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閱讀村上，是近兩年來的事，這大概跟我開始寫小說有很大的關係，我被他拆解重組流行語彙的方式所吸引，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文字確實有一種魅力，就像吃洋芋片似的，吃完了不夠，還想再吃。我還沒有把村上的作品全部讀完，目前讀過的，有包含像「1973年的彈珠玩具」這樣令人感到莫名奇妙的，也有如「挪威的森林」、「國境之南與太陽之西」這種通俗易懂的大眾小說。不過，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這本不怎麼出名的「尋羊冒險記」。 說「尋羊」不怎麼出名，當然是我個人主觀的看法。問過幾個讀過村上的朋友，有些是跳過了這本，有些則模模糊糊無法說出大概。「尋羊」絕對不是一本會大受歡迎的愛情小說，然而，我卻認為，它絕對是村上在個人寫作高峰的時期，創作出來的一本經典。直接切入主題吧。 「尋羊」是一本厚達337頁的長篇小說，故事進行到1/3的時候，我還以為它大概不離村上過去的跳脫式都會書寫，出現一下又消失的離婚的妻子，水族館裡鯨魚的陰莖，有一對美到嚇死人雙耳的女朋友，還有兩封來自朋友老鼠、沒頭沒尾的信，和一張隨信附上的，羊照片。本來忍不住打了哈欠，以為剩下的2/3也將依照這樣的無俚頭曲線繼續進行下去，沒想到，伴隨著尋羊的歷程，我逐漸發現，這是一本政治意涵濃厚，極富反戰批判意識的小說。 簡單解釋一下尋羊的原因。因為「我」(書中男主角沒有名字)在自家編輯的刊物上，刊登了一張以北海道草原為背景的，羊的照片，而引來一個為右翼領袖工作的男人關切。理由是，無法證明但可合理推測的證據顯示，長年長有腦血瘤的右翼領袖，應該是被這隻羊—照片中的羊—給附身了，現在右翼領袖就快要死了，因為他的死亡將帶來政治體系的瓦解，所以男人使出最強人所難的手段，要「我」盡快把這頭羊給找出來。不管合不合理，這頭羊，是獨一無二的，甚至依據現有的動物知識，這頭背上有星星記號的栗色的羊，恰好被老鼠的相機拍到的羊，就只有那一隻。 總之，在沒有退路的狀況下，「我」和我那漂亮耳朵的女友，展開前往北海道的尋羊旅程。也在幾無線索的狀況下，偶然住進的「海豚飯店」竟然是以前的綿羊資料館，就此遇到了館主羊博士。戰爭期間，羊利用了羊博士的身體，從中國渡海來到日本，並進入右翼領袖的身體，藉此操縱著龐大的政經體系，現在，羊大概是離開了右翼領袖，這個被利用殆盡的軀體才會奄奄一息。在羊博士的指點下，「我」和女友前往以前的羊博士牧場，是在一個非常荒涼的村落「十二瀧町」，再往北方山上開車3小時的偏僻地方。這裡後來賣給了有錢人當別墅，也就是老鼠他家，如果沒錯的렊隉A老鼠應該就是在那裡拍下羊的照片，而且寄給我要我放在雜誌上。 故事說到這裡，結局如何請自己去看吧。我在這裡要說的是，村上在「尋羊」裡展現的技巧，是以一種輕描淡寫、略帶嘲謔的方式，描繪了日本人在政治與戰爭中扮演的無奈與無知。先列個簡單年表出來： 1905年 日俄戰爭期間，因應軍用羊毛的需求，十二瀧町的牧羊人飼養綿羊有成，但自己的兒子卻因參戰，穿著軍用羊毛外套在異國死去。同年，羊博士出生。 1913年 右翼領袖在十二瀧町出生。 1922年 牧羊人在牧場裡孤獨死去。 1934年 為了在中國北方展開軍事活動，確立羊毛的自給自足，在農林省工作的優秀精英羊博士被派到滿州去視察。 1935年 羊博士在視察中莫名失蹤，回來後被懷疑跟羊有「不正常的關係」，因此被逐出東亞農政的權力中樞。 1936年 右翼領袖在離開政治監獄後，從無知魯莽的貧農後代，脫胎換骨成為鼓動大眾及操控組織的思想家。