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terli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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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錄]鄭文堂專訪
時間Tue May 13 14:36:17 2003
影人廣角鏡
膠捲框不住的影像運──鄭文堂專訪 採訪撰文‧鄭立明
*第99個志願開始的敲門磚
在那個聯考還要填一百個志願的年代,以第99個志願考進文化影劇系的鄭文堂說,他其實
真正開始對影劇感到興趣是在二年級的時候,因為讀了大量的劇本才開始唸出興趣來。當
時舞台劇還存在著國語不標準不能上台的不成文規定,這個因此而沒能參與表演的鄉下孩
子,反而意外地空出了大量的時間在讀莎士比亞、品特等人的作品,一頭鑽入了劇本的閱
讀與創作的世界。到現在為止,都還在閱讀與寫作上獲得更多滿足的阿堂表示,若不是因
為目前只靠文字無法換取足夠的貨幣來支撐生活,他應該會專心在寫作的世界裡面。
*文字啟發的電影眼
在當今所有的劇情片導演中,鄭文堂可說是擁有過最長一段生命歷程從事反對運動紀錄片
與社運工作。高中時候的他其實和很多鄉下孩子一樣,雖然喜歡看電影,但除了約會之外
,大多沒什麼錢看,而且看的還都不外乎是《八百壯士》、《梅花》、瓊瑤的《我是一片
雲》、《彩雲飛》這些電影。
會走上這條路,阿堂認為自己對電影的概念,其實是透過大量的文字、小說、散文、劇本
等等文字閱讀的訓練而得來的。大學時代的阿堂不去參加舞會,總是窩在山上看書,讓他
在那個還很壓制的年代,有機會看了一些禁止流通的社會主義、蘇聯的小說,以及一些本
土的作品像林雙不等等,「那些東西就這樣慢慢留在血液當中了」,他說。
*景氣年代的電影生涯
因為家裡經濟吃緊,打工需要一直沒有斷過,阿堂從大學還沒畢業就開始跟著學長在夜總
會做燈光助理,畢業不久就進入傳播公司,不到一年就有了當導演的機會,他說還是得力
於自己會寫本子這個優勢。但他仍然覺得不滿足,好像還是應該拍電影,就出來又從攝影
小助理開始幹起,「那時候,曾在一座公墓裡拍片,拍攝在另一邊開始,而我自己一個人
就遠遠地蹲一個地方管鏡頭箱,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毛毛的。」
在那個國片還是很景氣的年代,《女兵日記》、《豔賊》、《瘋狂少女營》…,還有些武
打片、恐怖片這類的電影一部一部地拍,阿堂表示,對場面調度的自信其實是這樣磨練出
來的。拍片的工作常常是一直拍到半夜才會回家,尤其是冷熱交替的時節,心裡特特別有
感觸。有一次,從松山火車站拍完一場夜戲回家的時候,騎著摩托車好冷好冷,賣豆漿的
才剛開門,他忍不住自己問自己:「我到底在幹什麼?我拍的片子和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和蹲在哪兒洗碗的歐巴桑又有什麼關係?」,他深刻地感受到社會主義所說的、嚴重的
「人的異化」,正發生在自己與自己的工作上。
然後有一年,在那個國際影展還要到中華商場去看電影的年代,他開始認識了一些喜歡電
影的人。阿堂還記得那時國際影展放映的一部泰國片《社會邊緣》,印象中落後的泰國,
竟然能拍出一部這麼「左」的精彩電影,也因而更加深了他心中電影與理想的衝擊。看電
影的時候也認識了「夏潮」的一些人,並開始參加他們的讀書會。夏潮那邊也因為有個搞
電影的人加入,而感到新鮮、很有興趣。不過,夏潮的讀書會每次到了酒酣耳熱之際,就
會開始唱「松花江上」、「東方紅」、「義勇軍進行曲」……,但是這些讓大家唱起來很
澎湃的歌曲,卻令他覺得離自己生長的土地很遙遠,所以也就漸行漸遠了。
*以錄影帶從事反對運動
1984年六月台北縣土城鄉海山煤礦發生災變,奪走了七十四位礦工的生命,二十天之後瑞
芳鎮的煤山煤礦也發生災變,造成一百零三位礦工死亡;二十天兩起災變就奪走了一百七
十七條人命,當時所有的媒體報導這些災變都只有訊息,阿堂借到那個時候還是管制進口
