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與幼稚的成年人 南方都市報　編譯　趙錢 　　羅琳女士是對那些既不了解也不關心神秘事物的成年人來講故事的，這些人是都市叢 林裏的居民，他們沒有能力分辨人造的和真實的魔法，因為他們在童年時將所有的想像力 都灌注到這些人造的魔法中去了。　 　　 性潛伏期的“家庭幻想” 　　《哈利·波特》系列書籍風靡全球、大獲成功的秘密是什麼呢？為什麼孩子們喜歡看 哈利·波特的故事？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是：為什麼這麼多成年人也喜歡看？我想，第一 個問題的答案也許是這些故事都是從兒童的角度來寫的，完全符合孩子們的心理特徵。可 我們怎麼回答第二個問題呢？這兩個答案肯定是相互排斥的。 　　讓我們先從簡單的問題入手。弗洛伊德闡述過一種他稱為“家庭幻想”（ｆａｍｉｌ ｙ　ｒｏｍａｎｃｅ）的現象————某些小孩因為不滿足於自己家庭和父母的平庸無奇 ，會虛構一個神話故事，將自己想像成一個有著高貴出身的神秘人物，甚至是註定要成為 拯救世界的英雄。 　　在Ｊ·Ｋ·羅琳的筆下，哈利是一個孤兒，他的魔法師父母為了救他而遭殺害。不知 為什麼，哈利後來與德思禮姨媽一家生活在一起。這是一個可怕的家庭，無情無義，幸災 樂禍，惡毒有加，他們是哈利·波特的敵人。我認為，這樣一個家庭恰好代表了很多小孩 子心目中“真正”的生活環境。當哈利·波特來到魔法學校，他進入了一個奇異的世界— ——在這裡，無論善惡，每一個人都意識到他的重要性，因此有人努力保護他，有人則想 毀掉他。 　　“家庭幻想”是一種性潛伏期的幻想。所謂性潛伏期，是指心理分析學中人的大約５ 歲到青春期這一發展階段，在這期間兒童壓抑其性慾並傾向於與同性別成員相處。在最新 出版的第５部故事《哈利波特與鳳凰令》（Ｏｒｄｅｒ　ｏｆ　ｔｈｅ　Ｐｈｏｅｎｉｘ ）中，哈利·波特已經１５歲了，即將進入青春期。在這部故事中，他對保護他和折磨他 的人變得非常憤怒。他發現已故的父親並不是一個完美的魔法師榜樣，而是一個令人厭惡 的、恃強淩弱的傢伙。他還發現，自己跟壞巫師沃德莫特有著精神上的聯繫，因此他必須 對自己在復仇行動中所實施的暴力行為負一定的責任。 　　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來看，哈利·波特以前是將他孩子氣的憤怒轉化為漫畫式地醜化德 思禮一家，由此保全了他善良無辜的形象；如今，哈利能夠肆無忌憚地宣泄他的憤怒了， 他的憤怒甚至會傷害朋友。這一切是否意味著他已經長大了呢？未必。１５歲的哈利觀察 事物的角度仍然是一個孩子的角度，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正處於成年人的邊緣。在新書中 ，哈利·波特第一次與一個女巫師約會，他表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笨拙，他的一言一行完 全是８歲娃娃的做派。　　 　　模擬現實的“二級世界” 　　英國現代派詩人奧登和他所崇敬的作家、《魔戒》的作者托爾金都撰文討論過創造“ 二級世界”（ｓｅｃｏｎｄａｒｙ　ｗｏｒｌｄｓ）的技巧。羅琳女士筆下的世界可謂“ 二級世界”的“二級世界”，因為她非常聰明地從各種各樣的兒童文學作品中提煉和拼接 主題，從曲棍球學校的趣聞佚事到“星球大戰”的科學幻想，都成為羅琳女士創作的原型 素材。 　　托尼·莫裏森（美國女小說家，曾獲諾貝爾文學獎）指出，原型之所以歷久不衰，是 因為它們能夠揭示真理。根據原型創作的故事能夠吸引孩子們，是因為孩子們能夠輕鬆地 認識到這些故事的意義，而這些故事又能激發起孩子們的想像力。 　　羅琳女士創造的這個“二級世界”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它象徵了真實的現代社會。 