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挖一些舊文章或好文。 -------- http://www.aerc.nhcue.edu.tw/paper/s/index.htm 創作教學的矛盾與愉悅 ──在人文思維中舞蹈 謝鴻均 國立新竹師院美教系所專任教授 刊載於（老師的話匣子）《美育》雙月刊2003年4月號 創作所著重的是自我的突破，以及一種能夠深度探究自由心靈的表現；而學院所注重的是 制度，以及一種能夠讓學習步入正典(canon)的規矩。當創作出現在學院制度中，兩者乃 如「唯心」與「唯物」之間無休的辯證。而西方文明在過去兩千多年來都無解決這個對立 問題，我們又如何能夠順利將二者納入學院的創作教學？ 矛盾說 創造力源於脫離邏輯的非線性逆向前衛思考，學院則需要進階的線性紀律思考。我一方面 忌諱告知學生該怎麼做，也忌諱他們完全按照我的模式去做；另一方面卻要求學生能夠遵 守一定的創作紀律，妥善支配自己的創作能量。 因此，從創作的角度來說，我試圖針對學生不同的背景與思考模式，提供適當的視覺刺激 與論述資料，誘發他們認識自我的思考原型，進而挖掘自己的創作「語彙」。如此依據學 生的個別屬性來帶領創作，因為其成果並非立即或必然的，作法又是屬於「形而上」，難 以用特殊標準來評判，故不免有「放任」之嫌，易受到學院一般保守勢力的責疑。但通常 經過（以學年課來說）半個學期左右的觀察與討論，彼此間讓出嘗試錯誤的空間，師生雙 方會在無數的辯證與溝通中，建立教與學的互信關係，再從互信中奠定創作的意義，此時 的創作之實得以開展。 從學院教學的角度來說，我則試圖建立起學生的自律能力，輔導學生以個人的思考模式來 建構創作紀律。因此，閱讀書籍及他人創作經驗，參加相關的理論探討、座談與演講，儼 然成為學院紀律的主軸。如此以「知性」範疇為重的創作態度似乎相左於「創作」實務， 會引來「不務正業」之責。但從師生之間的心得討論、中西藝術家的作品研究、相關藝文 活動的分享和參與、以及讀書會，學生們確能夠學習以人文素養來自律個人的創作行為， 並提升自我在創作認知上的能力，以及創作本身的敏感度。 「創作與教學」就像「術科與學科」的二元性，雖「教與學」都會長期處於矛盾中，然我 總深信這樣的關係會像西方文明的唯心與唯物觀，在長時間的撞擊下，締造長遠的創作激 情。 知己知彼 瞭解了創作教學上的「矛盾」心態亦有其樂觀的面向後，再看看學生們的特質和與他們的 溝通之道。通常學生可略分為以下三種典型，： 一、「教養型」：這類學生以擁抱學院的態度來勤奮學習，對老師的教導不會有質疑，因 此在校內（或某些校外）比賽中，能夠掌握爭取榮譽的要點，每次送出作品總有斬獲，投 資與報酬的平衡是能夠靠累積與鍛鍊來達成的。這是一種健康且平順的學習，也是一般學 院教學與家長期望所樂見的。能夠接觸這樣的學生，讓為師者輕鬆教學並有成就感，是老 師的福氣，更是維繫系所名聲的中堅基礎。但這方面的好學生對其個人的創作發展方面仍 有些缺失，即學生會被造就成缺乏挫折承受度，因為習慣了一套創作的模式與方法，無法 承受（極有可能會失敗的）實驗性創作所帶來的刺激。以專業創作的立場來說，即缺乏嘗 試錯誤的前衛精神；以廣義之生活態度的立場來說，即缺乏面對生命中頻繁「脫軌」之現 像的勇氣。 二、「叛逆型」：這類學生將學院視作創作的枷鎖，對制式的教學心存質疑，並以叛逆的 方式作為突破的動力，帶有「亡命之徒」的氣質。由於在實質的表現無法按照老師的進度 及期望，作品表現往往無法受到統一認同，隨著個人的創作紀律與「運氣」，會常有大起 或大落的結果。