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nnerDark (你怎麼還活著啊)
看板Feminism
標題履歷表:遺事與軼事 張娟芬
時間Tue Jan 27 15:29:24 2009
2008.12.25~26 中時人間
履歷表:遺事與軼事
◎張娟芬
第一張餅
那一年夏天我在花蓮,吃過了中飯就騎腳踏車出去玩,沿著海岸有時候往北,有時候往南
,就那麼一條路,儘管騎。
舅舅住的郵局宿舍在南京街,綠色紗門吱嘎作響。他不喜歡花蓮,很想調回彰化。誰不想
。他跟我說,每天清晨有一班自強號,幾乎哪裡也不停地直奔花蓮,三個半小時,一天只
有一班。不然的話,台北到花蓮的火車車程通常──不知道多久,反正很久就對了。在郵
局分發的排行榜上,邊境花蓮夥同台東,敬陪末座。大學聯考排行榜最後一名是大漢工專
,它也在花蓮。
我出門,再回來,就黑一層。中學課本裡說,楊朱的弟弟楊布,穿白色衣服出門,遇了大
雨換上黑衣服回家,他的狗兒就不認他了,對他狂吠。楊布不高興,但楊朱勸他,「換了
你,你也一樣啊。如果你的白狗出門,變成黑狗回來,你難道不會覺得很奇怪嗎?」我就
是這條白著出門黑著回來的狗。路人指著我大笑:「啊哩趴嘎價喔!」唉呀妳曬得這麼黑
。再黑,他們還是看得出來我原是一條白狗。
那個太陽一定很大,那片海一定很美,但我記得的只有前方的路。北濱,爬一小坡經過花
蓮女中。南濱,公園剛剛落成,坐在階梯上聽海。年輕人不怕曬也不甚在乎天地美景。我
等著聯考的成績單寄到,好開展我的新生活。
進入九○年代以前最後一件待辦事項,是在生活上完全獨立不受拘束。在我的蹺家計畫裡
,必要的話,花蓮是最後退路。總是在那些花最少錢就能夠活下去的地方,能夠得著最大
的自由。
結果沒必要。我留在台北過完九○年代,我人生的二字頭。
第二張餅
孫中山說,主義是一種思想,一種信仰,一種力量。他指的是三民主義,但什麼主義不是
呢。古希臘時期的大數學家畢達哥拉斯認為,萬事萬物的本質,就是數字。一切都可以用
數字來說明。例如一個人的健康,是體內各種元素維持在一個平衡的狀態,如果比例不對
了,這人就病了。所以數學就是神學,因為上帝造物的神秘法則,只有數學能夠發現。向
日葵的種籽,鸚鵡螺的腔室,不相干的生物、繁複的構成,卻可以化約成同樣的數列。數
學是一種陰陽眼,在花叢裡、潮汐間,看見神的旨意。
於我,九○年代的主義是女性主義,思想、信仰、力量、陰陽眼。我奔波去過好多大學,
好多地下廣播電台與電視台,在好多已經不復存在的報紙雜誌寫已經灰飛煙滅的稿子,而
我並不是那時候最勤於耕植的人。那些太陽想必很大,我們想必曬得很黑,但我記得的只
有前方的路。這個宇宙在生病,女性平均薪資是男性的三分之二,百分之八十的女性放棄
繼承權;這些數字完全不對,這不是神的旨意,是魔鬼的笑容。
我們有過美好閃亮的時刻,士飽馬騰,世界將變未變,就等我們補上臨門一腳。但是榮光
是給旁人的。翻翻舊報紙可以為九○年代的社會運動寫一份漂亮的履歷表,像所有的履歷
表一樣,載明所有的努力與成功,略去所有的倦怠與失敗。但是對身在其中的人來說,成
就感多麼短暫恍惚。做成了什麼事情,高興一下下,又立刻被更多沒做的、沒做成的事情
淹沒。
我們辦了反性騷擾大遊行。高興了多久?不記得。為了遊行的動員,事前準備了很久,巡
