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SOUNDFILM 看板] 作者: oscillate (我滿嘴泥土) 看板: SOUNDFILM 標題: 舊文 人間副刊 20031108 楚浮 我的德密安 時間: Sun Nov 5 13:29:03 2006 ■楚浮 我的德密安 ◎鴻鴻 　(20031108) 如同這一代的顯學是昆德拉、村上春樹、拉斯馮提爾，二十年前，對於在那一代 成長的我影響最深的，可能是赫塞、紀德、還有楚浮吧。赫塞指出「追尋自我」 為人生的第一要務，紀德鼓吹一種體驗生活的熱情，而楚浮，對我來說，卻是許 多惡習的啟蒙。在赫塞的《徬徨少年時》裡頭，少年辛克萊的成長，永遠有一位 年紀稍長、但氣味相投的引導者，德密安。楚浮就是我的德密安。對楚浮而言， 電影是帶領他離開少時的孤僻、叛逆、野蕩的重要動力。因而，電影對他而言， 絕不只是尋常趣味，而是性命交關的依靠。身為影痴，楚浮對電影的狂熱也十足 反映在他的電影裡。《四百擊》中的安端，看完電影就順手撕走了柏格曼《少女 莫妮卡》的劇照；《日以作夜》中他自飾的導演，更是夜夜夢迴幼時在無人的暗 夜裡，隔著戲院鐵柵偷取《大國民》的海報。 當時的西門町海報店只有明星沙 龍照，電影海報都沒處買，更遑論劇照。不記得什麼時候我開始偷電影海報，但 肯定是跟楚浮有樣學樣。最大規模的一次是在三重的一家戲院，偷得《戀戀風塵》 的海報和整組劇照，還「很有良心」地在電影放映到下片前最後一場才行動。主 因當然是喜歡電影，但劉振祥拍攝的黑白染色劇照更是誘人犯罪的禍央。在貼滿 四角微缺、蓋有新聞局鋼印海報的房間聽音樂、睡覺、發電影夢，已經成為我大 學生活殘留最鮮明的記憶。 跟楚浮學到的更大惡習則是「去道德感」。不管是《四百擊》的逃家小孩、《像 我這樣美的女孩》的女騙徒，《夏日之戀》和《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曖昧平衡 的三角關係，楚浮無不賦予慷慨而深情的注視，從沒一絲道德判斷。他讓人深覺 有感情可以氾濫可以揮霍，真是生命的無上恩賜──無論是《槍殺鋼琴師》、《 騙婚記》、《綠屋》、《巫山雲》那樣的痴心，或《愛女人的男人》、《逃亡中 的愛情》那樣的多情。那多屬悲劇的結局，也因所歷之過癮，而足以抵償。學會 自我放縱而甘受隨之而來的煎熬，堪稱我情感啟蒙最重要的一課。 就像所有偉大的藝術作品，楚浮既無限自由、又非常節制。自由，表現在他融合 兩個看似南轅北轍的電影傳統：希區考克的懸疑敘事與尚雷諾的人性觀察。《軟 玉溫香》可謂箇中翹楚，把一個簡單的外遇故事拍得疑雲四伏，在男女關係的拉 鋸演變中析理出無盡的懸疑波層。自由，也表現在他的遊戲性格上，單就《槍殺 鋼琴師》，就從愛情片快速跳躍到警匪、歌舞、喜劇，而情節仍一脈相承、渾出 天然。自由，更表現在他對生活細節興致勃勃的執迷上面。《槍殺鋼琴師》以長 拍處理一個應試不第的小提琴手、《夏日之戀》的珍妮摩露燒信把裙子都燒起來 、《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的英國妹妹初見歐陸時掀開眼罩偷看他……正是這些 看似與主線不相干的、「浪費」的細節，構成了楚浮電影如生活一般複雜、完整 、迷人的主因。 可以說楚浮無所不愛，他愛電影（《日以作夜》）、愛劇場（《最後地下鐵》）、 愛書（《華氏四五一度》）、愛小孩（《零用錢》），當然更愛形形色色的女人 。然而即使愛，也不影響他的藝術手腕之果決明快，毫不拖泥帶水。我一直以為 那是《夏日之戀》原著豐饒又簡潔的筆法，帶給楚浮的啟發。看電影版《夏日之 戀》的序場，數十個短鏡頭的蒙太奇交代完別人半部電影的題材，速度凌厲讓人 目不暇給，然而這卻是一部史上最美的抒情電影的前言。在這種簡潔與節制裡， 我深深感受到楚浮既具當代藝術的自由、又堅持古典品味的「身教」。 一九八四年，我二十歲生日的那一天，從報上看到楚浮的死訊。那真是一個灰暗 至極的成年禮。在赫塞《徬徨少年時》的尾聲，德密安離開負傷的辛克萊時，輕 聲說：「以後如果你再叫我，不論是騎馬還是乘火車，我不會來了。你必須聽聽 你自己心中的聲音，於是你就會發覺到，我是在你內心中。」時至今日，楚浮或 者不再是我心目中永遠的第一名，但在我犯下人生種種任性、在我爭辯電影種種 觀念的時候，我越來越明晰地聽到心中的聲音，我明白，他始終是我內心最親近 的那個德密安。我以為那是我的性格我的想法，不，那其實是楚浮；或者我以為 那是楚浮，但其實是我自己的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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