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庫柏力克 ⊙劉森堯 ○摘自[ 中時電子報‧中國時報‧人間 ] 880331 不過幾天前而已，庫柏力克才剛剛完成他自從一九七五年的「亂世兒 女」一片之後， 二十四年來的第三部影片「緊閉雙眼」 （Eyes Wide Shut）（湯姆克魯斯和尼可基嫚合演）， 經過兩年的折騰之後，完整 的拷貝終於出爐，就等著電影上片（七月中暑假檔全美聯映），一切 看來似乎平靜如常，也很順利，甚至一個禮拜之前，尼可基嫚還在法 國的 ELLE 雜誌上接受訪問， 大談她和庫柏力克合作拍片的美妙經驗 ，對這位電影大師推崇備至。三月七日，他在倫敦郊外的自宅裡，不 知何故，竟突然死了，得年七十歲。 今年是一九九九年，距離二○○一年還有兩年，當許多人仍在議論「 二○○一年太空漫遊」一片中的電腦世界是否果真如期來臨之際，曾 經在六十年代之中拍過數部驚世駭俗的傑出影片而被矚目為當代世界 影壇最偉大導演之一的庫柏力克，竟如此迫不及待就此告別人世，為 自己燦爛的電影生涯畫上休止符，世事無常，真叫人無法料想。 自從一九六二年拍攝了「羅麗泰」一片之後，庫柏力克從此遠離美國 好萊塢，移居英國，再也不肯離開那裡，甚至哪裡也都不去，他從不 出外旅行，不交際，更不肯參加影展，坎城影展曾邀他攜片參展，或 甚至請他當評審團主席，他都一概回絕，至於接受訪問，偶一為之， 也得視情況，要求他上電視，絕無可能。在世界影圈中像他那麼遺世 獨立而不愛炫耀不愛虛榮的真是少見，他生活的世界除了倫敦郊外五 十公里外的自宅，就是倫敦著名的「松林片場」，我們很難想像，多 年來，「二○○一年太空漫遊」、「奇愛博士」、「發條桔子」、「 亂世兒女」、「鬼店」等名片，甚至上部影片「鐵甲戰士」中的越南 戰場，全都在那裡搭景拍攝，他生活在他自己的電影王國中，他是個 才氣煥發的電影狂，他不斷想在各種類型的影片中獨樹一幟，拍出頂 尖的經典，他有這個能力，而且適巧也有這個條件，因為美國的大公 司懾於他的名氣和才幹，也願意拋下大把鈔票讓他這樣玩。 精雕細琢，慢工出細活，這用來形容庫柏力克拍電影的風格，實在是 再恰當不過，沒有人會否認，他的每一部作品幾乎都是精緻的產物， 電影技巧和影像風格無不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在電影藝術上，我 們可以這樣說，他是最沒有風格的風格家，沒有風格，因為他永遠在 超越自己的電影手法，並且不斷尋求新穎的類型題材，除了西部片和 歌舞片，他嘗試了各種類型影片的拍攝，無不將影像語言推展到極致 而引人極端側目，你如果把「發條桔子」和「亂世兒女」擺在一起， 簡直天壤之別，你無法說出他的風格在那裡，伍迪艾倫的電影都在談 兩性關係，都建立在精彩的對白上面在吸引人，侯麥的電影也是，那 是他們的風格，侯孝賢近年來愛用「一個場景一個鏡頭」的長拍構圖 方式（如「戲夢人生」和「海上花」），那是他的風格，但庫柏力克 從不具備上述這些可以叫做風格的要素，可是，另一方面，如果說他 是影壇上少見的風格大家卻又不為過，因為他處理影像的手法獨特而 超俗，每部作品都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創舉，此即他無人能及的風格。 一九七五年拍「亂世兒女」一片時，他大膽率先使用是時剛上市的感 光度極強的蔡斯攝影鏡頭，不用打燈，僅用現場的燭光即拍出諸多美 輪美奐的畫面，再配上呼應時代的巴哈、韓德爾、舒伯特等人的古典 音樂，我們看這部電影時無不驚訝於影片畫面所反映出來的十八世紀 歐洲古典格調，那麼的真實，那麼的恰如其分，叫人忍不住頻頻發生 慨嘆。一九八○年，他在拍攝「鬼店」一片時使用當時剛發明的Stea- dicam 手提攝影裝備， 片中許多場景， 特別是樹叢中迷宮那景，所展 現出來的懾人影像風格，真叫人看得瞠目結舌。由於他的影像風格極 端銳利，許多場面在他處理之下，自然顯得格外驚心動魄，「萬夫莫 敵」一片中古羅馬時代競技場的格鬥以及兩軍衝陣廝殺等場面，真實 逼人的程度，影史上拍此類場面確是無人能及。 一九八七年他拍「金甲部隊」時，有人慨嘆他在炒越戰題材的冷飯， 因為先前已有「越戰獵鹿人」和「現代啟示錄」帶過風潮，事實不然 ，他用另一個平淡冷酷的角度去看這場無理的戰爭，影片最後那場美 軍和越共女殺手捉迷藏式的伏擊戰，充分顯露出導演嚴苛冷峻的看待 人性態度，整個過程也是看得人無比驚心動魄。至若「奇愛博士」片 中許多幽默嘲弄的場景、詭異的燈光及攝影取角，一致公認是表現主 義的登峰造極成就，當然，我們也不會忘記「二○○一年太空漫遊」 一片中車輪在太空中飄浮，加上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一曲的場 景，其玄奧中帶有強烈抒情情調的美學風格，無不叫人驚嘆為影史難 得一見而津津樂道不已。 