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角鹿亭裡比白日更喧鬧幾分。惡戰方歇， 平民與駐軍都想著要幾杯酒壓壓驚，爐火燒得 比早晨更旺，滿室是烤肉混著麥酒的暖香。 　　兩人一前一後推門進去，絡腮鬍侍者正端 著一疊空碗經過吧台，一眼瞥見埃爾文，手裡 的碗險些沒扣穩。 　　「喲，這不是我們家最會拖帳的姑娘嗎？」 他把碗往台上一擱，笑得滿臉褶子都擠了出來， 「這兩三天死活找不著人，我還當妳又鑽哪座 古墳出不來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埃爾文大剌剌地 在角落找了張矮桌坐下，順手把兜帽往後一撂， 「老規矩，好東西都端上來，這回有人請客。」 她朝琛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侍者這才注意到跟在埃爾文身後坐下的琛， 眼裡閃過一絲了然：「原來是妳。」他壓低聲 音，帶著三分揶揄，「早上才聽妳打聽銀髮姑 娘，這麼快就找著人，還混得挺熟嘛。」 　　琛沒接話，逕自坐下。埃爾文倒大方地替 她答了：「護衛委託，認識得快很正常。」 　　這聽埃爾文已把菜牌上叫得出名字的東西 點了大半：烤兔腿、鮭魚湯、乳酪拼盤，另添 一壺店裡壓箱底的蜜酒，琛只要了一碗清粥配 幾片醃菜。侍者也不多問，笑呵呵應了一聲， 轉身張羅去了。 　　「我請客是哪兒來的？」琛低聲問。 　　「哎，跟老闆說笑呢。」埃爾文搖搖手， 沒有正面回答。 　　半晌，菜一道道上桌，琛眼看對面食物堆 得漸漸像座小山，埃爾文放開大嚼。 　　「妳不吃？」埃爾文嘴裡塞著兔腿，含糊 問道。 　　「早前已經吃了點。」琛舀了一勺粥，「 而且趕路的胃，經不起太油膩。」 　　「小氣鬼。」埃爾文毫不客氣地啃著骨頭， 順手把已吃了大半的乳酪拼盤推向琛。「吃唄， 別讓人家說姐虧待妳了。」 　　琛拿起一角乳酪細品，濃重的乳香，發酵 過了頭的酸鹹，混著隱約的乾草氣息，還不難 吃。等埃爾文把兔腿啃得差不多，她語氣轉正： 「白天牆上那批不死者，妳怎麼看？」 　　埃爾文咽下嘴裡的肉，指尖沾了些油光， 她皺眉看看，手忽然沾了層薄霜，抹掉就乾淨 了。淨手之後她這才說：「爬牆的動作太整齊， 尋常喪屍哪會全部往一個方向跑？」她抿了口 蜜酒，「而且多半前一晚就摸到牆根底下藏著 了，等日落才一齊動手，單靠那些東西爛一半 的腦袋，做不出這麼齊的陣仗。」 　　「有人在指揮。」琛接口。 　　「『人』嗎？呵。至少有『誰』在下指 令。」埃爾文糾正，「是說，這鎮外野地裡怕 是什麼屍體都變了，新死有肉的跟死了八百年 的骨頭都來，這可不正常，背後肯定有鬼。」 　　琛沉吟片刻：「明天要去的古墳，妳有底 嗎？」 　　「北疆這一帶到處是古墳。」埃爾文說， 「上一紀留下的，還有些更早的部族墓，鄉野 裡隨便一座土丘底下，說不定就是一個。我這 趟真正要找的遺跡，沒有活人知道在哪，只好 看看墳裡死人知不知道了。」 　　「也就是說，明兒挖完墳，不管有沒有挖 到東西，你還是沒玩夠。」 　　「是的，我們的緣份還長呢，只好請你多 多擔待啦。」埃爾文笑得狡黠，「明兒裡頭若 有值錢的東西，全部算進你的獎金，絕不虧 待。」 　　琛橫她一眼：「本金呢？」 　　「呃……」埃爾文乾笑一聲，「本金這部 分，得等我回托斯坎才能付妳，家裡底子厚， 不缺妳這點。」 　　「有多厚？」 　　「多到妳想像不到。」埃爾文說得理直氣 壯，語氣裡那點心虛卻藏不太住。 　　琛不置可否，又喝了口粥。 　　「妳從尼德羅菲亞順走的那樣東西，到底 是什麼？」 　　埃爾文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這個嘛…… 說來話長，改天再說吧。」 　　「罷了。」琛也不追問，「我作為護衛只 問一件事：你那個東西，不會造成危險吧？」 　　埃爾文抬眼看她，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妳倒問得直接。」 　　「世上因為保密保到出了人命才肯說的破 事，見得夠多了。」琛神色不變。 　　