的攝影機,偷偷地錄影採訪,而後在立法院舉行的公聽會,引起了社會的關注,就此改變
了他的一生。然後,阿堂毅然放棄了高薪,進入了「綠色小組」工作,以影像紀錄從事反
對運動。
「民進黨在86年創黨,隔一年之後,我們拍了一支帶子叫做《民進黨生日快樂》,內容都
是在批評這個黨在這一年之內做了什麼,還有哪些做得不好的。那時候很天真地透過朋友
的介紹,想看民進黨是不是能出錢買這批帶子,『我們理所當然地想你們應該能夠接受,
否則你們就不夠進步嘛!』結果,那些人看了臉都綠了,表情好像在說:裡面都在罵我們
,還要我們買!結果放完之後,那些人一個個走過來握握手說:『年輕人,謝謝你們!』就一個個走了。不過,後來鄭南榕過來了跟我們說:『年輕人明天過來雜誌社坐一坐,大家聊聊。』」
就一個個走了。不過,後來鄭南榕過來了跟我們說:『年輕人明天過來雜誌社坐一坐,大
家聊聊。』」
談起鄭南榕,阿堂說Nailon(南榕的暱稱,香瓜的台語諧音)這個人就像個大哥一樣,是
很照顧新人的那一種,阿堂心直口快地說:「他真的就養我……」怎麼說呢?阿堂一夥人
隔天到他雜誌社裡談了一會,他開門見山地說:『你們這些要賣十萬?老實說,你們拍的
東西沒有有人會跟你們買的啦!……這樣吧,我也不要給你們錢,就當我跟你買一千支帶
子,你們一支帶子要賣多少錢?一支一百四十元?好就十四萬!』這樣我們等於就有了約
十萬塊的收入了,其實,他只是換個方式來幫助你。那些帶子他拿去也賣不出去!後來我
才發現他怎麼處理那些一千支帶子,訂「自由時代」他就送錄影帶。
之後開始拍片,鄭南榕總會打電話跟他說:「我這裡有什麼活動,你可以過來拍。」,就
這樣,阿堂跟著這位大哥北、中、南到處跑,一直到鄭南榕捍衛台獨言論而自焚時,《台
灣魂》就是阿堂等人對他的致敬之作。聽阿堂談鄭南榕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的表情
,總讓我有個感覺:眼前的這個人,總是不經意地在ㄍㄧㄥ著。
*工運風雲時代
1988年,已經有多年的工作經驗,而且已經有一個小孩的阿堂,進入新潮流的勞支會,去
做一個月領一萬七、八薪水的工會組織者。當時是在解嚴前,台灣出現了一波關廠風潮,
有些夕陽工業或者倒閉、或者要遷廠,民間湧現一波波的工潮。也因為工人不知道怎麼處
理,因此需要大批的知識青年來幫助處理組織事務。阿堂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把攝影機丟掉
,背個書包、進入工廠,然後就有人請你站到椅子上,馬上就對大家演說。
他說:「你其實很心裡害怕,但是第一件事卻是要告訴他們不用害怕,這是法律保障的事
情!」。工廠的老闆認為你是共產黨,要把你趕出去,但是勞工們則認為你是同志,會來
保護你。阿堂開始實踐了他從那些六○年代學生運動電影學來的「人的生命價值,以及一
個知識份子出社會應該幹什麼」的工作,也覺得那是一段很充實的生活。
從事組織工作,他比別人多了一項利器就是電影,把很多東西用影像放給勞工和學生們看
,大家就很容易進入情況。如果臨時多了個人手,他馬上就可以空出來做一些記錄,再加
上自己是學影像的,就算不是隨時帶著攝影機,也會隨身帶個照相機,「好像一定要隨身
把武器帶在身上的那種感覺」。事後,他就會把這些拍來的影像剪接完成,包括《沒有政
府的日子》是1986年新竹李長榮化工的抗爭,還有《用方向盤寫歷史》是1988年桃園客運
駕駛員的大罷工;阿堂說,那是他拍電影覺得很有力量的時代。
*開始自己的電影了
一方面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投入政治的波動,另一方面因為養家活口的生活壓力,讓很早
出道、卻遲至1996年才有了他自己所認定的第一個電影作品:劇本《詩人與阿德》(《超
級公民》的原始劇本)。緊接著他在有點積蓄之後,也不用再為生活擔憂的時候,阿堂靠
著短片輔導金、公視的資金,以16釐米拍攝他的《蘭陽溪少年》,並選擇與他在《藍月》
擔任製片時認識的演員戴立忍開始合作。
《蘭陽溪少年》是阿堂十年前就寫好的劇本,當初公視剛成立的時候,徵選企畫案就以此
