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novel 看板] 作者: hsiaomin (小明) 看板: novel 標題: [心得] 漫談說不完的故事五：創造之必要(有劇情) 時間: Tue Dec 29 17:55:44 2009 當我們沉浸在麥克安迪筆下這個繽紛炫目的幻想國裡時，如果我們的觀察夠敏銳，應 該就能注意到，在這無奇不有的幻想國裡有某一種獨特的東西，它在根本上與國境內其他 事物具有完全不一樣的性質。從前面的討論中我們已經可以知道，「現實」與「真實」在 本質上雖然不同，卻不是兩個對立的概念；如果我們把現實的對立面稱為「虛構」、把真 實的反面稱為「虛假」，那麼我們就有了四種組合的事物本質：現實而真實、現實而虛假 、虛構而真實、虛構而虛假。而我所要聚焦的這樣東西，就象徵著虛構與虛假兩者的重合 ，是麥克安迪對於四類組合中這種相對最難加以揣摩的形態所作出的具象化；這一樣東西 ，就是「空無」了。 在《說不完的故事》前半部，空無著實扮演了關鍵的角色；它們的出現與擴張使幻想 國面臨了崩毀的危機，因而才有了之後奧特里歐這麼一趟對救世主的大追尋。比起幻想國 裡林林總總的一切，我認為空無應該是麥克安迪筆下的創造物中最獨樹一格的；在我看過 的其他作品中，似乎還不曾出現過任何東西是跟它有一丁點兒可供類比之處的。正如其在 英譯本裡頭的名稱「The Nothing」，空無所表現出的是絕對的空洞與虛無；它們甚至沒有 一個稱得上是形體的形體。所以，當一個人面對著空無想看清它的樣子時，他或她是什麼 也看不到的，只會覺得眼睛在當下彷彿瞎了一樣。而空無之所以可怕，乃是由於它是足以 吞噬一切存在的存在；任何東西一旦進入空無之內，就會立刻消失。把手伸進去，手就沒 了；整個人跳進去，那就整個人自此消失。當這樣的異象在幻想國四處蔓延，便構成了一 幅頗為詭異的末世場景。 究竟有什麼東西能把幻想給吞噬掉？麥克安迪沒有明說，我們也不需要把問題想得太 複雜。幻想之所以會消滅，顯然就是由於人們對它所抱持的信念及熱情不再，而使得其賴 以持續存在的心理主觀上意義，失去了根基。這一類的幻想，不再具有前文述及的「真實 性」這個核心特徵，自然也就沒有立場繼續存留於原先所屬的幻想世界中了。 然而，特別的是，根據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中的設定，幻想國裡的這些居民 們在被空無給吞沒之後，並不會像進入宇宙黑洞的太空船一樣就此灰飛煙滅，而是會變質 為一個又一個的「謊言」進入到人類的世界中，以一種醜陋而病態的面貌在此存活下去。 也就是說，這些喪失了立足信念、不再具有實在意義的幻想，將會表現出與謊言相同的浮 誇及虛妄，糾纏著現實世界裡的人們。 在奧特里歐的大追尋之旅輾轉來到了正被空無從四面八方包圍起來的鬼城時，麥克安 迪藉由狼人哥魔克（Gmork）之口，將這種情況對奧特里歐、也對包括巴斯提安在內的我們 每一位讀者做了相當清楚地闡述。當時奧特里歐正在詢問哥魔克，自己一旦進入空無之中 ，到了人類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到人類的世界，空無就會纏著你不放。你會像是一種傳染病，使人類盲 目，所以他們便沒有辦法辨別真實與虛假。你知道在那裡這叫什麼嗎？」 「不知道。」奧特里歐輕輕地說。 「謊言！」 麥克安迪這樣的想法，並不是沒有根據的。舉例來說，如同那些生活在幻想國的居民 們，聖誕老人原本也是屬於「虛構而真實」這一範疇的形象。但是隨著時代及社會的變遷 ，許多人早已不再相信聖誕老人，只將聖誕老人視為宣傳行銷的符碼，每年年底拿出來消 費一次，做為提高本身營業績效的工具之用。對這些商家而言，聖誕老人就是一個不折不 扣的行銷工具，本身完全不具任何的實在意義，只是一個謊言，讓他們能夠藉以誘使消費 者從荷包裡掏出更多錢來罷了。 舉聖誕老人的例子，只是為了用比較簡便的方式來描述這種幻想經歷了去真實化與無 意義化而變質為謊言的現象。作為「現實而虛假」這類本質事物的正宗代表，謊言之存在 於人類的經驗世界中是相當普遍的，同時也跟虛構卻真實的幻想一樣，具有五花八門的各 種樣貌。從小小的促銷宣傳花招，到嚴肅的政治意識形態，比如那所謂的無產階級專政的 世界，到最後都成了謊言，都經歷了從美麗願景到空中樓閣的這個空洞化、虛無化的過程 。 當我們對這種過程與現象有所理解，就可以肯定麥克安迪所主張的，經驗世界與幻想 世界兩者是可以也一直在影響著彼此的這樣一種觀念；尤其幻想世界對經驗世界所能發生 的影響，是我們一般而言比較容易忽略的部分。