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6.14 中國時報 再見，葛雷哥萊畢克 陳文茜 一九五九年，我剛出生一年，英國某位保守派首相贏得大選，他動人的口號，「你可 從沒過過這麼好的日子吧！」為六○年代揭開序幕。 那是我成長的歲月，每天都在過比前一天更好的日子。好萊塢銀幕上葛雷哥萊畢克， 既溫柔又紳士，「美好的歲月」讓我很長一段時間誤以為男人就是如此，騎著 VESPA摩托 車浪漫地閒逛羅馬城的男人；穿著軍服一口咬定雪茄，不會退縮的男人。 雖然小說明顯地紀錄真實人性，但文字裡並沒有影像，孩子們很難依循著磨摸長大歲 月的模樣，銀幕成了唯一的想像圖像。膠捲放映中透視的銀幕流動畫面，讓我的童年投射 一樁又一樁待完成的夢。 我的六○年代，英雄是悲劇的，他不會貪戀世俗；我的六○年代嬉皮是全面叛逆的， 他們眼中體制根本不是個東西；我的六○年代，人生是幸福的、欣欣向榮的，每家都該有 個像樣的院子，孩子在無憂無慮地打鬧中長大。一直等到那些已開發國家的黃金年代戛然 終止，我才恍然知道，童年的追夢，僅止於世紀的偶然。 我小時候常跟人說「葛雷哥萊畢克」誤了我的終生幸福。他和他的年代所構築的美景 ，使我在成長過程中不斷地承受意外的滄桑，竟而傷痕累累。二十歲起，我必須體會愛情 的破滅；三十歲起，我必須經歷人性的殘酷；四十歲起，我更得眼見國家自繁華世界中倉 皇落幕。 我必須承認，對於最後這一點我是毫無準備的。儘管拜耳公投時，我極力阻止，最後 不惜和我參與的政黨終生決裂；我並未意識，拜耳撤資後，我的國家從此再也沒有任何一 項有意義的重大外資投資案。儘管政黨輪替時，我知道沒有執政經驗的反對黨上台，可能 會有一段混亂期，但我終究沒有想到，混亂會延續至今，最後深深地傷及台灣在國際經濟 競爭中的根本。儘管經濟史中，我知道葛雷哥萊畢克的繁華年代，僅屬於歷史上某個前所 未有的特殊時期，但我始終不願相信，經濟高潮的世界性發展會離台灣而去，而且僅在台 灣短暫停留十年。 葛雷哥萊畢克發跡於紐約，人們告訴我，他曾居住於華爾街對河的布魯克林高地。我 經常遊逛他舊宅附近的小酒館與咖啡街，回家時，不忘大包小包地，提著滿袋的購物品。 我紐約的朋友曾戲稱，「妳一個人獨撐美國經濟衰退的大局」。那時一九九○年，台 幣對美元二十五比一，台灣人來紐約風光地很。我帶母親看葛雷哥萊畢克舊宅後街的樓房 ，不喜石牆壁古蹟的媽媽完全看不上眼，還很臭屁的批評，「不像給人，倒像給狗住的。 」 多數人恐怕和我一樣，沒有心理準備繁華年代會那麼快消失。台灣八○年代的社會運 動，政治自由化與經濟發展，曾讓我與我的朋友們一度誤以為台灣有能力再複製一個想像 的「六○年代」。台灣會有年輕的總統，全面叛逆而導致改造的新體制，人與人束縛關係 解放的開放社會，等一切驟然停止時，我們才從六○年代的隧道之夢，被殘酷的嚇醒。 這兩年我看著身上背著嬰兒的母親沒錢托嬰，騎摩托車趕上班；我看著計程車司機繳 不起昂貴罰單自焚；我看著沒有健保卡無錢就醫的流浪漢死在街頭；我看著薪水階級工作 十多年，只為了扛一棟十年前昂貴購下的住屋貸款；我看著輟學生交不起學費只好到自助 餐打工。 葛雷哥萊畢克走了，而我們卻沒有過過這麼苦的日子！ -- 「這樣那樣，怎樣都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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