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兩人收拾停當下得樓來，才知街上已 經戒嚴。酒館食肆一律上了門板，鵝腿和酪糕 自然是吃不著了，旅店能端出來的，只有隔夜 的硬麵包配一壺清水。埃爾文拿麵包往桌沿敲 了敲，咚咚有聲，臉便垮了下來，啃一口嘆一 口氣，活像受了天大委屈，身邊霜氣化了霰， 嘩啦啦往下掉。 　　往兵營的路上倒是順遂。巡街兵卒兩人一 組，認出她們，隔老遠便停步行禮，前一聲「大 師」後一聲「大俠」，恭敬得近乎拘謹。 　　兵營門口的衛兵進去通報，回來時神色又 恭謹了幾分，說指揮官請她們一同參與今日的 軍務會議，議事廳還在佈置，請兩人先在廊下 稍候。 　　廊下臨著中庭，碎石鋪地，牆角堆著昨夜 收回來的斷矛殘盾，幾個兵卒蹲在那裡分揀， 叮叮噹噹地響。埃爾文挨著廊柱揣著手，顯然 還在記恨那頓硬麵包。 　　不多時，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古斯塔夫 走在前頭，軍服換過了一身，習常的那股淡漠 倦怠不見了，厚重實在的疲憊感佔據眉眼之間。 他身邊跟著一人，步子不疾不徐，始終落後他 半肩。 　　古斯塔夫經過兩人跟前，腳下未停，只略 一點頭：「辛苦。待會議事廳裡見。」便領著 那人逕自往廊底走去，推門進了自己的廳室， 並沒有替雙方引見的意思。 　　琛的目光卻在那人身上停了停。 　　那人瘦高，臉上稜角分明，上唇一抹濃髭， 鼻梁架著一副小圓眼鏡，卻是一副東方面目。 同鄉在這北疆邊城難得一見，琛不免多看了一 眼。 　　左臂裡那縷蟄伏的寒意，就這麼微微一挑。 　　琛心下一凜，不動聲色凝神探去。她的氣 感向來粗鈍，平日裡隔著幾步的活物都未必摸 得清，但本著適才的預感，已知所探為何便容 易得多：那人身上的氣息藏得極深，可那一絲 陰冷的底子，與她傷口裡的是同一種東西。 　　廊底的門扇闔上了。 　　琛垂下眼，右手按上左臂，眉心微微一蹙。 　　「傷口有點不對。」她說，「妳幫我看 看。」 　　埃爾文正要開口抱怨，聞言頓住，轉頭看 她。今早換藥時，這人還說跟普通傷口差不多。 　　「哪兒不對？我瞧瞧。」埃爾文說著，已 扶著她的手肘往中庭走。兩人揀了個背風的牆 角，離那堆斷矛殘盾遠遠的。琛背對迴廊，坐 在一塊石墩上，埃爾文俯下身，一圈一圈拆開 繃帶。 　　傷口露了出來，邊緣那圈烏黑比早上淡了 些。 　　琛抬起右手，像是指給她看哪裡疼，指尖 點在那道黑邊上。 　　「那極東人，」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身 上帶了一點點這個。」 　　埃爾文掌凝淨水，假意替琛料理傷口，低 聲回答：「咱們沒挖墳。」 　　　。　　　。　　　。 　　廊下漸漸有了人聲，三三兩兩往議事廳去。 守在廳門口的小兵朝中庭張望一眼，見兩人還 在牆角，忙小跑過來，說裡頭要開了，請兩位 入座。埃爾文三兩下把繃帶重新紮好，扶琛起 身，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廳。 　　議事廳狹長，一張長桌從門口直抵窗下， 桌上攤著一幅北疆地圖，四角壓著鎮紙，上頭 密密麻麻畫滿了紅黑記號。人已到了大半。 　　長桌一側坐著幾名軍官。打頭的一個粗壯 漢子，紅臉膛，兩腮刮得青青的，一見埃爾文 便咧嘴一笑，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埃爾文 朝他擺擺手，琛看那熟稔勁兒，大約是斷角鹿 亭裡的酒友。他旁邊一個瘦削的弩隊隊長低頭 擦著指甲，眼皮也不抬。另一側坐著個穿呢面 官服的圓胖男人，額上沁著細汗，身後立著個 年輕秘書，懷裡抱著帳冊，羽毛筆別在耳後。 靠窗那頭是個中年女人，皮甲外罩了件舊斗篷， 左頰一道白疤從顴骨斜拖到下頷，正翻著一疊 紙，像是名冊。 　　