麥克安迪在《說不完的故事》中創造了令 讀者感到怵目驚心的空無，搭配上環繞著這個意象所發展出的末世氛圍和一系列設定，以 一種帶有詩意的方式表現出了幻想的流失給人類世界帶來的傷害。在我看來，這無疑是麥 克安迪作品裡最令人讚歎的巧思之一。 儘管幻想世界的凋亡會引發人類世界中謊言的氾濫，然而真正的危機事實上並不在此 。別忘了，幻想國的根基都是源自於人類的夢；當我們這些充滿創造力的人類持續地在編 織各式各樣的美夢與遐想，空無吞噬幻想國的速度理應遠遠趕不上人們在幻想國開疆拓土 的腳步才對。麻煩的是，根據麥克安迪針對現代社會的觀察，現代人似乎已經漸漸失去了 作夢的動力，而這就是幻想國所面臨最致命的危機所在了。 為什麼當今人類對幻想的熱情會越來越少呢？因為我們所處的環境叫作現代，一個彷 彿可以把夢用電子儀器一個個給分析出成本效益的時代；從我們的小小心靈還不應該被種 下太多煩惱的時候，工具理性的價值就無孔不入地侵入了我們意識的底層，在這裡生了根 ，一點一滴地吸納著我們的生命。於是，不知不覺地，我們的靈魂不再有空間容得下我們 的夢；我們變得越來越世故、越來越冰冷，最後，我們終於完全拋棄了我們的赤子之心。 這就是孩童女王之所以生病的理由。在《說不完的故事》裡，這位擁有孩童的軀殼、年紀 卻比整個幻想國都老的君主，是整個國家的命脈所繫；她這個角色在麥克安迪筆下被賦予 的意義，當然就是全人類赤子之心的集體投射了。當孩童女王的生命力日漸衰弱，隨之而 來的，自然就是幻想國的末日。 要將幻想國從毀滅的命運中拯救出來，必須透過夢的創造，將嶄新的意義、信念與真 實這些幻想世界的構成要素再一次帶入這裡，使傾頹的幻想國獲得新生。根據麥克安迪的 設定，為女王取一個新名字這件事，就是創造的象徵。只要孩童女王能夠得到一個新名字 ，她本人以及整個幻想國，都可以從而被賦予全新的生命。 只要想個新名字就能拯救世界？那不是很容易嗎！巴斯提安在閱讀「說不完的故事」 時心中也浮現過這個疑問。然而，不要忘了，我在前面曾經提過，幻想國的一切都是「人 造」的，這裡的每一位居民都只是被創造物，本身完全沒有能力來從事涉及創造的活動。 因此，廣大無邊的幻想國儘管無所不包，在這裡卻是誰也沒辦法幫得上忙，誰也沒辦法替 孩童女王想個新名字。只有一個人子，一個來自幻想國外面的創造者，才有辦法取個新名 字給孩童女王，才能成為幻想國的救世主。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要找出這麼一位救世主 ，對奧特里歐這個使者來說才會是一樁無比艱辛的任務。 為了找出拯救幻想國的方法，我們看到奧特里歐與他的夥伴福哥兒（Fuchur）咬著牙 在漫無邊際的國境內萬里奔波，一再地涉入險境；儘管福哥兒是一隻能招來好運的祥龍， 他們倆在這次任務中卻不只一次面臨到生死邊緣，甚至曾差一點就要被空無給吞沒。在這 趟大追尋的過程中，奧特里歐面臨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敗與打擊，但完成使命的堅定信念卻 像是他身上所配戴的神聖徽章「奧鈴」一樣始終伴隨著他，讓他能以驚人的決心跋涉過帶 給他喪友之痛的悲傷沼澤、勇闖三道魔門內那聖地般的南方神諭，甚至乘著飛龍直上九天 、意欲窮盡幻想國的邊界。當我們隨著那起伏迭宕的情節漸漸深入這《說不完的故事》背 後核心的思想精髓中，我們可以從中看到麥克安迪對夢與幻想的捍衛，看到他對現代人心 靈匱乏的趨勢溢於言表的憂心，同時看到他將創造的價值提到了一個難以估量的高度。對 麥克安迪來說，創造力的運用絕非只是我們茶餘飯後藉以打發時間的雕蟲小技而已，而是 足以改變世界命運的、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巨大能量！ 究竟我們為什麼要創造？創造的意義在哪裡？麥克安迪沒有直接告訴我們這些問題的 答案，但是我認為他已經藉由自己在《說不完的故事》中這一套精心擘畫出的故事架構， 給了我一些珍貴的啟發。 事實上，奧特里歐這一整段曲折的追尋記就是一個最有力的引子，一個對創造最真摯 的召喚；孩童女王透過這段冒險事蹟激勵巴斯提安，進入異世界來創造一個新生的幻想國 ，而麥克安迪則透過這個故事號召所有的讀者，秉持著對夢與幻想的信念來扭轉我們現在 這個世界、共同創造一個嶄新的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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