迴大專院校舉辦講座,開公聽會記者會座談會,我好累。我另有正職,但是我好累,於是
就隨便應付了事。那陣子,中國作家艾蓓來台灣。第一天,民生報獨家。隨後幾天她有幾
個公開行程,我一個也沒去。我不記得我新聞是怎麼掰出來的,但是記得有一個下午呼叫
器響個不停,我打公共電話回報社。這位長官人稱「莊子」。他非常忍讓地告訴我,這陣
子,我的新聞都比別人慢一天,而昨天,艾蓓已經走了。我站在騎樓下,感覺滿臉豆花。
遊行裡舉了一面「怒」字旗,宣讀了一篇「憤怒宣言」,現場分發的紅絲帶上,是一個怒
髮衝冠、單手握拳的怒娃娃;九○年代社運的基調,具體而微地展現在這場遊行裡。我有
氣。我們都有。所以我們同仇敵愾。
使命感炙烤我的腳底,比頭上的太陽還烈。我不大想起花蓮。前進都來不及,沒有想到退
路。
第三張餅
畢達哥拉斯也有過美好閃亮的時刻。他和一群頂尖的數學家自成一派,士飽馬騰,畢氏定
理簡潔美麗:直角三角形的兩個短邊的平方和,等於斜邊的平方。怎麼剛好那麼巧!不,
不是剛好那麼巧。是上帝的手繪。祂要我們驚嘆,知道祂看顧著我們。
畢氏學派相信,數字皆有理性,而理性是上帝的化身。整數與分數,都是有理性的數
(rational number),數論與幾何,殊途同歸。研究數學,就是見證神恩。
畢氏學派裡,有一個叫西帕斯(Hippasus)的,是一個好學深思的數學家,但是麻煩總是
起於這種好學深思的人。他發現了一個小差錯。一個直角三角形,假如兩邊都是 1,那第
三邊就是√2。西帕斯想出一個方法,同樣簡潔美麗的證明√2既不是整數,也不能寫成分
數;√2 是個拖著無窮無盡尾巴的小數,而且這尾巴沒有規則可循。√2是一個沒有理性
的數(irrational number)。
「沒有理性的數」摧毀了畢氏學派的基本信念,但是西帕斯的論證無可辯駁。畢氏學派發
出封口令,但是西帕斯不聽,畢達哥拉斯氣壞了。接下來的都是傳言了:畢達哥拉斯下令
處死西帕斯,畢氏門徒銜命一路追殺,最後在一艘船上找到西帕斯,將他淹死,就地正法
。希臘的太陽真的很大,愛琴海真的很美,西帕斯死了,但是他的論證,還是無可辯駁。
九○年代留給我一些喑啞黯淡的記憶。「要煎蛋餅當然得打破幾個蛋,」哈倫.艾立森
(Harlan Ellison)寫道,「每個革命裡難免會死一些不該死的人,但他們非死不可,因
為事情就是這樣,而只要隨便達成一些改變,這一切就好像很值得。」許多我認識的蛋,
在九○年代破掉了。我自然不能說他們是被社會運動打破的,一個蛋到底為什麼會破掉,
從來就是沒人知道的事。但是在九○年代,我們不具備足夠的柔軟,沒有看出來有些蛋已
經破掉了,沒有在每一顆蛋破掉的時候為他同聲一哭,沒有足夠的智慧將一顆破蛋當作一
顆破蛋來對待。這是我的遺憾。
後來我就變得不再在乎那張蛋餅煎得怎麼樣了。我一直想著,蛋破了。
第四張餅
工作幾年後,我覺得行了。同事很好,長官很好,是我自己不好。我二十六歲,想退休。
「妳辭職要去哪兒呢?」
「沒有去哪兒。我要寫書。」
「在報社也可以寫啊。妳可以就坐在這裡寫啊。」
「不行,坐在這裡寫不出來。」
「妳這樣老了要怎麼辦?沒有退休金,什麼都沒有。」
「老了再說吧。我老了就跟你借錢。」我以為這樣說很好笑,但對方從來都沒有笑。
