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黑夜之後 開始書寫的時候總是戒慎恐懼的。我記得某個日本作家這樣評論書評者。那些小 氣、狡猾、尖酸苛刻的狐狸們。不過相形之下，無辜而可愛的作家真的就像是小 白兔般的人為刀俎嗎。這本身的形式與角色扮演就令人玩味。 評論者們一致認為有一種新的敘事手法瀰漫在其間。然而我並不喜歡用太過於顯 學性的詞彙去詮釋某種後出轉精的型態架構。就像當代文明論域所強調的，敘 事、歷史，不過都是怪獸再蛻變過程的一種假縫性的遮蔽。如果用比較隱喻性的 語言來說，在月光仙子、百獸戰隊或者是忍風俠還沒有完成變身的時候(畫面還 持續地刷刷刷出現彩色光影、裝備拍搭拍搭地飛到身上、主角轉圈圈的時候)， 是不允許受到任何攻擊的。 換言之，敘事手法本身並不是什麼重點所在，至少我這樣認為。對於所謂「私小 說」、「僕的小說」之放棄，並不是在《黑》才福至心靈、曙光乍現的。《海邊的 卡夫卡》就以全知的敘事觀點講這個故事(不過諷刺地是私小說在我們的島嶼卻 是春秋正盛、方興未艾，這一點倒是讓評論家始料未及)。如同我在〈海邊的卡 夫卡二三事〉一文中提及的，風格的遞變以及失落，所謂的寫實主義流水帳逐漸 席捲而來。不過我始終不願意用這樣的詞彙描繪村上先生，他不會是蘇童、韓少 功、王安憶，那種齜牙咧嘴的上海腔顯得更平板、低俗而可笑。他當然也不該是 朱天心、駱胖、或者是蘇偉貞，我們都必須承認他始終緊抓的某些元素，那讓他 遊走在暢銷書叢間二十五週年不墬不垮的、支撐這個書塔而矗立的一些支點。這 個槓桿雖然一直在保持平衡的狀態，但是套一句村上的話來說，某些這之中的什 麼已經悄悄地轉變了，什麼事情逐漸地正在發生。 我打算逐步地、依稀地去收回一些我在〈海邊的卡夫卡二三事〉文中提及的，較 為刻薄而哀傷性的批判。雖然我覺得瑪麗的故事本質上奪胎於世界末日，但是惠 麗卻交代的不及冷酷異境。不過也許是我的觀點，長期以來關於什麼公主徹夜未 眠、或者是誤食讀蘋果的白雪公主之類的，往往不太能博得同情。不過要理解黑 夜勢必要犧牲睡眠，這是理所當然的投資與報酬。不過還有一點直得一提，這些 姊姊妹妹站起來，排排坐等著吃果果的軌跡，我們從208、209、克里特姊妹一 直到瑪麗與惠麗的故事，這個幅遠遼闊的幼稚園已經展示出了實質上的變異。村 粹女性指的就是同女)情誼以及在檯面下暗潮洶湧的思維情緒。包括家庭式的、 社會式的、視域式的、價值觀式的。當然我個人極其迷戀雙胞胎姊妹的某種元素 以及愚昧、莫名以及空靈。對於做愛這件事本身我不覺得分辨出女孩的不同在於 高潮價值性有什麼濫費或銷弱。然而在讀者還沒有長大的時候，村上先生已經先 我們一步長大，於是奧薩姆真理教啦、神戶地震啊、拯救東京啦、長崎的核彈、 南亞大海嘯之類的狗屁倒灶與我們何干(評論用語)的世界景象都將是小說家必 須擔負的、救贖的一個重要癥結。在行萬里路之後，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只是靠著 康德或者是配電盤的故事、草原小熊、或者是海豚海獺一起跳舞就打發掉的沉 重。這就是所謂的大人吧。 不過我終究還是給予很高的評價，對於《黑夜之後》。我不知道黑夜的感受是什 麼，不過徹夜未眠在城市中心的經驗我紮實地有過幾次。小說家敏銳地傳達某些 什麼的概念性、觀念史的意涵。時間的流動確實有一種獨特的方式、再黑夜來臨 之時，午夜之後，凌晨一點到三點、四點半到五點，他們不再是像白天一樣等量 化的、心靈感受具體而等質的時間觀。這並不是簡單地說一下，「欸，這一小時 好像過的特別慢」什麼的就可以詮釋完整。