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oniker (goniker)
看板Fiction
標題魯西迪 上
時間Tue Nov 13 07:59:21 2007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7/new/nov/12/today-article1.htm
魯西迪 上
魯西迪受英國女皇封爵,勾起全球激進伊斯蘭教徒的新仇舊恨﹛]美聯社)
◎李有成
我最早讀到的魯西迪(Salman Rushdie)的小說是《午夜之子》
(Midnight’s Children),那是1980年代初;應該是受到布克
獎(Booker Prize,後更名為曼布克獎)的影響,我才會注意到
這部小說——《午夜之子》獲得了1981年的布克獎,1993年又膺
選為布克獎之冠(the Booker of Bookers),即布克獎開辦25年
來最優秀的得獎小說。1980年代初我仍沉湎於形式主義的文學理
論,希望從本體去了解文學事實和文學經驗,所涉獵的主要是俄
國形式主義、布拉格語言學派、巴黎結構主義與後結構主義之類
的理論,這些理論大致上一脈相承,彼此之間多少有其系譜上的
關係。至於形式的意識形態內容則是稍後才有的體認。當時我尚
無緣認識與後殖民主義相關的批判計畫,因此也就無從將《午夜
之子》與後殖民論述相提並論,或者把這部小說置於第三世界的
脈絡來了解。我初讀後的印象是,這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說,作者
將個人與國家的命運——主角誕生的午夜也正是印度宣告獨立的
時刻——緊密聯結在一起,多重敘事,枝節旁生,極具巧思。後
來我讀到詹明信(Fredric Jameson)論第三世界文學的論文,才
發現魯西迪這本小說其實也可以納為詹明信所說的國族寓言(
national allegory)。整部小說的史詩格局使之氣勢磅礡,我對
瀰漫其中的歷史意識尤其印象深刻。這二、三十年來我陸續讀了
一些當代英國小說,《午夜之子》無疑仍是我心目中最值得一讀
的小說之一。
第三世界 多樣文學
往後幾年,我為了研究非裔美國文學,自己摸索接觸了弱勢族裔
論述(minority discourse),也連帶零星讀到一些後殖民主義
的論文,並且開始反省形式主義力有未逮的地方。1988年我剛好
獲得一筆獎助金,到美國杜克大學進修,為了補自己在理論方面
的不足,這一年我主要跟隨詹明信研讀法蘭克福學派
(the Frankfurt School),另外在羅曼斯語學系跟一位法國學
者修習符號學方面的課程。我在杜克大學的圖書館有一間小研究
室,除了上課,我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小研究室裡讀書。小研究室
附近的書架盡是中東、非洲及加勒比海文學方面的藏書,有時候
看書累了,我就在書架間東摸西找,或者隨意抓起一、兩本詩集
,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輕聲朗讀。這樣讀書不帶功利,心情相當
輕鬆,同時也漸漸體會到第三世界繁複多樣的文學傳統。
初到杜克大學,我就在學校的書店買了一本薩依德(Edward W. Said)
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花了幾天功夫,一口氣讀完全
書,這大概是我較有系統地閱讀後殖民主義的開始,算算也已經
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接下來的一整個學年,我陸續讀了范農
(Frantz Fanon)、塞杰爾(Aime Cesaire)、孟密 (Albert
Memmi)、蘭姆明(George Lamming)、詹姆斯(C. L. R. James)
等人的部分著作。我認識宗教系的一位英國教授,我們偶爾一起
逛書店,聽演講;他是詹姆斯專家,我就在他的引介之下親近詹
姆斯。我尤其愛讀詹姆斯所寫的有關板球(cricket)的文章。詹
姆斯是位資深球評,從1930年代初一直寫到1980年代,積半個世
紀的經驗,而且不時把板球擺在殖民情境與階級脈絡中討論,令
我大開眼界,也讓我不時回憶少年時代在檳城讀書時,午後經常
在修道院女校對面草地觀看板球比賽的情形,同時了解到球類也
可能隱含相當複雜的意識形態意涵。這個時候我逐漸意識到我正
在調整自己的批評視角。
《魔鬼詩篇》引發風波
1988年魯西迪推出他的第四本小說《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因為小說中的若干章節,被保守的穆斯林認為有辱
伊斯蘭教的先知穆罕默德,造成軒然大波,世界各地的穆斯林