證諸我傑出的工作表現,我的辭呈很快就准了。「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汪精衛有
詩如此說。老了的事情不可想得太多,想太多的話,現在就老了。年輕的時候應該努力賺
錢,不只是現在要用的錢,還有老了要用的錢,生病的時候要用的錢,以及子子孫孫祖祖
輩輩千秋萬世要用的錢。再這樣想下去,我就要動用國務機要費與海外人頭帳戶了。
然而不工作的凶險遠勝於沒有退休金。「神隱少女」裡,少女千尋與父母誤闖鬼域,父母
貪吃變成了豬,千尋則漸漸變得透明,即將消蝕無蹤。食而不作,就變成豬。千尋的唯一
出路是在湯婆婆手下討個工作。
湯婆婆一雇用千尋,就自作主張地為千尋另取一個名字。工作賜予你一個身分、一個位置
,但那是一個被竄改過的身分,你的基因已經被改造了。大部分的工作枯瘦無法容納靈魂
,大部分的靈魂都沒有投入工作──即使那個身體每天都去上班。
那不工作好吧!斬斷與世界的交換,得到自由。不讓湯婆婆為我亂起名字,不讓任何人為
我亂起名字,我只想要維持我純淨的存在。少女千尋曾經也是這樣想的,她拒絕吃那裡的
東西,以保持自己的形狀。但是她發現自己的手漸漸地透明了,揮擊的時候碰觸不到任何
東西,直接從虛空中穿過去。這就是自由的凶險:失去身分,成為鬼魂一般的存在。
許多人嚮往自由以為自由多麼可愛,其實是葉公好龍。自由像真正的龍一樣可怕難馴。自
由不會咬你,自由只是逼迫你看見:婆娑之洋,美麗之島,你的小命、微不足道的人生,
無所式憑。
我自由了很多年。前方的路我不能全看見,不能全知道。太陽還在,海還在,我在體制外
感覺到自己的微不足道,但知道體制內的生活也使人感覺到自己的微不足道。我們橫豎就
是微不足道的。
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實式憑之。
第五張餅
離開九○年代以前,我生了一場病。甲狀腺機能亢進是一個常見的小病。與自體免疫系統
相關的疾病都很嚴重,例如紅斑性狼瘡;甲狀腺機能亢進是這個疾病家族裡最善良的一員
,不會死的。甲狀腺長在喉嚨裡,形狀像一隻蝴蝶。他的工作是製造甲狀腺素,管控新陳
代謝的速度。甲狀腺機能亢進,就是這隻蝴蝶工作太努力了,製造了過量的甲狀腺素,導
致新陳代謝太快,會心悸、失眠、體重減輕、身體衰弱等等。
治療甲狀腺機能亢進可以治標,也可以治本。治本的方法是把這隻蝴蝶砍去一半,讓他再
怎麼加班,也製造不出那麼多甲狀腺素。砍他的方法,舊時用外科手術,現在則用放射碘
。放射碘是一種藥水,具有破壞性。甲狀腺會吸收碘,連這個有放射性的變種的碘也不例
外,於是蝴蝶就折翼了。
治標的方法,是吃一種能夠中和甲狀腺素的藥。吃藥其實沒有解決問題,蝴蝶還是拼命的
加班趕工,但是他做出來的產品,直接送去銷毀。吃藥是緩解症狀,靜待身體自己痊癒。
對甲狀腺機能亢進來說,治標的方法才是好方法,因為這整件事根本不是甲狀腺的錯。我
們身體裡的內分泌都是歸腦下垂體管的。腦下垂體會定期檢測血液,然後通知相關的腺體
,「胰島素不夠,要補貨了」;或者,「性荷爾蒙用不著那麼多,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腦下垂體會分泌一種化學物質,像差遣一個小廝去送信,對腺體下達指令。
