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lleningreen (川o゜_ゝ゜< s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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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talk]土地情?浮油夢。-《我是油彩的化身》心得
時間Thu Oct 20 00:29:38 2011
(文囉嗦。原po不才,難得寫看戲心得,有弊之處請不吝指教..)
《我是油彩的化身》是一部有關台灣前輩畫家陳澄波的音樂劇。在國慶連假期間開演,加
上節目單角落的精彩一百mark,大概已經能預想到其「老少咸宜」的風格。
但在眼前不幸的,不是那早已寫在歷史的陳澄波的悲慘結局,而是現在,這個膚淺幼稚的
重現。
本劇以簡明的方式鋪陳畫家一生的經歷活動,親切的來進行一次台灣美術推廣教育應該給
予正面評價。但這也反應了令人感傷的現狀:民眾不認識陳澄波 (可能從媒體知道他的作
品被天價拍賣、關心政治的人知道他在白色恐怖期間被不公正地槍決) 與他的作品,對台
灣藝術史與藝術家無概念。我卻無法感謝製作團隊,他們並沒有就此現狀,更不用說歷史
、藝術進行深刻的思考,暴露公民美術教育的刻板淺薄,以及對歷史的麻木。八股的精神
演講式旁白與刻意營造復古、溫情的氣氛的音樂劇卻意外生出讓人毛骨悚然「樣板戲」印
象。
從「我是油彩的化身」說起,這是個令人喜歡的題目 (有聽人說這是陳澄波對自己的形
容,但有待筆者查證) ,點出陳澄波以油畫為主要媒材的創作活動,以及他奉獻藝術的熱
情。同名曲目的旋律動人,當洪榮宏優美的歌聲響盪在耳中時,卻不知觀眾對油彩是否有
概念?或是只有光光亮亮的印象?
在前輩畫家的時代,藝術家媒材選擇少,理由也很單純(能再現具體事物與印象),媒材還
不會「說話」,但充斥舞台的視覺特效,陳澄波質樸的筆觸被單調的電腦動畫壓個不存,
油彩的光澤更被特效投影取代,這如何讓觀眾體會到藝術家與材料的特殊情感? 視覺特
效是今日舞台佈景的常備選項,也是吸引觀眾目光的好工具。本劇宣傳中提到的特效基本
來說不至於彆腳但也不能稱優秀,更重要的是,在一部描寫使用特定媒材的藝術家的戲劇
中,演員重現了物質人,卻不見作品的物質,只有虛像明滅,相較起劇中主角常提到的「
土地」、對「作畫活動」的愛,讓人感到諷刺。就算是對前輩畫家,藝術也不僅是視神經
的刺激,而是實踐情感的方法,脫離傳統日常的行動。結局陳澄波的靈魂再次的高唱「我
是油彩的化身」,這種化身具有表達功能的物質的衝動,與油彩這個本身更有銓釋空間的
意象,成了浮在水上薄薄的油一般,脆弱、矯情的爛漫幻想。
此劇音樂劇的形式加上兩位實力唱將的加盟,是入戲院的吸引力。但若是在戲院中發現
它的目地僅僅為此,不免惱人。音樂同為藝術的形式可與繪畫互相輝映,以舞蹈表現油畫
筆觸的動態也是個好想法,但在《我是油彩的化身》中音樂僅用於幫助敘事,舞蹈大部分
在突顯地方風情,有些可惜。太多描寫景色與故事背景的曲子彷彿是旅遊節目或是新聞特
輯intro,占掉了深入描寫人物、故事的空間。太多表現復古風情的歌舞片段的表面歡樂
干擾了故事,不,它們甚至覆蓋了故事。當大部分的語言融化成情調,就露出了劇情的單
薄身板。
陳澄波能成功的走上藝術之路也是因為妻子的背後支持,本劇選之來當作劇情主軸。
關於張捷女士有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績:當陳澄波被槍決,張捷立刻去照相館請攝影
師趕到行刑現場(在相機不普及的當時,請攝影師只有在很重要的場合),照下了丈夫的遺
像並藏在家中,深信歷史終究會歸還清白。這張目前在二二八紀念館展示的珍貴影像,由
一位意志強韌的女子留下。
張捷在當時是個特殊的女士,支持走藝術險路的丈夫、面對聚少離多的日子,但這些行為仍不脫離傳統女性的精神(支持夫君),且她未完成教育,大
部分的支持屬於經濟層面、以及社會層面(持好一個家)。在劇中張捷的戲分止於不祥預感
的離別,然後她就完成了懷舊熟悉的,溫婉堅強妻子的戲分,家庭溫馨故事就此終結,接
著迎來丈夫更上一層,成為悲劇性犧牲,成為後人讚頌傳奇的大結局。故事很明顯的在國
民政府來台後的部分產生斷裂,若是不看之後的部分,前半只是很普通的藝術家故事──
從古至今多少藝術家鬧過家庭革命、多少藝術家妻子無悔的支持丈夫?