古斯塔夫與那極東人最後進來。古斯塔夫 在桌首坐下，那人則揀了圓胖男人身邊的空位， 落座時朝滿桌微一頷首，不多不少。 　　「先通個名。」古斯塔夫開口，挨個點過 去，「步兵隊長奧洛夫·林德，弩隊隊長斯文· 艾克。代官尼爾斯·貝里大人，秘書。冒險者 公會會長英格麗·松德。」他頓了頓，下巴朝 琛與埃爾文一點，「這兩位不必我多說，昨夜 牆頭上的事，諸位都見著了，沒見著的也該聽 說了。」 　　奧洛夫拿指節在桌上叩了兩下，幾個軍官 跟著叩，叩得長桌咚咚響。 　　「這位是豫·岱宗山先生。」古斯塔夫最 後才轉向那極東人，這幾個字他念得字字分明， 像是事先練過，「領主大人府上的客卿，奉命 巡察北疆各處的不死者災害，今早剛到鎮上。」 　　岱宗山欠身一禮，然後目光便落到了琛身 上。 　　「這位姑娘，也是從極東來的？」他的通 用語說得字正腔圓，語氣溫和，「他鄉遇故， 難得。還聽說姑娘昨夜在牆頭隻身一劍破敵， 可不知師承何處？」 　　琛迎著他的目光：「清嶺門下。」 　　岱宗山擱在桌沿的手指輕輕一收。隨即， 他笑了：「原來是清嶺的劍。」小圓眼鏡後的 眼睛彎了彎，「難怪。」 　　會議就這樣開始了。 　　頭一件是城防。昨夜失守的那段牆頭，火 盆要添，木棚架要重搭，濕獸皮還得再徵；戒 嚴再延三日，酒館食肆照舊不許開門，城門只 放運糧的車；城外的屍首得趕在變天前燒完， 民伕不夠，代官大人擦著汗說糧倉也撐不了多 久，秘書的羽毛筆在帳冊上沙沙地趕。輪到公 會，英格麗翻了翻手裡那疊紙，說滯留鎮上的 冒險者裡，除了琛，就只剩一個玄鐵級，「真 打起來，跟這位姑娘比是差得遠了」；倒是聽 說鄰鎮前兩日來了個海藍級，她已經修書去請， 但那邊自顧不暇，大約請不到。 　　岱宗山這才頭一回開口，說他來時途經鄰 鎮，那邊這半月裡擋下了兩小波，已是吃緊， 「像昨夜這般陣仗，在北疆還是頭一遭。」 　　話頭繞了一圈，終於落到正題上：死物到 底從哪裡來，昨夜那具帶頭的高大東西又是什 麼來路。 　　奧洛夫往椅背上一靠，扭頭看埃爾文：「魔 女小姐，妳成天在城外山林裡打滾，可曾見著 什麼線索？」 　　埃爾文像是早等著這一問，嘆了口氣：「線 索可不敢說。」她豎起一根手指，「這陣子見 著一座古墳，死氣重得嚇人，門口還守著活死 人。門外的清了幾具，往裡頭一探，我的霜都 爬不進去。」她攤攤手，「我一個柔弱法師， 哪敢往裡鑽？只覺著那死氣，八成跟墳脫不了 干係。」 　　軍官堆裡不知是誰嗤地笑了一聲。昨夜整 段牆頭的霜，大夥兒可都還記得。 　　岱宗山的目光轉到了埃爾文身上，鏡片後 那雙眼睛，細細將她打量了一遍。 　　琛接過話頭：「她不敢進，我進。」她看 向古斯塔夫，「源頭若真在墳裡，守著城牆等 它來，不如去把它挖出來。我們兩人去探，一 兩日便回。」 　　古斯塔夫連想都沒想：「不行。」 　　他屈指在地圖上的城牆一敲：「那段牆頭 是奪回來了，守得住幾回還不知道。昨夜那東 西是砍了，誰能保證只有那一具？」他抬眼看 琛，「全鎮能跟那種東西過招的，眼下就妳們 兩個。有更多高手到了，再說。」 　　他把地圖往埃爾文那頭推了推：「那座墳 在哪？標出來。往後巡邏的弟兄繞著走，省得 撞上。」 　　埃爾文探身過去，指尖在圖上輕輕一點。 一朵米粒大的霜花凝在紙面上，落在鎮子東南 的山林裡。秘書忙湊上前，蘸了墨，沿著霜花 描了一個圈。 　　霜花慢慢化了，在紙上洇出一點水痕，正 落在墨圈當中。 　　長桌那頭，岱宗山的目光在那個墨圈上停 了一停。他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扶了扶眼鏡。 -- 請想像戴了胡適圓眼鏡的魯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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