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以隱喻性為主體架構的小說。若失去了隱喻性這個骨架，我想這本小說就也完全 喪失了「立場」了。村上春樹這位作家，一直是個喜愛使用隱喻的人。不管是人物，還是故 事本身。有時候是人名，有時候是動作，有時候簡直像是寫寓言一般盡量用旁觀者的角度在 寫著小說。 若以村上在【海】中書寫的人物，那就像是桑德斯上校一般，那一切都只是個「觀念」。 【聽風的歌】中老鼠﹔【1973年的彈珠玩具】中的雙胞胎，尋找彈珠檯之旅﹔【尋羊冒險 記】中的羊，羊男，奇怪的男人，以及「先生」﹔【挪威的森林】中出現的井，螢火蟲﹔【 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的島本﹔【發條鳥年代記】中的井﹔【舞˙舞˙舞】中刑警二人組， 海豚飯店﹔【人造衛星情人】中的妙妙這個人的存在… 而【海】則是繼【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後村上式隱喻性小說的集大成之作。 書中大量使用的隱喻性，讓這本小說看起來雖然故事線條簡單，卻又極難理解。許多故事 情節都像是完全無厘頭的故事源頭噴湧，不收拾善後的懈怠寫法。但其實都在背後有著極為 複雜，謹慎處理的故事動線。整本書洋溢著村上早期作品的風格，卻也融入了年齡增長後對 探討大命題的興趣。姑且不論村上到底有沒有意思靠著地下鐵毒氣事件的報導文學來為諾貝 爾獎鋪路，村上在【人造衛星情人】出版後得到的諸多負面評價，都可以靠著【海】這部出 色的作品平反。 而村上小說中角色慣性的「逃離某個程度的現實」，在【海】中又再一次出現了。15歲少 年逃離父親，大島逃離性別標籤，星野逃離工作。「離開」一直是村上關心的主題村上在【海】中的奇數章節，是15歲少年離家後在一間圖書館度過一段時間的故事，而偶 數章節，則是中田的旅行。這種雙絞線故事發展的模式，若已經閱讀過【世界末日與冷酷異 境】，我們將必然性地知道這將會融合為一個故事。因此一開始看似完全無關的故事，村上 都擺放了許多小線索及細節，作為後頭故事之河匯流的依據。我們大可以用閱讀偵探小說的 方式來解讀【海】，畢竟整個故事的重心是以15歲少年的父親被殺而完整延伸而成。 小說本身擁有幾個看似無解的題目，在此讓筆者以個人淺見來試著解答。 首先，一開始在偶數章節出現的美國陸軍情報部機密資料，讓人摸不著頭緒。到底這看似 飛碟目擊報告的資料，想要講些什麼?為什麼只有中田一人在昏倒後沒有即刻復原? 中田在昏迷前後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昏迷後再清醒，中田沒有任何記憶，並且擁有奇特 的超能力﹔例如奇怪的說話方式，和貓對話的潛力，讓大量物體自空中掉落。這些能力，把 中田想成「外星人」那類非地球人也不奇怪。我這樣假設：學童的集體昏迷，其實就是所謂 「世界的邊境」。在一開始的軍事資料中，曾詳細地描述學童發生昏倒的地點是一段陡坡上 面的開闊平坦地形，而在下冊中出現的「入口的世界」，則是在山脊下一段陡坡，「轉一個 大彎離開森林」之後出現的，一個利用地形開墾出來的平坦盆地。「這地方四周被高高的綠 色山脊所包圍」(下冊p.282)。因此學童集體昏迷的原因，簡單地講就是一個「時空交疊」的 時刻。學童採菇的地點和「入口的世界」相重疊，在某個特殊原因開啟「世界邊境的大門 」後(這原因或許是那不名飛行物體)，學童無意識地進入了入口的世界，並且在裡面待了一 小段時間，而因為他們完全是不速之客，因此馬上就又脫離了那個世界回到原來的地點。這 段期間內他們等於是以靈魂出竅的方式闖入入口的世界，因此在現實世界中，他們的身體仍 然以類植物人的方式正常運作著。 而為什麼只有中田的靈魂回不來? 中田的靈魂停留在入口的世界中，這個理由要在上冊p.314中，大島先生談起「生靈」這個 概念來解讀。「這類的生靈好像幾乎都是從這種負面的感情所產生的」。【海】這部作品 中相當重要的主題之一就是「生靈」。甚至假定村上是閱讀了【源氏物語】而產生了靈感。 在上冊p.136中，學童集體昏迷的班導岡持節子在經過了官方詢問作業後，又寫了一封信，來 講述當時事情真正的發生經過。她因為事故，而羞憤地痛打拿著她沾著經血的手帕的中田( 當時還是小學生)。並且所有的學童都目擊了這個世界。在之後，學生就發生了昏迷現象。 在她的信中，有提供了幾個關鍵性的線索。第一，她指出中田雖然是個優秀的小孩，卻應 該是長期遭受家庭暴力。第二，她寫「由於動用了暴力，我或許已經將他當時心中類似餘地 的東西，致命地破壞了。(p.145)」。第三，她在最後寫道因為那個事件而「我靈魂的一部分 還留在那個森林裡」。第三條線索已經明顯地指出了村上的意圖。他已經在此昭告了這個 故事的主題。而前兩條線索，則帶出了為什麼中田沒辦法從昏迷中恢復的原因。為什麼只有 中田待在入口的世界而回不來，那是因為中田產生的極度負面感情，讓他萌生「逃離的念頭 」而成為生靈，讓他逃離現實世界而真正「深入」那個世界，並且住在裡面一段時間。真正 住在入口的世界的人，將會失去記憶，失去識字能力。因為那是一個不需要文字的世界，生 物間的語言是相通的。並且記憶被放在圖書館中被處理掉了(下冊p.313)。因此中田回來現實 世界這件事，就像是新生胎兒一般。在許多科學研究中，都曾指出一些幼兒擁有前世的記 憶，並且有時能講出奇怪的語言。也有研究關於幼兒具有超能力的報告，不過這些具有超能 力的幼兒都在長大後失去了這些能力。中田的情形完全一樣，如他所言他是「曾經進出過的 人」(下冊p.119)，因此他回來後，擁有許多能力，但卻不識字。不識字這件事情，在佐伯小 姐的歌詞中也可得到暗示。「站在門影邊的是／失去文字的語言」。 中田回來這個世界，扮演的是一位靈媒的角色。他具有溝通兩個世界的能力，但是那能力 並不明顯，他需要自己去發覺。因此他培養出了和貓溝通的能力，那是因為他在入口的世界 中曾經使用過那能力，而他只是設法想起來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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