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被喚作說不完的故事，麥克安迪的這部經典作品，終究是不可能沒有結局的。由 巴斯提安在卡蘭德先生的舊書店所開啟的這個漫長故事，隨著他在沐浴過了生命之水以後 重新恢復現實生活的記憶、揮別了奧特里歐與福哥兒並快活地用雙手捧了一瓢的生命之水 返回現實世界的學校閣樓裡，在此也要真正地進入到它的尾聲了。 從巴斯提安當初偷了書後翹課逃學躲進學校閣樓，到他在歷經了這麼一場讓自己脫胎 換骨的大冒險後重新回到此地，現實世界裡的時間，總共只經過了一天又一夜。相較於巴 斯提安在幻想國裡的那些日子，一天一夜顯得何其短暫，然而對巴斯提安的父親來說，這 段等待兒子回家的時間卻是漫長無比；經過了兒子失蹤一天一夜的煎熬後，一向對巴斯提 安的死活好似漠不關心的他，終於無法繼續再冰封住自己內心對兒子的那一份情感。 在巴斯提安返抵家門的那一刻，我們可以看到這對父子同時驚訝地發現，對方變得跟 從前不同了。做父親的意外察覺到，自己兒子身上原有的那一抹懦弱與畏縮似乎消失了， 而且彷彿還隱隱散發出了一種王者般的自信與雍容；巴斯提安則是相當欣慰地看出，自己 的那一瓢生命之水，確實已經融化了他在自己從冥羅礦所帶走的雲母片上看到的、那個被 困在一層冰裡頭的父親。創造的奇蹟在這裡發生了；我們不僅見證了巴斯提安如何走過這 趟重生之旅而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自己，也見證了那隨之而被他創造出的新關係、新生活與 全新的命運。 整個《說不完的故事》的最後一個場景，則是被麥克安迪再拉回到開場的那家舊書店 中，就在那個發動了這一切的最初源頭。在這裡，我們不但從巴斯提安坦承偷書罪行並道 歉的舉動當中，看到了之前那個未經成長與蛻變的他所不可能具備的勇氣與擔當，還從卡 蘭德先生對於此事的反應裡，很驚喜地發現這位舊書店老闆竟然是個也曾經進入過幻想國 再重返現實世界的同道中人。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中安排的這卡蘭德先生一角， 我認為具有不可或缺的妙用；透過他的肯認，巴斯提安這麼一遭離奇的冒險經驗對我們這 些讀者而言彷彿又增添了幾許實在感，而不僅僅是某個小蘿蔔頭的一段荒誕不經的夢囈， 同時他在最後告訴巴斯提安的諸如每本書其實都是通往幻想國的門路、只要一直想出新名 字就能不斷地再見到月童等等來自「老前輩」的經驗分享，也相當於為全書所要表達的旨 趣，做了一個堪稱圓滿的收束。 當卡蘭德先生送走巴斯提安，在看著這個孩子用輕盈的腳步走向外頭的陽光同時帶上 舊書店的玻璃門，也形同為這場高潮迭起而撼動人心的大戲拉上了散場的帷幕。而迴盪在 這麼一場心靈饗宴尾端的最後幾個音符，毫無疑問是洋溢著希望的。 巴斯提安用力地打開門，把一串銅鈴弄得叮噹亂響，然後向父親跑去。 卡蘭德先生輕輕地關上門，從門背後看著這對父子。 「巴斯提安‧巴爾沙札‧巴克斯，」他喃喃地說，「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你為 許多人指出幻想國的道路，而這些人都會為我們帶來生命之水。」 卡蘭德先生果然沒有弄錯。 當然，這是另一個故事了，下次再說！ 「這是另一個故事了，下次再說！」這個廣泛出現於《說不完的故事》中、被麥克安 迪運用來讓一些支線劇情落幕及讓許多次要角色退場的句子，浮現在這全書的最後一頁， 讓我們這些讀者在感到親切之餘，也免不了湧上幾許的不捨。然而，就如同巴斯提安不被 允許如他過去所願的那樣永遠徜徉在幻想國內，我們這些讀者終究不可能在乘著幻想的翅 膀暫別我們所屬的塵世之後，還讓自己持續地沉浸在故事中那個玄妙而神奇的異世界裡； 即使那個世界並不存在任何的邊界與阻隔，我們所跋涉的，終究還是伸展在現實經驗中的 人生之路。 如今，距離巴斯提安從幻想國歸來的那個時刻，已經有三十個年頭過去了。古人以三 十年為一世；在《說不完的故事》這部不世出的經典一再傳唱的過程中流逝的漫漫歲月， 已經足以讓一個人眼看著就這麼從巴斯提安轉變成卡蘭德先生的年紀。在這段歲月裡，藉 由巴斯提安的指引而踏入幻想國的人，究竟已經累積了多少呢？如果從麥克安迪過世後這 十幾年來，各種電影、戲劇與文學作品中幻想元素的蓬勃展現來看，現代人對創造力的揮 灑似乎已經是越來越從心所欲了，然而人們在情感上的空洞與貧乏，是漸漸彌合，還是更 形擴大了呢？麥克安迪若是能地下有知，或許依舊免不了會憂心忡忡地對我們提出他的警 示與忠告。 在當今的人類世界，我們或許已經漸漸地不缺勇闖幻想國的英雄了，然而，我們依舊 在殷殷期盼著，在這社會上，能有更多替我們帶回生命之水的融冰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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