然這一方面倒能夠造就磨練出他們對藝術環境的敏感度，以及挫折承受能 力。這類學生擾亂了學院機制與學習環境，在平靜的校園頻頻撩起波濤，是讓老師頭疼（ 可能也是得意）的一群搗蛋份子。有些人能夠幸運地受到「逐臭之夫」的師長所欣賞，而 鼓勵出後續的發展；但也有大多數的人，為了學位或未來的社會保障，鬥志（個性）會被 磨平，到頭來因為沒有紮實的「教養」型訓練，落得平庸而無所突破。不過，屬於「叛逆 型」的學生，在學院修行的期間畢竟是「玩」得很快樂，悠遊於藝術創作的自由殿堂，對 某些較無責任感的人來說，生命的旅程「曾經瘋狂，曾經擁有」，也就夠了。 三、「迷失型」：這類學生讓自己迷失在前二者之間，以消極且負面的態度去抗拒學習環 境，因為他們所要的東西，不僅學校無法提供，有時連那是什麼，自己都不知曉。「迷失 型」的（可能是自尊心過強）人總有懷才不遇的埋怨，他們不僅害怕失敗，也不屑於實驗 精神；他們不願與人溝通，總是在私下作業；他們讓自己活在抽離的世界，以冷漠、不在 乎的態度來看待創作。其結局難免造成自我放逐，一事無成，而師生間關係則呈現「兩敗 俱傷」。所幸這一類型的並不多。 第一與第二類型的學生佔絕大多數且平分秋色，一般來說，面對「教養型」的學生，我除 了讓他們要持續保有對學院的信心，還要設法引誘他們嘗試叛逆型的創作經驗。這時候， 我會說：「你們就放手去做吧！若被教官或警察給找去，我會把你贖回來！」當然，說這 句話不可讓「叛逆型」的人聽到，否則學院機制必備搗毀無遺。 面對「叛逆型」的學生，的確要多花心思，我用多元的開放性標準來取代學院標準，亦會 鼓勵道：「若是得了獎，是祖上積德的結果；若沒有得獎，是正常的。」並試圖奠下他們 對自己創作負責任的精神，並要他們隨時回報進度，若個人努力能夠得到我的信任，我會 發給不用出席的豁免證，讓他做獨立研究。這一類的學生後來都會發展為亦師亦友的伙伴 型關係。 對於「迷失型」的學生，這是我最引以為自責的了，可能因為教學不夠吸引人，或是溝通 中時時出現且難以掩飾的挫折，讓他們以負面的態度來抵制學院。在盡人事之餘，也只好 待天命了，我對他們說：「自求多福」。 從人文思維出發 從八年來在創作教學的摸索與沈澱，我在「人文關懷」的角度理出了一條（也許）能夠永 續經營的創作模式，並在過程中與學生們分享了無數成長的喜悅。從「人文」的立場來看 創作，其所著重的並非技術上的磨練，亦不是作品的成形，更非以成就專家(Master)為目 的。受到蘇格拉底的「產婆理論」影響，我亦經常跟學生說：「我可能在技術上無法給你 指點，但我將如產婆一樣，將你的創作原型給接生出來。」 創作的原型在於意識型態，[Juin1] 我們先存有「意識型態」，也就是個人對自己或其所 存在環境的知覺與關懷，而後才萌生藝術的需要或動機，並將此抽象的「意識型態」，以 不同方式詮釋傳達表現，使不同領域的人起共鳴而達到瞭解作品的意涵。因此，創作之目 的不再是「為藝術而藝術」，而是為了將個人的「意識型態」以藝術的方式表達出來。當 代國際上所活躍的藝術家，有些人原來是哲學家、數學家、音樂家. . .；有些人是身兼 數種不同領域其中包括藝術、有人是跨行從事藝術活動、有人做與藝術無相關的事而自封 為藝術家. . .。這些當代藝術家們之所以能為藝術界所推崇，主要是因為他們能以其他 的領域的經驗，跨行到藝術的範疇，而非以「製作藝術」為從一而終的單一目標。 一位有使命感的當代藝術家總是與「純藝術」以外的事物有著密切關係， Suzi Gablik在 她所著的《藝術的魅力重生》中指出，屬於人類社會發展趨勢的「創造性後現代主義」， 即建立在「伙伴關係模型」。