群起抗議,甚至集會焚書,當時伊朗的伊斯蘭教精神領袖柯梅尼
(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就在1989年2月14日下達格
殺令(a fatwa),懸賞百萬美金要取魯西迪的性命,這就是日
後大家所熟知的魯西迪事件(the Rushdie Affair)。這個事件
當然讓舉世譁然,尤其是西方世界,許多人認為這是一件違反
言論自由、戕害基本人權的事。有一天午後,我在校園內等候校
車,遇到住在同一個社區的一位埃及學者,我們很自然聊起這件
事。埃及學者的反應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他譴責魯西迪不應該
侮辱先知穆罕默德,何況魯西迪本人出身伊斯蘭教家庭,我很識
趣,沒有追問他是否讀過魯西迪的小說。其實事件發生之後一時
風聲鶴唳,若干販賣這本小說的書店被焚,小說的譯者甚至遭致
攻擊或殺害,因此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許多書店是買不到《魔
鬼詩篇》的;為了避免麻煩,書店寧可放棄這本小說。我是在三
年後到賓州大學做研究時,才在學校附近的書店買到一本平裝本
,封底有一幅魯西迪笑容可掬的半身獨照,封底內頁還印有國際
保衛魯西迪委員會(the International Rushdie Defence
Committee) 的組織結構和會址。一位信奉伊斯蘭教的非洲朋
友善意地提醒我,千萬不要在公共場所閱讀這本小說,以免招惹
不必要的麻煩。
我出生在一個以伊斯蘭教為國教的國家,童年時代,左鄰右舍有
不少馬來人伊斯蘭教徒。在我老家數百公尺之外有一座伊斯蘭教
禮拜堂,自我記事開始,每天清晨都會從禮拜堂傳來《古蘭經》
的吟誦聲,音階高亢,婉轉有致,我知道伊斯蘭教徒正在晨禱。
有時候我躺在床上,靜靜傾聽晨禱的吟唱聲,雖然對晨禱的內容
一無所知,但卻覺得那些吟唱幽闇而神祕。這是我至今仍然印象
深刻的童年記憶。這些年來我只要翻閱《古蘭經》,彷彿還會聽
到晨禱的吟唱聲。禮拜堂後方是伊斯蘭教墳場,只有簡單的木製
墓碑,沒有華麗誇張的雕飾。偶爾有伊斯蘭教徒的送葬隊伍經過
,木板併成的棺木相當簡樸,由數人高抬著緩慢行進,沒有音樂
,沒有嚎啕大哭,送殯的人多半神情哀戚而抑制。我不只一次躲
在大門邊,探頭看著這樣的隊伍默默走過,心中不知所以然。一
直要到很多年後,我才了解伊斯蘭教主張薄葬,因此我至今常常
還會將伊斯蘭教和墨家聯想在一起。
依然有效的格殺令
這些童年時代的印象讓我無法理解,一位穆斯林——儘管貴為宗
教精神領袖——何以會那麼痛恨另一位穆斯林,甚至必須將他置
於死地?就像我難以了解,今天的伊拉克已經淪為次殖民地,家
國破碎,許多人民流離失所,何以什葉派和遜尼派的穆斯林還要
親痛仇快,互相廝殺,而且幾乎無日無之?他們信仰的不是同一
個宗教嗎?他們尊奉的不是同一位先知嗎?我不記得自己如何回
應那位埃及學者對魯西迪的抨擊。那時候我尚未讀過《魔鬼詩篇
》,甚至不清楚涉及侮辱先知穆罕默德的是哪些章節或段落。我
的出生環境和成長經驗教會我,對身分認同的類別要保持敏感,
對別人的種族和宗教尤其要心存敬意,不要輕浮而隨便加以揶揄
。因此二十多年來我研究族裔文學,對那些不時算計以仇恨語言
操弄族群議題而謀取利益的政客,始終深感不齒與鄙視,總覺得
這種人內心深處必然潛留著墮落與敗德的陰暗角落。
這以後的許多年,魯西迪在英國警方的嚴密保護下繼續勤於寫作
,創作力相當充沛,小說與批評文集陸續出版,尤其是文集中的
許多文章,不僅讓我更了解他的小說,也讓我掌握了後帝國和後
殖民文學的主要關懷與面向。後來年老力衰的柯梅尼逝世,伊朗
逐漸變成一個較為世俗化的國家,在拖延多年之後,為了與英國
恢復邦交,於是宣布終止對魯西迪的格殺令,魯西迪也漸漸增加
對外的活動。只不過沒多久伊朗又召告天下,對魯西迪的格殺令
依然有效。
2001年的911恐怖攻擊發生後,許多人——不一定只有紐約人—
—都有自己的911。我的911與魯西迪有關,其實那是911發生前
四天的事。那時我和同事單德興都在紐約,德興告訴我,9月7
日下午三點,魯西迪將在紐約大學附近的邦諾書店(Barnes
and Nobles)演講,約我一起去聽講。我對作家的演講向來興
趣不大,因為所謂的演講多半是朗讀自己的作品,而且主要是
為了促銷新作。不過這次魯西迪的情況不同,他的小說《憤怒
》(Fury)剛剛出版,演講自然也是促銷活動之一,最後大概
是以朗讀小說的章節終場。我對他的演講雖然期待不高,可是
我想看看演講現場的情景﹛]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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