九○年代末的某一天,我的淋巴球決定要搗蛋。淋巴是免疫系統的捍衛戰士,理應去巡視
看有沒有偷渡客混進來,但是他們卻莫名其妙地偽裝成送信的小廝,假傳聖旨,跑去甲狀
腺下鉅量的訂單。喉嚨裡的蝴蝶急速拍動羽翅,我的身體就天下大亂了。
疾病逼我向我的身體低頭,而我本以為可以隨意使喚它。剛發病時吃西藥,嚴重過敏,全
身起疹子,臉皮可以揭起好大一塊,免費的果酸換膚。改吃中藥,緩不濟急。我睡不好,
脾氣就不好,完全失去耐性,覺得蕞爾小病為什麼別人三個月就好了我卻怎麼也治不好。
有一陣子藥吃太多變成甲狀腺機能低下了;有一陣子每天起床都抽筋;有一陣子常常嗆到
;有一陣子沒有聲音;有一天猛烈的打嗝連打十幾個小時。我的身體在生我的氣,怒娃娃
的兩條眉毛糾結在一起,手在空中使勁一握,憤怒如髮在頭上炸開。
我為自己辯解,與她爭執,想用意志力再度使喚她。聽我的!不要再鬧了!停!妳有完沒
完?夠了!不要再煩我了行不行,我還有好多事要做!妳再逼我我要喝放射碘了喔!
蝴蝶不語,拍動羽翅,繼續輕盈地捲起風暴。
我真的去找醫生,叫他給我喝放射碘。醫生慈祥的看著我說:「我覺得妳還好耶。」他東
拉西扯實問虛答,就是不給我喝,但是讓我換一種藥。「妳試試看,還過敏的話再用放射
碘。」果然不過敏了。
小蝴蝶贏了。「疾病的希望」裡說,疾病摧毀我們強悍的假象,迫使我們誠實。「牙痛、
背痛、感冒或腹瀉就足以把耀武揚威的英雄變成一條可憐蟲,所以我們如此痛恨疾病。」
整件事情就是要求我的意志潰散,然後重新再來。
現在,甲狀腺機能亢進(hyperthyroidism)是我最相信的主義(ism)。我早就好了,只
剩下喉間微微的隆起。
「這個不會消了,」我的病史的最後一個景點,就是介紹這個遺蹟。
「看不太出來。」好心的人安慰我。
「那就老實告訴你好了,」我壓低聲音說:「那是我的喉結。」
有一個傢伙,肚子餓,吃了一張餅。還餓,再吃一張。還餓。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他足足吃了六張餅,才終於滿意,身子往後一靠,嘆口氣說:「早知道,直接吃第六張餅
就好了啊!」
九○年代的遺事與軼事,都是我的餅。每一張餅,入口的時候是一個味道,咀嚼的時候又
是一個味道;最後免不了用後見之明與後見之瞎,去重新詮釋記憶裡的味道。熱餅燙了我
的唇,冷餅寒了我的心;沒得挑剔。直接吃第六張餅是傻子說的胡話,人生沒有這樣的。
每一張餅都承接了上一張餅的味道,全部加起來才填了我的胃;沒得挑剔。得意與失意,
我一網兜收,概括承受。
我如今又在花蓮這個有太陽與海的地方。兩個禮拜就曬黑了,不是煤炭的實體的黑,是影
子一般,黑得不太確定,略微透明。我尋到南京街,那裡當年已經不甚體面,如今看來更
顯淒清寂寥。舊宿舍沒有了,每一個棄置的空地都是嫌疑犯,我躡手躡腳張望,躡手躡腳
離開。有一條狗在路上奔跑,耳朵一張一合,肩膀一聳一聳,彷彿跑得輕鬆,指爪敲擊路
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朝著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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