所以在國民政府來台這個時間點,我們看到陳澄波從沉浸在濃郁的親情愛情、鄉土情感
與「純粹的」藝術活動的浪漫畫家,搖身一變成關心地方政治的「正經人物」,最後的白
色恐怖劇情彷彿是剪錯的畫面,不過觀眾還沒回過神來時,結尾又開始合唱華麗的讚頌歌
曲。矇著眼衝過地獄後,重回溫情天地。交待陳澄波的藝術學習與圈內地位的部分很少,
多數是以旁白來敘述,相關的角色也沒有設定出場,包括導師石川欽一郎,或是台展、台
陽畫會的同行同事。少了這些面向,只見陳澄波天真的漫步在藝術世界唱著「理想」,陳
澄波理想到底是什麼? 是「美」?美是什麼呢?也許是「愛」,而「愛」的是什麼呢?
什麼造就其成為台灣藝術史上的獨特角色? 只因為他在得了日本的獎?
台灣史是一部政治史。藝術史也無法逃離糾結。台灣日治時代的油畫美術教育由日本引
進,而日本的教育又是來自歐美,前輩畫家們多是這樣二手甚至三手的概念培養出來,加
上日本官方的文化意識操作,所以事實上作品在獨創性與內容論述是沒辦法與當時西方世
界藝術作品相提並論的。它們只有結合當代文化理論進行分析才能顯現複雜的意義。陳澄
波之所以獨特是因為他像是沉默冰山浮在水上的一角,他遊歷日本、中國,他的熱情性格
驅使進行許多實踐活動:包括教育學習、創作以及政治──從文化圈到國家,從組成「台
陽畫會」到之後當議員,在背後驅使的不只有單純的台灣美麗景色,而是另一層次的概念
:民族文化認同,藏在描繪土地的風景畫後面。到這裡似乎扯的太遠,《我是油彩的化身
》難道不是一部主角是藝術家的家庭溫馨劇嗎? 沒有說這麼多的必要吧?
我認為編劇是聰明的 (或者無知的、不得已的),迴避掉這段複雜、有爭議空間的歷史,需要更高明的
能力、甚至需要團隊編劇來處理。再怎麼說這是一部在中華民國建國百年發表的作品,跟
慶典講甚麼道理煞風景? 我不會對充塞空間的美妙音樂產生疑心。
有些事物是無法迴避的,但在此之前,個人想批評一處「天真的惡作劇」。本劇佈置了
幾場表達陳澄波藝術技法概念的片段,像是在上海任教、回鄉寫生等等,雖然都以教學的
台詞來進行表達,有些平淡,不過終究討論了點跟美術有關的內容。但有幕是陳澄波與兒
女討論到他的得獎作品《斷橋殘雪》時,畫家發表了一段與關於油畫意境的想法,一段較
長的說明性的台詞,語畢,觀眾沉默呈現冷場狀態。然後兒子的角色冒了一句:「不懂。
」觀眾笑了起來,結束這段說明。那句俏皮的「不懂」讓我打個冷顫 (一方面是他們找
了個變聲的男生來演小朋友),因為瞥見了編劇對表達對象背景的缺乏誠意瞬間。只顧著
寫感情戲、寫熱鬧的風景,那陳澄波對藝術的理想與愛呢?編劇編不出彩,讓這個不懂把
所有的人連同美術做了個嘲弄。筆者非常缺乏幽默感,無法體會到它的有趣。
而最令人厭惡的是一位原創角色── 一位現代的美術系學生,因為讀美術以及交女友
跟老爸不合,收到爸爸給的一張陳澄波老報導。由他進行開場(同樣讓我打了個冷顫,膩
人的小家子氣),這個角色的功能像是帶現代的觀眾回溯時光,與故人對話,剛開始還能
熱絡的跟澄波的阿嬤、小澄波互動,即使也僅於帶出資訊的不自然的問話。奇怪的是中間
就話越來越無法介入,只能融入了大合唱曲中變成真正的路人,完全放棄預設功能,轉為
單純的旁白。
能協助表達一些美術基礎知識是不錯,但讓人惱怒的是他仍未放棄原本的設定,在陳澄
波去世後的終場突然跳出來做總結,幾句形式的悼念的話後,那句「但是」開始讓人發怵
起來:那是類似「但是,他對理想追求的精神,會常在我們心中..... 」的八股。如此紓
情的輕描淡寫,在這裡樣板戲的可怕印象完全被揭開。彷彿陳澄波是為了撈起不經意落掉
的帽子而跌進了路邊深溝,是個無可多解釋的意外。編劇無法迴避這個悲慘的史實結局,
最後只能用煽情的音樂與歌詞掩飾。因為對這個結局我們不能解釋,因為我們同樣不能去
解釋他為何會參與公眾事務,只因為他是議員(為何當時藝術家可以當議員?) 會說國語
? 為何他會願意為民眾服務? 我們會談到的不只是老街、高山與公園的風景,所以不能
再繼續了。
當油彩能描繪萬物,化身為油彩似乎就能化身入世界,探索自由。油彩的凝固特性會留
住這些探索軌跡。「我是油彩的化身」是如此美麗的一句話,但這齣音樂劇像油彩漂浮在
水上的無法凝成厚度的,因為水一動,它就碎了,即使那碎形花花綠綠很是熱鬧,但毫無
深度與方向,只有杯子的形狀。浮油,這是我們現在身處的世界,我們應該承認。但若是
某人指著這堆碎油彩說,「看!陳澄波化身於此!」應該先摔碎手手中的小水杯,讓油彩
灑落大地,蘸著它們,繼續塗抹,讓大地崎嶇痕跡繼續帶我們尋找前輩、藝術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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