庫柏力克早年的最大夢想是當小說家，他認為這輩子以無法成為小說 家而覺遺憾，他最欣賞佩服的人絕不是電影導演，而是創作小說的作 家，比如康拉德。我們因而不難想像，他的所有作品，除了早期兩部 短片，一概都由小說改編而來，其中較響亮且為世人所熟悉的有四部 ：「羅麗泰」（納布可夫）、「二○○一年太空漫遊」（亞瑟‧克拉 克的科幻小說）、「發條桔子」（安東尼‧柏吉斯描寫未來無政府世 界的幻想小說）、以及「亂世兒女」（十九世紀薩克萊的古典小說） 。無疑這四部作品都是出自名家手筆，要搬上銀幕必得煞費周章，甚 至「羅麗泰」和「二○○一年太空漫遊」還請到原著作者參與編劇工 作，前者原著出版於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二年拍攝此片時，納布可夫 聲名正如日中天，儼然一代小說大師，由他跨刀編劇自然很有說服力 ，可惜，這可能是我唯一認為是敗作的庫柏力克影片，也許因為原著 太過於精彩，文字語言太過於突出，拍成電影除了凸顯故事架構之外 ，其他一概乏善可陳，平淡乏味得可以，最近有人重拍這本小說，似 乎只有更等而次之而已。然而，克拉克的這本科幻名著反而拍得十分 成功，拜電影科技之賜，庫柏力克除了成功詮釋原著有關人類處境的 思想之外，他更是在銀幕上展現了前所未見的宏觀影像視野，如同「 奧德賽」史詩，在平穩而抒情的筆調下，我們不但經歷了一場豐富的 影像饗宴，同時更是激盪著有關人類命運的哲學性思考。 在電影上，許多人談過亞瑟潘和山姆畢京柏的暴力美學：可是稍稍和 「發條桔子」比較一番，則不免顯得遜色許多。庫柏力克在這部影片 中，如同柏吉斯在原著中所描繪，其所展現的暴力風格不在血腥渲染 ，反而是一種潛伏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潛意識裡焦慮和恐懼暴力心理的 陳述，透過影像成功地加以表現，這種暴力感就顯得十分驚人了。如 同一場夢魘，在突梯怪異的影像風格中，暴力感一波接一波，糾纏個 不停。「亂世兒女」的風格迥然不同，沒有深邃的哲學冥思，甚至也 沒有暴力，反而像是一首盪氣迴腸的抒情史詩，娓娓道來，看到最後 ，才知道這竟是一齣有關人情世故的諷刺劇，小說原著（ 原名 Barry Lyndon，男主角名字）在薩克萊小說作品中並不如「浮華世界」一書 那麼為世人所熟知，但其諷刺貪戀人生榮華富貴的筆調則是一致的， 「榮業落盡，夢幻一場」是薩克萊愛表現的主題，其中充滿喜劇性諷 刺手法，這正好也是庫柏力克所喜愛的素材，他曾經想過拍「浮華世 界」，因為書中有一段描寫到拿破崙戰爭中滑鐵盧一役，他當時研究 這場舉世聞名的戰役已達十幾年之久，後來他捨棄拍「浮華世界」的 構想，而選擇十八世紀七年戰爭為背景的「亂世兒女」。原來他一直 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拍「拿破崙傳」，預備把滑鐵盧戰役拍得驚天動 地，也就是說完美重現這場戰役的原貌，二十幾年前在一次訪問中他 就提到，這似乎牽涉到太龐雜的技術性問題，困難重重，這個夢想始 終未曾實現，也許他從未放棄過這個想法，沒有人知道。 「亂世兒女」一片之後，庫柏力克愛精雕細磨的慣技似乎更為變本加 厲，最近剛出爐的新作「緊閉雙眼」距離上部作品「鐵甲戰士」其間 隔竟達十二年之久，新片的故事描述一對男女的心理生活，這在柏格 曼來拍攝，也許兩三個月即可解決，他竟可折騰長達兩年之之久，而 前面仍有十年時間，依他的條件，絕不可能無戲可拍，有人懷疑他是 否覺得電影已經窮途末路，沒什麼搞頭，準備洗手收山了。也有人納 悶，他長年不出門，也不交際應酬，躲在家裡都在幹些什麼。的確， 他就像隱士一般躲在象牙塔裡，從不過問世事，也不沾惹是非，他的 生活簡直就像是一團謎。有人推崇他是當代少數偉大的電影導演之一 時，他極力加以否認，並非出於謙遜，而是覺得為藝術家排名沒有任 何意義。坎城影展預備在二○○一年影展舉行之時，弄一個庫柏力克 年之類專題活動，請他來共襄盛舉，好好風光一番，一概都被他回絕 掉了。 如今，庫柏力克安息了，我們不知道到了二○○一年之後，電影會有 怎樣新的演變，或根本逐漸銷聲匿跡，但我們會永遠記得，在一九六 ○年代電影仍還是處在黃金歲月時，有一個叫做史丹利‧庫柏力克的 美國導演，他曾經拍過幾部極精彩好看的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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