大多數神話和童話故事中的魔法都是與非人類的力量（如樹神、精靈和不可見的力量等） 相關聯的，這些故事的作者憎恨並害怕機器。羅琳女士的魔法師不是這樣，她筆下的世界 是漫畫了的真實世界，有鐵路，有醫院，有報紙，還有競技體育。在她最新創作的幾本書 中，大多數邪惡都是由喜歡搬弄是非的報紙專欄作家製造出來的，他們將哈利變成了一個 令人憂心的名人，頗有“世無英雄，豎子成名”的意味。在羅琳女士的筆下，除了壞巫師 沃德莫特，教育部門中無事生非的官僚也是製造邪惡的壞傢伙。 　　羅琳女士的魔法世界沒有神魔鬼怪的位置，她的讀者定位在那些想像力受制於電視卡 通片、淺池翻大浪的肥皂劇以及名人花邊新聞的現代人，她的故事的意義和故事中的一切 都是所謂的“完全個性化體驗”———讀者只關心哈利·波特及其親朋好友的命運，並不 會因此產生在現實的世界中保護和破壞的衝動。　　 　　沒有危險的“魔法森林” 　　對，哈利·波特的故事之所以吸引孩子們，是因為它們有著使孩子們逃離現實、獲得 魔力的神奇力量，還因為這些故事輕鬆、有趣又驚險。這些故事舒緩了童年的恐懼，就像 喬吉特·海耶爾的偵探小說舒緩了我們對男女關係真相的恐懼。它們在各自的領域都是非 常優秀的作品，然而成年男女為什麼會迷上性潛伏期滑稽可笑的幻想呢？ 　　我覺得，部分原因是這些故事很輕鬆。少兒讀物對我們大多數人還是有吸引力的。英 國廣播公司（ＢＢＣ）最近公佈的“百部最佳讀物”調查報告表明，超過１／４的入選著 作是少兒讀物，我們喜歡懷舊。我知道我在病中閱讀托爾金作品的一個原因就是他的書中 完全沒有性描寫，讓人感到輕鬆自在。 　　不過近年來，一些偉大的兒童文學作家開始在作品中摻入嚴肅的內容。這些作品中出 現了真正的神秘感、震撼的力量和黑森林中危險的動物。例如，在蘇珊·庫柏的作品裏， 少年魔法師在發現自己具有魔力的同時，也發現自己置身於善惡力量之間的宇宙戰爭中， 每一片叢林和雲彩都閃爍著神秘的含義。又如在阿蘭·蓋納的作品中，大地上居住著以人 為食的兇惡野蠻的精靈。 　　閱讀這些作家的作品，我們會感到自己被引導著與早期的文化相接觸。在那個時代， 超自然和野蠻的生物棲息在一個人類覺得無法控制的世界上，人類通過這些怪力亂神學會 了分辨善惡。如果回顧過去，我們就會找到那些業已失落並令人追懷不已的思想和情感。 　　羅琳女士的魔法森林與這些失落的世界毫無相同之處，她的世界太小了，局限在學校 的範圍裏，而且這個世界之所以危險，是因為作者說它是危險的。從這一點來看，它是屬 於我們這個時代的魔法。我想，羅琳女士是對那些既不了解也不關心神秘事物的成年人來 講故事的，這些人是都市叢林裏的居民，他們沒有能力分辨人造的和真實的魔法，因為他 們在童年時將所有的想像力都灌注到這些人造的魔法中去了。 　　數量驚人的人（包括不少文學專業的大學生）從小到大就沒有在一本書中生活過。可 悲的是，文學教學往往會摧殘書本的生命。然而在我們變得遲鈍和文化研究變得流行起來 之前，沒有人評論過喬吉特·海耶爾的作品，就像現在沒有人評論特利·普裏切特的作品 一樣———他有著哲人般的睿智；他創造的“二級世界”富有活力，栩栩如生；他有著各 種各樣強有力的模倣天賦；他不只是改寫原型故事，他有著驚人的原創力，經常能夠寫出 令人震撼的篇章。 　　這種現象是用名人替代英雄的時代氛圍造成的，也是文化研究平庸化的結果。當前的 文化研究只對炒作和媚俗感興趣，研究者其實並不相信存在什麼“文學價值和標準”。將 勃朗特姐妹的作品與當今的“下半身寫作”相比較是可以的，閱讀和討論羅蘭·巴特所稱 的“消費性”書籍也無可厚非，但這一切與我們讀濟慈的《夜鶯頌》時所感受到的敬畏與 震顫毫無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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