感覺就應該是我們被置換轉移到了一 種異質空間世界之中，而某些什麼在偷走了我們時間之後也盡情咨意地修正我們 的肉體與行為準則。 過去我並沒辦法具體地說出這些聯繫以及某些類似於創作根源的東西、不管對於 諾門罕戰役，或者是莫名其妙的沒收影子國度與圖書館、假縫、頭骨的閱讀、或 者是黑鬼四竄的東京都心地下城。其實科幻與寫實本身的距離非常的接近，而純 粹描繪心靈體驗與舉目所及的真實物什，本質上就顯得異常的科幻。盤根錯節的 地下道以及與胖女孩的探險其實本質上並不讓人意外，而星巴克、Skylark開到那 麼晚以及穿運動服與紅襪隊的球帽本身(洋基隊不能不覺得物換星移、世事無 常、成王敗寇)反而讓人覺得莫名地空靈、荒謬、反諷(irony)以及科幻。 當然啦，消逝的東西就是這樣失去了。我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後悔一些什麼。 第一次女孩跑了之後或許還會質疑一些什麼，呼天搶地地叩問啊之類的，但是第 二次之後，理所當然地要開始檢討自己啊，是不是不擅長愛撫呢，還是插入的時 間太短呢，講話尖酸刻薄嗎，平常太小氣了吧，找到機會就說一些諷刺的話是不 是讓女孩子討厭呢這一類的檢討。我記得在圖書館的某個書架，看到了一本書， 書名是《不隨時間消逝的美感》。我並沒有取下翻開來看，基本上我根本忘記了 這是在寫什麼的書，或許是說漢代畫像磚吧、或許是說維納斯、京都協議書、紐 倫堡大審、開羅宣言、黃金比例、德雷莎修女還是什麼的吧我猜。不過我當然就 一直在想有沒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以及所謂的時間消逝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就 某個程度上來說，《黑》提供了我這樣的答覆以及回應。瑪麗的遭遇在黑暗中， 在太陽隱沒之後的大城市中顯得理所當然，便利店、樂團、應召女、暴力、黑幫、 電腦工程師、發洩、金錢、歷史、女孩的故事、不能在光明時期上演的戲碼，大 抵來說愛情、親情、情感這種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用來反諷、用來報復、像是 歐尼爾跟女友甜甜蜜蜜、阻礙幸福的父親孤獨老死一樣。伊底帕斯的故事以各種 型態演出弒父的原型，而我們僅是存活於其中而已。 於是我逐漸明白沒有什麼東西不隨時間消逝，即便夜晚漫長，即便電車停駛。某 些載滿什麼的車箱仍然鼕鼕地到處行駛著。這個城市以及黑夜包含太多故事、也 吞噬所有的故事。小麥、蟋蟀、高橋都用來見證這一點。於是乎一切的美感惡感 都隨時間消逝。相對地過去的村上春樹也隨著黑夜消逝，人長大了就是這樣，老 鼠說。沒有雜交、沒有啤酒(瑪麗都不喝酒了)、沒有老虎油、沒有松鼠沒有熊， 沒有裡面有溫馨的酸梅的飯團。很多東西都逐漸被更換改動過了。我在看那些細 膩的形容詞的時候總是想到馬奎斯、想到普魯斯特。 我想到的時候總是這樣罵個一句，唷，這個老鬼。就好像某個童星出身的過氣藝 人，想要轉型當個深沉的、到處訪問其他藝人、問到他們淚流滿面然然沾沾自喜 似的媒體人一樣。雖然也很不錯，可是終究還是有點可惜。不過我們還能說什麼， 先檢討自己所會的姿勢是不是不足以取悅女孩吧。雖然如此，不過我終究還是期 待，期待那些過去的、寫孤單的故事、寫追尋的故事、寫莫名其妙也沒有絲毫救 贖的那個作家。於是我想用一種存在主義式的口吻叩問， 終究會不會看到曙光、出現黎明。在黑夜之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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