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漫畫電影」的《龍虎門》　　 文/湯禎兆 　　　　　　　　　　　　　 我們說「漫畫電影」，有時候包含不同的含意：其一視之為名詞用，指稱把漫畫原作改拍 而成的電影，近年荷里活的年度大片均不乏以上劇種，由《超人》、《蜘蛛人》到《蝙蝠 俠》等，已儼然成為賣座票房的保證靈丹。以上意含與「文學電影」相若，同是源自有原 著所據，故此普羅觀眾的反應也易以電影與原著是否吻合，又或是可否保留原著神髓作為 討論的焦點。另一種「漫畫電影」的用法，是把「漫畫」作形容詞看待，來描述電影成貌 頗具漫畫的風格，舉例言之如有超現實的背景、時空紊亂不劃一（作為想像力澎湃的表徵 ）又或是人物造型誇飾化等種種特點，周星馳的不少作品正好予人以上的印象，《少林足 球》中各師兄弟的功夫奇技恰好是對應的例子。 回到《龍虎門》去，它固然是同時附合以上兩重「漫畫電影」含義的作品。先從前者出發 ，不少人（尤其是與漫畫『龍虎門』一起長大的人，如我輩由小學時期一直追讀至大學時 期）均對電影中時空抽離的安排不是味兒──『龍虎門』的原著有特定的香港道地色彩， 那是六、七十年代剛開始城市轉型，香港由一個三山五岳品流複雜的社會，逐步轉化向文 明秩序邁進，所以由前身『小流氓』開始過渡至『龍虎門』的世界，是秩序紊亂到中央集 權的論述過程──希望有人出來申張正義，平定各地方（香港的用調是「環頭」）的利益 關係，嚴格來說是一場黑社會式的爭霸歷程，只不過黃玉郎為一群以拳腳打天下的「爛仔 」重新包裝以作君子規範化的嘗試。當年的成功恰好捉摸到社會上撥亂反正的人心訴求， 由黑白不分到全民貪污，到74年廉政公署的出現以劃下新一頁而言（可參看黃曉陽著：『 廉政公署全傳』，中國長安出版社，2006年），『龍虎門』正是這個特定時空下產生的暢 銷流行文化成品。 所以在電影文本中進入的虛擬時空，原生讀者／觀眾面對古今時空壓縮，以及中港地域跳 接的大幅度變化，自然令人有障礙阻隔之感。尤其是後者的視覺刺激，較前者的震撼更大 ，因為香港電影中的古今時空轉換變化，早已成為慣技，如九十年代初一眾後現代電影如 《九一神雕俠侶》及《九二黑玫瑰對黑玫瑰》等，早已示範了時空軌跡之自然流動妙用之 效。然而在一個具體背負香港脈絡的創作時空中，大量頻繁出現中港地域符號的拼合（由 中國式庭園至佛寺的求道習武），產生的干擾性效果更大──因為未來時空由於不具備特 定指涉，所以仍易於融入漫畫中的超現實世界成為一部分，但中國地域背景卻存在具體的 現實指涉，對一眾出入香港街頭以拳腳打天下的小流氓來說，奔走於國內的浩瀚遼域實在 又不易令人即時接合。 不過我仍覺得葉偉信很清楚《龍虎門》的道地根源在哪裏──具體的表現在王小龍（甄子 丹飾）於保護不到羅坤後，於是回到草叢中靜臥的場面，那是直接回應杜琪峰於《柔道龍 虎榜》（2004）的安排。在《柔道龍虎榜》中，杜琪峰劈頭就以盧海鵬在草叢中練功，而 最後盲了的古天樂亦要回到草叢與梁家輝作一場王者之戰，其中正好表明了香港電影的生 死往還一切都要從荒域開始（盧海鵬正好死於運動場內），草叢後的初現高樓恰好表明大 家所經歷的變化──大家由街頭拼搏出身，後來卻害怕回到街頭（古天樂寧死也不願回去 協助盧海鵬重振柔道館的聲威），而且出現迷失在都市森林中的狀況（蔡一智不斷在城市 街道中走失），反映出香港一代人的失落惶惑，正好在於忘記了自己的根源所在。