她質疑「現代主義」標榜「為藝術而藝術」，找尋藝術的「 純粹性」與「獨創性」的表現手法，促使藝術家們為了「摘取天上一顆明星」卻踐踏著「 周邊的小花小草」。個人主義、自由和自我展現是現代主義的亮麗字眼，但是否該用創意 來回應一個集體文化的需求，讓個人創意和社會責任之間能夠產生一個新的關係，使現代 主義的疏離和對立模式，能夠被取代以互助主義，以及與環境作積極、實用性對話的發展 理念。 創作為的是落實人文關懷 五年前，我曾經有過一位優秀的「油畫畢業製作」學生邱宏鈞（現改名為邱鈺鈞），他對 社會意識的敏感度特別強烈，並對藝術的功能與實踐存有相當的質疑。他在大一的時候便 以尼采高呼「上帝已死」方式，在自己身上舉掛了一面配有瓶罐聲響的旗幟，上面寫著「 我是偽善者」，用以質疑藝術的偽善性，更進而檢討個人的道德。這個行為藝術在校內穿 梭維持了一個學期，校內人士起初將他視作瘋子，但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他的舉止，而開 始對自身產生一些反省。他並在課餘參與並自修校外的社區總體營造課程訓練，將營造社 區的觀念帶入校園內，在校內實踐了空間反省、垃圾分類回收及流浪照顧狗認養等工作。 這種被學院視為「不務正業」的學生，也許會讓人誤解為荒廢課業，但他在各種課程的表 現卻是極為優異（這也是他的行為藝術能夠讓學院制度包容的緣故）。而在四年級的畢業 製作課程中，他選擇以觀念藝術來執行社會意識的議題，並以競選學生自治會會長的策略 來推動打造校園的理想，成果斐然；在畢業展時，且以電腦合成將自己和國父等身並置， 國父搭著他的肩膀說：「我很贊同邱宏（鈺）鈞同學的想法！」從藝術科系出發，但理想 卻指向城鄉研究，最後進入成大藝研所，計畫持續推動社會型藝術為研究目標。這是我所 津津樂道的得意門生！ 另有位愛狗成癡的學生黃亭玉（現改名為黃馨鈺），前年在新竹南寮動物收容所當義工， 帶狗兒們在海邊遛玩之際，她發現了海邊躺置許多大海所承載登陸的浮木。在日光輝映之 下，浮木是流浪在海上的樹木，現在回歸到沙灘上，與那些曾流浪在街頭，而現住在收容 所的流浪狗們，似乎已成了大自然所安排的一種遇合。在這種機緣與沈思中，黃亭玉開始 如拾荒者般搬拾一塊塊浮木回收容所，並在陪伴狗兒們時，將浮木組合成各式狗型。對她 來說，重塑狗或浮木的造型都沒有什麼特殊意義的，但以尊重每一隻狗的生命與特質，來 尊重每一塊浮木，才能夠沈澱出藝術的真諦。且浮木的腐蝕痕跡所對應的，正是流浪狗坎 坷的過去，因此在她手中所釘構出來的每一隻浮木狗，雖然沒有寫實的五官及四肢，但不 論愉悅、憤怒、猜忌、自閉等表情，或是警覺、懶散、休憩、跳躍等姿態，都栩栩如生、 微妙微俏，讓人吒舌稱奇。這批深具環保意識的人文關懷的作品，不僅重新對「廢物」提 供了具有生命力的闡釋，更對「棄犬」申訴了生命的尊重。她的藝術驚醒了觀賞者對流浪 動物視而不見的冷漠，更說服了藝術走入生活的領域，確切落實了人文藝術的實質精神。 這兩位學生的創作方式雖脫離了學院架構，但所秉持的卻是學院所訓練的自律性，他們將 藝術的真諦落實在生活裡，並使藝術的魅力重生於人文關懷中。 在人文思維的世界裡舞蹈 為了讓學生們的人文思維有所焦聚，我自訂書目讓全班共同閱讀，故閱讀亦成了創作課的 課程規劃內容。 