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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轉載] 絕代雙驕美名揚--灑脫與冷傲
發信站KKCITY (Fri May 19 21:25:03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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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驕絕代:
一個是會活動的木頭人,
另一個是活生生的,
有血有淚的人。
黑暗的底子上,什麼時候才能透出希望的曙光?
在花無缺剛出場的時候,我們對此並沒有抱什麼希望。
在花無缺和江別鶴走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幾乎已絕望。
直到了六十六章《高深莫測》裏,花無缺一向淡漠的眼睛中映著小魚兒的笑意,
並忽然說,“這三個月,你我是朋友”時,我們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
古龍畢竟沒有讓我們失望。
他一貫喜歡寫這麼一類“人”,他們心無旁貸,孤高自許,別人不理解,甚至
不喜歡,卻不能不佩服的,一種已接近“神”的人。、、無論是劍法,是棋琴,
還是別的藝術,真正能達到絕頂巔峰的,一定是他們這種人,因為藝術這種事,
本就是要一個人獻出他自己全部生命的。
他們一定是久已習慣寂寞的,一個像他們那樣的人,本就註定了要與人世隔絕
的。正像是個苦行的憎人一樣,塵世間的一切歡樂,他都無緣享受。
因為“道”是一定要在寂寞和困苦中才能解悟的、劍道、棋道及其他道也一樣。
他們沒有家,沒有朋友,沒有妻子,沒有兒女,什麼親人都沒有。
在他們的一生中,寂寞本就是他們唯一的伴侶,但他們不怕忍受這種寂寞與孤
獨,因為在他們的生命中,同時也充滿了尊榮和光彩。
這樣的人,在古龍的作品中,數得上的有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花無缺堪堪算得
上半個。
不僅僅是花無缺的年輕,還由於在友情和愛情的影響下,他很快地還原為“人”
。而且因為古龍寫他的時候,並不像學寫西門吹雪或葉孤城那麼“純粹”,在
花無缺這個形象裏,他還蘊含著一些內在的“有味”與“有道”。
正是這內在的“味”與“道”很發人深思。
中國人歷來奉行“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受人恩惠千年記”,
“血債要用血來還”的人生哲理。認為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並已成為一種傳統
的倫理道德觀念。
金庸在寫《雪山飛狐》的時候,有這麼一個情節:胡斐和他的仇人狹路相逢,
刀來劍往之中,胡斐的刀已舉起來了,金庸卻突然收筆不寫,作出一個“不予
置評”的態度。這一刀要不要劈下去呢?仇,要不要報?是不是非報不可?仇
人是不是該殺?是不是應該為了自保而殺人?殺了人之後,問題是不是就得到
徹底的解決了呢?武林之內,腥風血雨,愛恨糾纏,冤冤相報何時了?胡斐的
這一刀,像電影中的定格,使故事永遠都在進行中。不同的人可以續出不同的
結局,甚至同一個人都可以構想很多種結局。這沒有答案的一刀,無論在俠性
和人性方面,都是那麼令人深思。
相信古龍和金庸會是英雄所見略同的,他的主人公總是救人多於殺人,甚至有
的從不傷人。他對一些傳統的並被人奉行已久的倫理道德觀並不感冒。
問題是,花無缺跟胡斐的情況有不一樣之處。
胡斐要殺人,“因為他明確知道那人就是他的仇人;花無缺要殺人,卻是因為
他師傅讓他去殺。
為什麼要殺這個人?這個人該殺嗎?他一概不管。
因為師傅一定要他去殺:,即使這人已是他的朋友,他還是不能違背師傅的命
令。”
這種“愚忠”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這個形象的“有味道”之處也正在這裏。
中國是一個封建宗法觀念特別濃厚的國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直是把國
人捏在一起的強韌紐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孝,子不得不孝”
,不知製造出多少悲劇。
如今西湖邊,還有一個嶽飛墓,裏面有一對秦檜夫婦跪在嶽飛面前的塑像。遊
人們到此,總會咒罵幾聲奸臣。但罪僅僅在秦檜身上嗎?君王是不是也應該負
很大的甚至更大的責任?
沙場戰將如此,那麼自詡獨立不羈的士大夫們又如何?
不要說在“一朝看遍長安花”的得意期了,即使在優遊山水之間,“目送歸鴻,
手揮五弦”,感受到天人合一的宇宙意識的時候,他們的內心深處也總念念不
忘“君居於上,臣順於下”,“君臣不易其位”。既嚮往盛世太平,又牢記倫
理綱常,希望“聖君常臨朝”,以便“一片丹心報天子”。只不過等待他們的
,往往是幻滅的泡影。
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傳統中國人婚姻締結的一途徑,為人子是不得逾雷
池一步的。即使是在今天,在許多貧困的山村,演了不知多少年的這一幕,依
然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作為以演繹傳統為其中之一要素的武俠小說,當然也不能超越那個時代的人的
思想觀念與道德綱常。所以,這一類的倫理劇就不斷地在其中重複著。
金庸的《神雕俠侶》裏,就因為小龍女是楊過的師傅,他們的相戀,便遭到了
所有人的反對,即便是他們的長輩或朋友都覺得這是一個“失禮”而恥辱的事,
明慧如黃蓉,也對此大加鞭撻,多方拆離。
古龍後期才寫的《陸小鳳》中,有一節是對紫禁城的描寫,充滿了崇拜與肅穆
之氣。天子也是一個聖君,金樓玉關下雍容華貴,強敵當前鎮定如恒。
所以在中期的《絕代雙驕》中,他會寫出花無缺這一個人物,實在也並不奇怪。
況且他還寫出了一個小魚兒,從中可以看出他的針對性與批判性。
那一張臉,那一張毫無暇疵的臉,那一張能令天下少女們幻夢成白馬王子的臉,
卻在小魚兒悠然的語聲中被戳得再也不能無動於衷。
擁有一個“無缺”的名字,擁有一張“無暇”的臉,是不是就是一個十全十美
的人呢?