所以葉 偉信選擇讓王小龍回到草叢中靜思（鏡頭插入小時候的自己來代表根源的追溯），正好對 杜琪峰的提問作出回應（草叢在全片中從來沒有出現過，視覺上完全突兀地顯露出來，對 比起其他視覺及內容脈絡上的刻意串連，很明顯可看到葉偉信的安排別有用心，而絕非一 時的調動失宜）：是的，《龍虎門》已回到原點出發，不過所選擇的是漫畫化的途徑，與 杜琪峰的神髓有異，但基點卻同樣沒有忘本，所以最後一場導演把鏡頭從「龍虎門」的牌 匾上推，展現出一重複合的人工幻景更加可圈可點──那既有香港的地標（電影中以紅磡 海逸酒店的天台泳池作為王氏兩兄弟的小時候私密公園原點早已道明一二），同時竟然有 上海東方明珠的地標在大遠方，由香港到中國的複合構成圖象，已清楚交代了導演對杜琪 峰的草叢提問答案。 對於「漫畫電影」第二重含義的思考，我認為導演今次同時有下過心思。漫畫講求場面的 分格拼合，來製造出一個大畫面；換言之，閱讀漫畫的空間趣味，一方面在於每一格的小 天地，而又同時倚重整體拼合後作一全版乃至跨版合圖的視覺經驗，而葉偉信對利用鏡頭 去製造以上的漫畫式視覺體驗十分敏感。其中有兩場最具有代表性：一是王小龍、王小虎 及石黑龍三人初遇於日本料理店一幕，鏡頭把每一所房間作為漫畫中的一格處理，讓各自 發生打鬥，然後再不斷穿插於不同房間中營造漫畫視覺上的縱行特色，到最後竟然來一個 鳥瞰全景鏡頭，於是各房間便恰好完成等同於平面漫畫中的不同框格，令人耳目一新。與 此同時，在馬小靈（董潔飾）往佛寺求奇俠（黃玉郎飾）救人一場，後者要求小靈把所有 散落的佛珠逐一拾回，鏡頭便迅即以畫中畫的方式綿生分格下去，直至鋪滿全個畫面為止 ，以上都是導演刻意利用電影的視覺效果，去重鑄漫畫特色的嘗試。 另外，在劇情的推進安排上，觀眾很明題看到人物性格的刻劃較為薄弱，但若然稍加注意 ，應可看到導演利用的是點對點的即時推進，以及視覺上的重象來製造貫通的脈絡──我 認為此與『龍虎門』的原載體互相呼應，作為香港每周出版的長篇連環圖，業內人士均知 道劇情線索不可跨期鋪陳過久，因為不可能期望觀眾拿回過去的期號對照，才可以明白劇 情的變化來延續閱讀的趣味下去──要記得流行文化的原載體是用來作即時的快感消費， 而非視之為經典般保留重讀重閱。此所以電影中的直線對應以明快簡潔為務，如馬小靈及 羅剎女（李小冉飾）分別願意為愛人犧牲便接連出現，而且導演除了安排一生一死作出對 照，又同時以圓珠（兩者都是解藥的含意，小靈取得佛珠即是可救王小虎及石黑龍之意） 貫穿，這正是漫畫的線性推進之意。而視覺上也以下墮穿壁作為主線，由開場一幕羅剎令 因地板被轟破因而遺失構成電影內的原罪之始，到王降龍（元華飾）被「龍虎門」的牌匾 壓著而慘被轟陷地磚而斃、王小龍的陷落水面及草叢內的視象，到最後火雲邪神（張耀揚 飾）被降龍十八掌打落十八層的終極安排（以示落地獄之意），可謂一脈貫通，這正是我 所指的「漫畫電影」的第二重相關含意。 台灣電影筆記 http://movie.cca.gov.tw/COLUMN/column_article.asp?rowid=3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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