埃爾文沉默片刻，把杖倚在桌邊，正色答 道：「不會。老實說，一點都不危險。反正你 遲早會看到，就是那遺跡的鑰匙罷了。」 　　她看著琛，眼底那絲防備漸漸鬆了下來： 「妳這樣的問法，倒讓我覺得舒服——換做旁 人，不是刨根究底，就是唯恐避之不及，妳倒 好，劃了條線就不越。」 　　「如果劃了線好辦事，我就會劃線。」粥 已經喝完，琛把湯匙放下。靜靜看埃爾文稀哩 嘩啦喝魚湯。 　　湯汁順著埃爾文嘴角滑下一道，她也不擦， 含糊嘟囔了句：「哦？那也就是說，妳劃線純 粹是因為好辦事，不是因為妳人特別好？」 　　「算是。」 　　「誠實得讓人火大。」埃爾文總算騰出手 抹了抹嘴，笑意卻絲毫未減，「不過我喜歡。 少一點虛頭巴腦，多一點好辦事，這種相處方 式，姐能接受。」 　　侍者送上帳單，擱在桌角。埃爾文瞥了一 眼數目，眼珠一轉：「欸，妳說，這世上像咱 倆這樣相處得舒心的組合，能有幾對？」 　　「不知道。」就妳舒心了唄。 　　「少之又少啊。」埃爾文振振有詞，「這 麼難得的緣份，怎麼也該慶祝慶祝吧？」 　　琛沒有立刻反駁，只挑了挑眉，等她把話 說完。 　　「再說了，」埃爾文越說越有氣勢，背後 開了朵朵霜花，「妳今天不是才簽了委託，白 白多一筆簽約金？雖然還沒到手，但總歸是妳 的錢。」她拍了拍自己胸口，語氣忽然悲壯起 來，「我呢？剛剛才答應把探墳所得都劃給妳 當額外酬勞，等於自己先割了一塊肉出去—— 雖然也還沒兌現，但精神上，我已經大出血了。」 　　「所以？」 　　「所以這頓飯，該由妳請。」埃爾文一臉 理直氣壯，彷彿方才那番話邏輯無懈可擊。 　　琛看著她，一時竟找不到最省力的切入點 反駁——這歪理荒謬絕倫，簡直每個字都能駁， 她反而不知道從哪開始了。賢人議會與琛對接 的那辦事員，知道琛要尋的是埃爾文，對琛那 些欲言又止繞著彎兒抓不到癢處的警告，她現 在算是完全理解了。 　　沉默半晌，她只淡淡道：「帳單給我。」 　　「這才對嘛！」埃爾文喜孜孜地把帳單推 過去。 　　琛拿起那張紙，起身往吧台走去，埃爾文 落後兩步，帶著幾分得意的姿態跟上。 　　絡腮鬍侍者見她過來，剛要伸手接過帳單， 琛卻不急著遞出，只淡淡看進他眼底，瞳孔深 處似有極淡的光紋一閃即逝。 　　侍者眼神空了一瞬，隨即像是想起什麼要 緊事，目光越過她，直直落在埃爾文身上。 　　「姑娘，帳還沒結呢。」他語氣忽然強硬 起來，伸手便攔住埃爾文的去路，彷彿方才根 本沒看見琛遞來的帳單。 　　「誒？」埃爾文一愣，「不是她……」 　　「拖了三天沒結的舊帳我都還記著，別以 為我不知道妳想開溜。」侍者半分不讓，「今 天這頓，一併算清。」 　　琛已經轉身，逕自走出店門，留埃爾文一 人在吧台前跟侍者糾纏。 　　門外夜風微涼，琛倚著牆，聽著裡頭傳來 埃爾文越來越心虛的辯解聲，嘴角極輕地牽了 一下。 　　不多時，埃爾文從裡頭出來，臉色不大好 看，錢袋明顯癟了一圈。她瞪著琛，眼神裡寫 滿「我知道是妳幹的」，霜氣纏身，卻愣是找 不出破綻可以發作。 　　琛面不改色：「明天見。」 　　埃爾文哼了一聲，斗篷一攬兜帽一裹把那 股無處發洩的霜氣蓋住，轉身往住處方向去， 腳步比來時重了不少。琛落後幾步，也往自己 投宿的客棧走。街角一轉，兩人竟仍是同路。 她原沒放在心上，直到埃爾文推開一間客棧的 門，她才驀地停下腳步——那正是她自己訂下 的地方。 　　「妳……」埃爾文回頭，看見跟在後頭的 琛，臉上寫滿一言難盡，「不會這麼巧吧？」 　　「這鎮上像樣的客棧沒幾間。」琛神色如 常，逕自跟著上樓。 　　樓梯盡頭的廊道窄仄，兩人各自摸出鑰匙， 開門的動作幾乎同時。門一開，才發現房號正 對著房號，中間只隔著一道走廊的寬度。 　　埃爾文愣了半晌，隨即又找回幾分玩世的 調子：「這下想躲都躲不掉了。」 　　「妳想躲什麼？」琛手已搭上自己房門的 把手。 　　「沒什麼。」埃爾文擺擺手，兜帽下那雙 冰藍眼睛卻在門縫闔上前，多看了琛一眼，「 明天見，護衛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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