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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轉錄][轉貼] 談村上春樹的早期小說
發信站不良牛牧場 (Tue Jul 23 17:37:34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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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eric3118 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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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 談村上春樹的早期小說
時間: Tue Jul 23 17:36:56 2002
作者: schweigen (成墨) 看板: theory
標題: [轉貼] 談村上春樹的早期小說
時間: Mon Jul 8 20:57:02 1996
發信人: schweigen@TWserv (成墨), 信區: philosophy
標 題: 談春上村樹早期的小說
發信站: 台灣文化資訊站 (Sun Apr 7 12:14:46 1996)
轉信站: TWserv
前言:這是我早期寫的一篇「小說評論」, 歡迎大家多多批評指教。
淡陌迷離的世界
----村上春樹早期小說的魅力
淡淡的風格,冷冷的語調,輕輕的生活,淺淺的愁緒。初秋一般的
天氣,咳,很容易傳染哪!
《挪威的森林》--這本曾造成台灣「村上熱」的小說,其實和村
上早期的幾本小說--台灣譯出的有《聽風 的歌》、《失落的彈珠玩具
》、《遇見100%的女孩》,在故事型態和敘述手法上,明顯有著一些差異。
人們對村上 小說的虛無印象,大扺是來自於早期小說--它們釀塑了一
個散發著淡陌迷離氣息的小說世界,令我們感到既遙遠 又切身、既陌生
又親近,村上小說獨特的語言魅力,也在此表露無遺。
在村上的敘事中,我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與歷史的延續,只有一
連串接連不斷的「現在」,像接力賽跑般地 此落彼繼著。這當然不是說
我們無法看出村上是在敘述著過去、現在、或未來,而是指即使我們很清楚
地知道這是 一件過去的事或並不具體的人物幻想,村上也讓我們感受到
它是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歷歷如繪地。村上試圖凍結時 間感,讓一切停
留在「現前」,但這並不帶來「真實的永恆」;反而是「虛幻的表象」,惚
恍地浮在我們的眼前。 於是村上的故事總帶著一股若即若離的飄浮之感
。
村上把事件發展的直線性因果連結抽掉了,所剩者只有機率、偶然
、與突發(以一種理所當然、見怪不怪的姿 態)。於是我們看到一堆破
碎的「對話」、「回憶」、「事件」被「堆成一堆」。我們思考的連續慣性
也在這樣「 一堆情節」中被攪亂、打散了;村上其實並不要我們思考,
他只要我們去感受、去耍玩,就像把自己拋入一個充滿 各式各樣玩具的
大房間內。
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並未讓我們感受到故事環繞著「我」而發生
;相反地,村上讓「我」以一種事不干己的 淡陌語調述說著,彷彿以沙
啞的聲音在談著某個「他者」的遭遇,村上小說的人物行為和反應永遠是毫
無情感、不 起波瀾似地。沒有驚呀、沒有悲傷、沒有歡樂、沒有欣喜,
只有一點點地不耐、一點點地煩厭、一點點地傷感、一 點點地肉慾....
西洋音樂的曲名、歌詞,西洋電影和美國小說的作者、人物、情節
,各形各色全球性的商品與商標名稱,不時 地介入交談、回憶與敘事中
,召喚著,在美式文化襲捲全球的潮流下成長的人們,心中那分獨特的熟悉
感與共鳴感 ,或許這正是村上之受到日本年輕讀者喜愛,同時也能在台
灣掀起熱潮的重要因素吧!村上現象,無疑地,足可做 為我們探討美國
-日本-台灣的單向文化滲透、影響、進而殖民化的顯著指標,這樣的提法
或許帶著濃厚的本位主 義,但也是從文化社會面向看待村上小說的角度
之一;撇開這點不談,而就整個當代人的生活處境來看,村上用日 常和
文化生活裏熟悉的全球性名詞,組構描繪了戰後出生、甚至六零年代後出生
一輩帶著虛無傾向的無聊、無奈之 生活,理想、意義在眩目絢麗的商品
、廣告、資訊所交織成的符號世界中蒸發消散了,我們正是這樣地被「鑲貼
」 到這樣的馬賽克式的背景中;村上也同樣地「拼貼」出他的小說情節
和世界。
趣味的語言為村上小說帶來格外誘人的魔力,特別表現在對話的疏
離性和非邏輯性上。
如果說,對話或者會話中,有著「問-答」的邏輯,或者是「溝通
」的邏輯,亦即,對話總是在一語境之中產 生、對話之間的問答要有關
聯性、回答是針對發問的主題、對話預設了一個對話者可預測的範圍....等