推測也是腦血瘤初次發生的時期。 1937年 退職後的羊博士，到十二瀧町的山上開設綿羊牧場。 1946年 羊博士的牧場，被美軍佔領作為演習場。 195x年 美軍歸還牧場，賣給一個有錢人，也就是老鼠的爸爸。 1968年 北海道綿羊會館閉館後，闢為「海豚飯店」，由羊博士的兒子經營。 1977年 老鼠寄羊的照片來給我，希望「我」刊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 1978年 羊離開右翼領袖的身體，他瀕臨死亡，「我」被迫去找羊。 「日本人好像是活在戰爭的夾縫裡似的。」漂亮耳朵的女朋友這麼說了。上個世紀初，帶著一群貧農，走到北海道山裡開墾的愛奴青年，後來成了十二瀧町的牧羊人，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自給自足的他，在兒子穿著羊毛外套死去之後，逢人就問：「為什麼要跑到遙遠的外國去打仗呢？」 從日俄戰爭到太平洋戰爭，羊不再只是被人飼養使喚，提供毛與肉的無意識牲畜，在中國被羊博士意外喚醒的羊，反過來控制了人。想不透的是，為什麼單憑一頭羊，就能進入人的身體，主宰一個保守黨的派閥，以金錢控制媒體與廣告，進而控制國家95%以上的資訊與思想？人類不是自祤為萬物之靈，又怎麼會被一隻偶蹄類的草食動物給控制呢？羊博士提出他的看法：「日本近代愚劣的本質，是我們從來沒有從和亞洲其他民族交流學到任何東西，關於羊的事情也一樣。日本飼養綿羊失敗是因為我們只從羊毛、食肉自給自足的觀點來掌握這件事，卻缺乏所謂生活層次的思想這ꨊF西。…戰爭打敗也難怪呀。」 相對於控制人心，野心勃勃的羊，真正的人又能做什麼呢？結果，活在戰爭夾縫中的人，連「人」也不想當了，為了逃避戰爭，變成了半人半羊的「羊男」。「我」是在老鼠家的別墅遇到羊男的，他說：「我不想去打仗，所以就當羊。當羊就不能離開這裡。」村上沒有解釋，為什麼好端端的人可以變成一頭不人不羊的怪物，這種生理性的科學依據，並不是小說家必須要提供的。究竟羊男從人變成羊，到底是「進步」還是「退化」，村上也沒有提出他自己的看法。重要的是，自以為比別的民族優秀的侵略者，到頭來，不過是被一頭羊給主宰了。 「什麼？你說我們為天皇而死的光榮戰役，竟然都只出自一頭羊的使喚？」要是右翼份子可能會這樣說吧。村上沒有說白，大概是不想引來他們的抗議。1936年，是右翼領袖攀上高峰的關鍵年，村上隱晦未說的，是這一年，也是日本通過<基本國策綱要>的那一年，明確指示南北並進的擴軍方針，並迫使英美退出遠東勢力，隔年，日本就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而且，進入右翼領袖體內的這頭羊，並不是日本羊(據說，日本的羊全都是進口的品種)，是一頭從滿蒙邊境洞穴裡逃出的羊(一種不存在世上的品種)，對於強調優越純淨血統的侵略者來說，小說家玩弄的時代遊戲，還有什 麼能比這更諷刺。 之前提過，我認為「尋羊」絕對是村上小說生涯的巔峰之作，他在33歲寫下這個故事，並以此書獲得「群像新人賞」。有人把「尋羊」當成推理或奇幻小說來讀，或只視為是村上三友人「我、老鼠、傑」系列的結尾之作，但我覺得「尋羊」帶給我的驚喜遠甚於此。 反觀戰後的日本人，對於慰安婦事件及參拜靖國神社，那些死不認錯的日本政客，還是相信天皇只是無辜傀儡，痛斥原爆卻也倒因為果的普羅大眾，村上的尋羊記，表露一個當代知識份子對於戰爭與人類的嘲謔與反省。 原文出自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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