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童心呈現於奧鈴上頭的這個面向，在此，我暫且將它稱作「孩子氣」。 在《說不完的故事》中，巴斯提安必須先拋下他的奧鈴，之後才有資格進入那生命之 水的所在。在現實人生中，我們則必須先除去我們孩子氣的那一面，之後才能真正稱得上 是具備了愛別人的能力，才能真正確實地去愛那些出現在我們週遭的人。 所謂的孩子氣，當然是針對在大多數小孩子身上可以觀察到的某些特質所匯集而成的 一個概念。在沒有充分的證據下，我不敢說大多數的孩子都沒有能力去愛，然而，我們若 想確定自己是真正有能力去愛別人的，我們自己就不能夠只是個小孩子。 既然這樣，那麼我在這裡的討論中所要著墨的這些特質，究竟是存在於小孩子性格中 的哪些成分呢？簡而言之，我所要聚焦的就是在與成年人相較下，普遍存在於小孩子身上 的「自我導向」或者說「自我中心」這個特質。心理學對於人類身體發育與人格發展之間 的關係所累積的研究成果，也已經客觀地證實了這樣的現象，那就是成長中的兒童，其尚 未發展完全的心理狀態一般來說都是傾向自我中心的；年紀越小的孩子，這種自我導向的 情況也就越明顯。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跟小孩子長期相處、甚至看著一個小孩子長大過的經驗？嬰兒是人 類生命的初始階段，也是一個最為極度自我中心的時期；這個時期的人餓了就吃、飽了就 睡，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需求反映於外界，同時對外界其他人的狀 態毫不關心，也沒有能力去關心。長大一些後，開始注意到身旁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了 ，慢慢學會了觀察別人的臉色，但是心裡面關心的，基本上還是自己那個小世界的變與不 變、每一次小小的失去與滿足。再長大一些後，一方面將注意力所及的範圍持續從自己身 上擴散到周圍的更多人，另一方面，則對於其中的某一些人產生了比對其他人更濃厚的興 趣，而在這些特別在乎的對象身上，投注了特別的關心。等到一個人再成長到會考慮外在 的情勢而壓抑本身內心的欲求、會主動去滿足別人的需要並且因而割捨自己的需要，這時 候，我們就說這個孩子「懂事了」、「長大了」。反之，如果一個被期待已經要長大了的 人，卻依舊沒辦法好好處理自己的衝動、對別人鬧彆扭，我們或許就會搖搖頭，形容這個 人「太孩子氣」。 因此，判斷一個人夠不夠懂事或者孩子氣與否的依據，在某種意義上，其實就是以其 意識中自我的大小為標準。一個人的內心倘若大部分被「我」給佔據，眼中只有自己，當 然就不會懂得如何站在別人的立場來理解他們的感受與需要，就如同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一般，但求事事能從心所欲、別的一切則全不在乎。當這樣的一種人要去理解愛、實踐愛 ，可想而知的，必然會面臨到相當大的困難。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裡，將對於這 種孩子氣的擺脫設定為一個人被賦予充分能力以關愛他人的先決條件，其論理的基礎，顯 然就是建立於此了。 一個意識裡的自我太過飽滿而巨大的人，怎麼可能有辦法真正地去愛人呢？曾經愛過 的人應該都知道，當愛的現象作用於人的內心，它所觸發的乃是一種自我壓縮的過程。在 這個奇異而神秘的過程中，愛人者會感受到內心出現一個斗大的缺口，原本的自我被擠到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而所愛者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伴隨著其餘的一切源源不絕地從這 個缺口注入到內心，幾乎要填滿了其間的每一個角落。到了最後，愛人者將會沉浸於某種 難以言喻的感受中，覺得整個人彷彿已經完完全全為其關愛的對象所盈滿，於是因對方的 悲喜而萎靡或雀躍、為對方的得失而榮耀或消沉；此時的自己彷彿已經不重要，也已經不 再是那個原本的自己。若是一個人在心裡只替自己留了位置、無法壓縮自我以容納其他的 人，那又如何能夠開啟隨之而來的這一整段愛的心路歷程呢？ 因此，受阻於意識中那個佔據了龐大空間的自我，那些孩子氣的人們在心態上無疑地 並不具備愛別人的條件。他們沒有能力去愛，頂多只能去喜歡，甚至只能去依賴；他們或 許也以為自己在愛別人，然而當我們去探察這些人的心，我們或許會發現，蘊藏在那當中 的，沒有愛，只有欲。