不是的。
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是愛,什麼叫恨?沒有嘗過愛的滋味,恨的滋味,他甚至連
煩惱都沒有。老、弱、病、殘、愁悶、貧苦、失望、悲傷、羞侮、惱怒……這
些本是全人類都不能避免的痛苦,他卻一樣也沒有。當然也沒有快樂,一個完
全沒有痛苦的人,又怎能真正領略到歡樂的滋味。
而沒有愛過,痛苦過,快樂過,又算什麼十全十美的人?
十全十美是天堂的尺度。
凡間沒有這樣的尺度,也不需要這樣的尺度。
所以,花無缺是一個會活動的木頭人。小魚兒才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
情感的人。
雖然面對著花無缺,面對著鐵心蘭為救他而赤裸著的少女的胴體,小魚兒曾如
受傷的野獸一樣逃亡的時候,他曾問過自己:“我能算是個人麼?”
他當然是人。從惡人穀出來的孩子,能經常作良心上的懺悔,經常覺得自己做
得不夠好,他還不算人,那誰還能算人?
他已不知比那些“武林英雄”強了多少,雖然他刁鑽古怪,精靈活潑,不具備
那種“剛毅木訥則仁”的品質,卻不乏溫厚善良的胸懷。
這何嘗不是江湖俠客很重要的一點?
古龍在江小魚的身上傾注了許多自己的美學原則。
所以,盡管小魚兒的臉上有橫七豎八的傷痕,但仍然掩蓋不了他的魅力。人們
在注視他的時候,總會忽視了他臉上的缺陷,而看到一個美男子的形象。
所有和他相處過的女孩子,總會對他產生好感:鐵心蘭不惜為他獻出生命,海
紅珠對他總有一份揮之不去的初戀情懷,就連聰明高傲,宛若仙子的蘇櫻也甘
願為他跑前跑後。
江湖上不少成名已久的武林人物,都把他引為知己:黑蜘蛛與他稱兄道弟,軒
轅三光救援他的時候最積極,神錫道長對他禮遇有加,慕容家的姑娘姑爺們為
救他而親手開山鑿石,憐星公主竟然也能為他開口求情。
他並不英俊威猛,武藝也不甚高強,更不循規蹈矩,但偏偏能逢凶化吉,絕處
求生,並隨時散發著他特有的魅力。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也是古龍最寵愛的孩子。
在他的作品中,少有人像小魚兒這樣從嬰兒期寫起的。
這是金庸喜歡的格式,卻不是古龍喜歡的。
江小魚是古龍作品中的異數。他自然是傾注了很大的愛心。
他把小魚兒寫得人見人愛,並賦予他一種很特別的品格,這在其他的人物身上
是少見或僅只輕描淡寫的。
在小魚兒這裏卻重彩濃墨。那就是對人性的洞澈——從對金錢等身外物的態度
去把握。
還是在惡人谷,小魚兒已表現他這種“異稟”。
萬春流問他,小箱子裏的寶貝東西辛苦弄來,為何要送人?
小魚兒笑道:“這些東西拿來玩玩倒蠻好的,但若要保留它,可就傷神了,又
怕它丟,又怕它被愉,又怕它被搶,你說多麻煩。……但若將這些東西送人,
這些麻煩就全是人家的了。聽說世上有些人專門喜愛聚寶錢財,卻又捨不得花
!這些人想必都是呆子。”
後來闖蕩江湖時,他更把這“異稟”發揚光大,竟然把一大包珍奇的東西全丟
掉了。他跟那個漂亮的藏族小姑娘桃花說:
我將這些東西拋在地上,總會有人拾到的。他們若是好人,拾著這些東西,一
定開心的要命。我只要想想他們拾著這些東西時的臉,也就很開心了,那總比
自己還要花心思帶著它們走好得多。
這些東西若被壞人們拾著,一定會因為分贓不均而打起來,打得你死我活,頭
破血流。其中若有人獨吞,甚至還會將別人都打死!
還有,這些東西若被那些懶骨頭拾著,一定什麼事都不想做了,整天都要去草
叢中尋找了,四處去找……直找到餓死為止。
你瞧,我只不過是拋了這些東西出去,卻顯然不知要把多少人一生的生命都改
變了,這豈非是天下最好玩的事?
小魚兒雖然說這是很好玩的事,我們卻知道,這是人性的真實,血淋淋的,陰
森森的,卻是不可改變的。
江湖上誰個不是在功名、利祿、女人。權勢中打滾,直至到萬劫不復?,無欲
自剛的人又有幾個?
只不過小魚兒恰恰是這樣的人,所以他才能化解那一場曠古怨毒的仇恨,才能
讓花無缺成為和他一模一樣的會哭會笑,有血有肉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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