由於一般人所關心的通常都會是自己，而創作也都是從自我的立場出發，故我在近三年帶 領學生們閱讀的是《內在英雄》，書中以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為大眾鋪陳出一條喚醒個 人內在沉睡英雄的心靈探索之道。並將英雄原型分類為「天真者」、「孤兒」、「殉道者 」、「流浪者」、「鬥士」、「魔法師」，每個人的生命有如一段以循環或迴旋式行進的 英雄之旅。而學生們從中尋找自己的英雄特質，並學習成長的方式，無形當中使創作課程 成了藝術治療的一環，最後再用以檢討自己的創作內涵。於是，91年學生畢業班的展演主 題便以《內在英雄》為規劃藍圖，將個人的創作作品歸類在集體潛意識裡的六種英雄特質 ，並將各自理出創作自述，成為一個完整的策劃性展覽。 由於藝術科系（尤其是師院體系）的女生佔絕大多數，為了讓學生們（包括男學生）對父 權正典有所反省，我則推薦了《乳房的歷史》，其中將女性乳房在歷史及視覺藝術中所扮 演的角色作了明確的分析。當然，這並不是一本乳房造型的書籍，而是藉由乳房的神聖、 情色、家庭、政治、心理、商業、醫學和解放的角度來認識女性被父權所塑型的歷史，並 對人體的藝術表現產生知性的驗證，而不是為了純粹的美感而蒙蔽了背後所帶有的意識型 態。於是，學生們（尤其是女生）開始對學院的人體訓練和表現有新的視點，且從最初的 情慾解放，到隱喻性的表現，最後昇華為寓言性的反省，過程中提升了創作內涵的品質， 脫離了數十年來學院所因襲的純美感表現。 藉由書籍的閱讀，創作的內涵逐漸提升，亦有學生因此開始對藝術理論及美學產生了濃厚 的興趣，進而與創作的同學合作，無形當中實踐著後現代藝術創作中的「跨領域伙伴關係 模型」。並有學生因此脫離靜態視覺藝術的表現，拿起攝影機拍攝紀錄片，從影片創作進 入社會研究的領域。人文思維為他們開啟了一片舞台天。 出走 近幾年，由於外界替代空間的興起，實驗性藝術的展演蓬勃發展，學院的展演與空間似乎 不再能夠滿足學生們，學生們的學習對象，亦不再以學院為主，創作的成果展演於是開始 延伸到專業「藝術圈」；多樣的策略性創作形式在頻繁與外界互動的狀況下被激盪出來， 這時學生們不僅主動地參與校外的前衛性展演，更引發了「出走」學院的念頭。首先是各 自的游擊戰，以個人身份參選替代空間的新秀展，接著以主題性的策展為出發，進入港區 藝文中心、華山藝文特區，並將畢業展轉型為專業的策展，最後，索性自行組成團體── 「七塊」。 「七塊」是一群約14人共組的團體，在新竹的眷村型社區租了一個空間，他們將破舊的空 間打造成實驗性的場域，固定時間舉行討論，在爭辯、妥協與溝通當中，做起創作大夢， 且認真地在每一次的展演中實踐與社區對話的理想，並策劃系列性的影片、表演與座談。 看著他們提前進入藝術圈的非專業手法，賣力經營中帶有急切長大的生澀，讓人好生疼惜 與感動。 我以冷眼旁觀的指導方式，洞悉他們相互扶持成長的創作之途。過去叨叨的提攜，似乎是 多餘的，因為他們已經學習如何從學院的紀律中昇華，更重要的是，學習到了創作的紀律 。 愉悅 創作教學是一種授與受的過程，為人師者並非絕對的指導者，所指導的方針亦非適用於每 一個人，倒是在一種「無政府」的狀態下，開放式溝通會讓師生瞭解彼此的需求，而這當 中從人文素養所建立起的思考性紀律，則會讓創作有可循之方向。創作的教學有如個人的 創作般，每一個學生的表現都是個人創作中的思辯所摩擦出來的火花，讓我回頭頻顧時， 愉悅滿懷！（謝鴻均 -- ※ 編輯: shivaeye 來自: 118.168.163.95 (08/25 2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