愛的運作伴隨著自我的壓縮，欲的展現卻只會讓自我越來越膨脹。 巴斯提安在《說不完的故事》結尾處，將奧鈴這個賦予了他從心所欲特權的神奇徽章 由身上除下，從而抵達了能讓他自毀滅中重新活過來的生命之水，這段情節的安排正是象 徵著他終於超越了欲的層次而進入了愛的領域，象徵著他擺脫了孩子氣而蛻變為一個成熟 的人、一個完整的愛人者。 於是，藉由自身的覺悟與超越，巴斯提安讓自己從裡到外地長大了；此時的他既稱得 上是破繭而出，也可以被視為已經脫胎換骨。重生的巴斯提安，終於向生命之水證明了他 具備通過這場嚴苛試煉的資格；他在幻想國所開展的這段一度看似山窮水盡的願望旅程， 至此總算得以因完整而終結了。 說起來，願望與欲求這兩者的本質，其實是沒有什麼不同的。既然愛別人的能力必定 萌發於一個人超越了本身各種虛妄的欲求之後，那麼它自然也就肯定是那個座落在願望旅 程盡頭處的終點、人心最後的歸宿、終極的願望。當我們踽踽獨行於自己人生的願望旅程 中時，如果我們能隨時注意，讓自己的心靈指針持續地對準那終點，我們所走出的路，或 許就不致於會像巴斯提安那麼地曲折與顛簸。 最後，在麥克安迪對於整個故事架構各種精心安排的設計當中，我認為還有一項是頗 值得一提的，那就是：生命之水不存在於幻想國，而只能從幻想國的邊界外頭來尋獲。 我們知道，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裡所打造的這個幻想國，就是相對於我們經 驗世界的一切幻想世界的投射，而所謂的生命之水，就是愛的象徵；那麼，我們在幻想國 裡找不到生命之水，就意味著無論我們再怎麼去揮灑我們的幻想，也無法藉此得出我們所 需的愛。這是為什麼呢？很簡單，我在前面討論幻境本源為何的那一段文章裡曾提過，幻 想世界有一個核心的特徵，稱為「人造」；幻想世界的形成與變化，是完全仰賴現世中人 類所施加的創造而定的。基於此，幻想的世界，其實是一個在個人層次上極端自我中心的 世界；也就是在我的幻想世界中，我要怎麼去幻想，就能夠怎麼想，一切完全取決於我的 自我意志。這種特性也反映在高度自我中心的兒童相較於低度自我中心的成年人，很明顯 地更善於運用幻想的事實。既然如此，以壓縮自我為成就條件的愛之不見容於極端自我導 向的幻想世界，也就理所當然了。 有些人看到這裡，心中或許會浮現出這樣的一個疑問，那就是：既然愛與幻想兩者根 本是不相容的，麥克安迪怎麼還會在他的作品裡安排現實世界中的小主角進到幻想世界中 ，千辛萬苦地去求取愛別人的能力呢？這豈不是捨近求遠嗎？坦白說，這樣的質疑在我看 來，確實是擊中了《說不完的故事》在整個結構設計上的弱點，不過在這裡，我也要為這 部經典作品來做個辯護。 我們必須注意到，《說不完的故事》這部作品的主角，是在現實世界裡飽受欺凌與漠 視的孩子巴斯提安；生活在他週遭的那些人們，根本就吝於給他一絲溫暖，只有幻想的運 用能在艱難的處境下帶給他少許的安慰。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之下，要從現實生活中習得愛 別人的能力，對於巴斯提安來說如何可能？就是因為實在沒辦法，麥克安迪才會為巴斯提 安另闢蹊徑，設計出這麼一條曲折的路，讓他得以獲取原本應該要透過現實生活來培養出 的這種愛的能力。儘管過程中難免會有一些斧鑿的痕跡，但是麥克安迪能夠透過同一部作 品來一並歌頌愛的力量與幻想的價值，將兩者交織搭配出這種讓人意想不到的效果，在我 看來，已經是相當難能可貴的大師手筆了。 在《說不完的故事》中，被麥克安迪用來連結人生與幻境、現實與真實、愛與信念的 關鍵因子，就是創造力的運用。透過信念的賦予，我們在飄浮著迷夢的幻境裡創造了真實 ；徹底發揚本身那愛別人的能力，則讓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創造出了人間的夢土。藉由創造 的發起與實踐，經驗世界與幻想世界攜手達到了豐富與和諧，於是驅逐了空洞與虛假，謊 言消弭、空無不再。 麥克安迪這部《說不完的故事》，就是這麼一個激勵每位現代人去開啟創造之門的作 品。不管在夢的領域或現實人生中，我們的創造都不該中斷；我們的成果或者大、或者小 ，但是無論如何，我們藉由本身的創造所收割的，最後終歸會是一個更圓滿的人格與生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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