為起點,加上台灣北中南的幾條溪,總共寫了十一條溪、十一集故事的企畫案送件。從
1997年開始,阿堂陸續完成公視的電視電影「河川三部曲」。基本上,《蘭陽溪》是成長
於小鎮的少年的生活與觀察的總合;《濁水溪的契約》是自己對生命價值與最終的目標的
看待;《浮華淡水》是理想還沒有忘掉,是對心裡那個烏托邦的描繪。
阿堂拍片是否有使命感呢?他坦承:「有的!」,問他電影裡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話要說
?他回答的也直接:「要是不想說些什麼,為什麼要拍電影呢?拍一部電影連籌備至少要
花掉你五個月以上的時間哎。」不過,他也認真地說,如果目前讓觀眾感覺到你一直想要
說什麼,應該是功力的問題,他希望有一天能夠達到那種不著痕跡的境界。
*夢幻的小米田
2002年的《夢幻部落》先後讓阿堂獲得威尼斯影展國際影評人周最佳影片及金馬獎年度臺
灣最佳電影,一向社會立場與議題鮮明的阿堂,在這部電影裡,三段故事都在訴說從最不
可能的地方找愛情的故事。除了原住民的部分,阿堂抹去了明顯的理念與企圖,只是單純
的說一個故事。
資歷完整的阿堂對自己場面調度的能力相當自信,他表示,他的能力不是在指導演員,而
是在創造氛圍,演員挑好之後,就靠碰運氣了,他不會刻意去教演員表演,而他的能力比
較是在調度上做出一種氣氛、一種氛圍,讓演員們的感情能夠在當中很自然地流露。比如
說在《夢幻部落》第三段的售票亭,「那是在八里的八仙樂園找到的,原來是一個很沒有
想像力的亭子,我就整個把它重新貼過、布置過,然後再安上一個電話,氣氛就對了。」
問起他為什麼作品裡總是有人一直自言自語,總是這邊一直說、而另一方都不知道,阿堂
大方的表示:「這是我的習慣,我常常會一個人對著自己自言自語的,就像那年冬天,騎
著機車回家的路上,自己問自己我到底在幹什麼的狀況。」
*女兒的啟示
《風中的小米田》是獲得新聞局短片輔導金的案子,不過,由於之前忙於《夢幻部落》的
發行,讓他一直沒能空下來拍。但是反覆出席影展的宣傳活動時,他那自言自語的毛病又
犯了:「不行了,這樣下去不行了,我一定要趕快開始拍東西!」。也慶幸剛好有這個短
片,讓他得以用交作業的心情,擺脫那種覺得自己陷入一種影展導演的不安狀態。
阿堂的女兒鄭宜農,一直都是他桌上劇本的第一個讀者。十七歲的女兒跟老爸說:「你可
不可以不要總是拍那種生命很沈重的電影,拍一些讓年輕人、小孩可以看的電影嘛!」,女兒一直覺得阿堂的電影很悲觀,好像一部電影裡面一定得死一個人似的。被女兒吐槽的阿堂說:「好吧,那你寫一個給我!」「好!」女兒竟也一口答應,沒幾天就交出一張兩個小孩為了交作業、去找小米田的故事大綱來。
阿堂看看說:「不錯喔,那你再來寫對白吧。」這位對電影很有主見,卻不想走幕後的女
兒本來不願意,認為這是老爸自己的工作,還是阿堂辯說:「你這個年紀來寫才準!」,才接下去寫。這位一直要老爸去拍一部像《臥虎藏龍》那樣的片子的女生,很快地就交出對白本來。
於是,就有了兩個小孩,一個叫八度,一個叫伊萬;為了心目中仰慕的美麗老師的家庭作
業,在風中一起去尋找小米田……
轉貼自小電影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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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那樣,怎樣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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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9.91.87.66
※ 編輯: waterlis 來自: 219.91.87.66 (05/13 14:48)
※ 編輯: waterlis 來自: 219.91.87.66 (05/13 1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