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回來了。看完他新作品《海邊卡夫卡》，我真感慨萬端。 一九七九年，他以《聽風的歌》登上文壇的時候，我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雖然年紀 相差十多歲，但是對我來說，他無疑是個同時代作家。八二年讀到《尋羊冒險記》時候感 到的興奮，至今記憶猶新。當時，我站在青春期的入口。八七年看完《挪威的森林》後辭 掉工作，出國而長期漂流去了。 當年，村上春樹的名氣，在海外也已開始大了。我在加拿大，跟當地朋友一起看過《 羊》的英譯本。那種感覺很奇怪；本來屬於我們的作家，出名以後給別人共有，有點難服 氣。在日本也發生了同樣狀況。《挪威》成為超級暢銷書，四百萬人買了紅綠兩冊的戀愛 小說，其中包括平時不看小說的群眾。這嚇壞了生性內向的作者；他從此在歐美定居，不 接受日本媒體訪問了。 村上春樹很用功，後來也不停地發表作品，每一本都暢銷。我本人卻在九二年的《國 境之南、太陽之西》後，保持距離了。那是中年男人的婚外情小說。我覺得他老了，雖然 我自己也不再年輕。 十年過去了。有一天，書店門口大量擺出《海邊卡夫卡》。上下兩冊的長篇小說，書 套是藕荷、淺橙色。到底要不要看，我猶豫幾天。誰料到初版本一下子賣光。第二版上市 時，我爭先恐後地去買，而一開始看就看個不停，好比整整二十年以前，熱中於《羊》那 一次。 兩個作品的結構滿相似，都是小伙子經過冒險成長的故事。這次的主人翁是十五歲的 東京中學生田村卡夫卡。為了擺脫跟埃迪帕斯一樣的詛咒（將殺死父親，並姦污母親）， 他離家出走到四國，在一所圖書館住下來，愛上年長的女性。小說的雙數章則圍繞著中田 先生。他小時候曾陷於昏迷狀態，結果智力低下，不識字，卻有與眾不同的種種能力，如 說貓語。尋找迷途貓時，他殺掉名叫JHONNY WALKER的狂人，乃卡夫卡的父親。中田先生 也往四國，兩個人的命運開始交織。 對老讀者來說，這部小說樂趣可多了。首先，又能看到彷彿《羊》的冒險記了。當年 ，作者似乎跟主人翁一起在複雜殘酷的世界中迷失。這回，早已認路的作者，不停地鼓勵 少男說「你是全世界最強壯的十五歲」，而陪伴他經過苦難，直到他得到勇氣走上人生之 路。 《海邊卡夫卡》也充滿直接、間接的引用。主人翁以及「被稱烏鴉的少男」，明顯在 指捷克語裡頭意味著烏鴉的小說家卡夫卡。黃泉般的四國山林，教人聯想到大江健三郎作 品裡常出現的黑暗。當主人翁找不到生命意義時得到的勸告「聽風的聲音」，不外是村上 春樹處女作的書名了。 總而言之，我熱烈歡迎村上春樹回來。關於人生、性愛、暴力、藝術等，《海邊卡夫 卡》演奏多層旋律，同時故事富於通俗性，猶如昆德拉極盛期的作品。有他這麼個同時代 作家，我深感幸運。 -------<海邊卡夫卡> (中時人間副刊) 新井一二三 　(2002.1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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