對魯迅懷有敬意這點是不能否認的。而村上顯然又對俄
國文學、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懷有敬意—就這點而言,在精神層面村上和魯迅未嘗沒有
相通之處(想必那也是世界所有優秀作家的共同特點),但在《1Q84》中我確實沒有找出
魯迅的影響,對「我叫阿Q」這一論斷更加感到費解。
時代週報:中國讀者什麼時候能看到《1Q84》的中譯本?譯文出版社會不會引進這本書,
您還會是《1Q84》中譯本的譯者嗎?
林少華:上海譯文出版社已經引進了39種村上作品,出版了33種,即將出版《遠方的鼓聲
》和《邊境近境》2種。因此,沒有任何理由不引進《1Q84》。出版社負責人已經對媒體
表示,屆時仍將找我翻譯。1050頁,平均每天譯10頁,初稿譯完要三個半月,校對和寫譯
序要一個月,加上編輯印刷時間,所以即使明天談定版權,中國讀者也至少要在半年後才
能看到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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