等,那麼, 村上的對話就是破壞了這種邏輯性,讓人感到「答不對題」
、「言在意外」。然而,對話和情節整個拼湊起來,卻 令人感到極其自
然、毫不做作,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就發生在你我的生活裏,因為,一方面
他的小說人物、遭遇、 事件都是處在這樣一種和「現實」及「邏輯」背
反疏離的狀態中;另一方面,卻又牽動著我們的情思與幻想,刻劃 了我
們在無所事事之下的夢境和憧憬。村上營造了一個內部不統一卻協調的世界
,人物、對話、情節雖破碎不連貫 ,卻取得風格上的貼合。
「你有沒有跟離婚的女人說過話?」
「沒有,不過倒看過神經痛的牛。」
這樣的對話語言不是什麼「格言體」,真正的核心在於他破壞了我
們參與對話的預期感,帶來一個突兀卻廣大 的想像空間;於是你可以把
它當成格言般地去賦予它一百句相同的意義,你也可以試著把問答或交談承
繼間的斷裂 性縫合起來,村上小說語言的趣味,正在於此。
村上小說語言的魅力,還來自於他「隨心所欲」地使用數字詞。我
們不知道這是否是村上對處處充斥著數字的 現代世界之反諷與嘲弄?抑
或數目字的運用將「稀釋」掉語言背後的「嚴肅意義」,「顛覆」了人們對
「意義」的 盲目崇拜?很可確定的是:數字詞無所不在地出現,帶來了
閱讀上的趣味與新鮮感。村上慣於在行文中不斷地加入 各種時間單位的
「報導」,並未烘托出時間流動感,反而是在「殺時間」,強化了人物心境
上無所事事、一片空白 的荒蕪傾向。
有人說,村上的小說「反映了現代社會的由平面記號累積成的無機
化感性。」又說:「生存的真實性,世界、 生命的現實性,已經不如語
言、記號的現實性來得確實了。」(川本三郎)他當然不會將村上看成是一
個「寫實主 義者」或「現實主義者」,然而,弔詭的是,「反映」這概
念本身正是寫實主義的中心要點啊!生存世界(或者說 ,感性、感官世
界)的真實性,的確在現在社會中被語言、符號的「真實性」所大量地滲透
、替代了。這並不意謂 說,我們的感性、感官變得遲鈍萎縮,而是相反
地,感官本身更為膨脹敏銳,對感官的刺激更為劇烈頻繁,只不過 這刺
激的來源已非所謂真實具體的世界,而是抽象的語言和符號。村上,不過是
這個歷史浪潮在小說家之上的一個 「具體呈現」,一個「顯著的標誌」
,因此,與其說,村上小說「反映」了現代社會云云,不如說,現代這個符
號 資訊社會在村上的小說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村上的小說其實並不反映什麼,他只是「很個人地」沉浸在自己營
造的疏離世界中,這世界飄離了我們的日常 生活,彷彿浮在空中,自成
一個堡壘(這令我想起比利時畫家馬格列特著名的畫作「浮城」),只靠著
語言、符號 、商標、數字和我們的生存世界若斷若續牽繫著。當然,這
個堡壘沒有如浮城般散發著孤峭峻立的蒼茫氣勢,給予 人天風海雨的壓
迫感,反而是,若隱若現、虛無飄緲地,卻又不是蓬萊仙境、神話桃鄉;它
和我們的心靈深處,有 著密切的交織,並透過日本小說傳統和語言特有
的柔美黏膩,隱隱地,挑撥著、搔逗著我們的神經、性腺、嚮往和 回憶
....
同樣散發著疏離感與對現實的淡陌,卡繆的《異鄉人》給我們感覺
是深刻、真摰、悚然、驚懼進而深思反省; 村上給我們的卻如冷開水般
、平淡、無味、無動於衷和承受。如果《異鄉人》是我們在這疏離的現代社
會中,喚醒 我們覺悟的良師或警鐘;那麼,村上小說則是一個伴侶,撫
慰我們在現實中的挫折,在我們莫可耐何之下,幫助我 們暫時逃開或者
接受與適應。
也許,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著一股遠離現實的渴望,特別是在
煩悶難耐、積鬱焦躁之時,世界的一切對我 們而言,彷彿罩上了一層虛
無,我們會想躲到一個孤絕的城堡裏,這個城堡將會是村上式的城堡。它不
會有令人恐 懼的陰暗與絕對孤單,相反地,是一片淺灰背景的草地,吹
著微涼的風,籠抹上一層淡淡的霧靄,依稀可辨幾絲輕 煙飄著。有三兩
個面目模糊的人影和身形,他們不會給你任何壓力,也不會要求你做什麼,
他們隨遇而安,和你共 享這靜諡氣氛,以及一點點的內心騷動,更好說
,他們正是這氛圍的一部分。在這裏不會有歇斯里底的反應、存在 的掙
扎、生活的重擔、社會的陰暗冷酷(即使有,也被一攏煙雲所掩蓋了),只
有一片輕柔,舒舒軟軟、服服貼貼 地,帶著一點點不安(那是因為現實
生活對我們的召喚),就像吸了迷幻藥般,一切事物在空中磨蹭著。儘管始
終 有死亡的陰影,但那不過像其他所有「城堡內的生活」般,在村上的
語調下,再平常不過了。對於城堡內的一切, 我們既不想去抓住它們,
也不想去看清它們,就這樣飄著、飄著....
村上的小說世界,是一座孤懸在現代都市叢林中,某棟摩天大樓頂
層的旅館房間,或者某處不為人知的偏僻小 公園,那裏不斷飄出沙啞低
沉、略帶傷感卻醉人心脾的歌聲;你可能會被歌聲撩起,而好奇地想一窺究
竟;也可能 在偶然造訪後,留下不深卻奇特的印象,而在日後迅速遺忘
;但你也可能完全不知道有那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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