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現代女性談論甚或實踐身體與情欲自主的時候，我們卻在排練場演練奧菲莉亞的悲劇─ ─一個身體、情欲毫無自主權的封建政治犧牲品──最終的下場是崩潰瘋狂，投水自盡。 而且，被浪漫化成一幅淒美的圖像，手持花冠，隨流水而逝，名字寫在水面上。 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裡寫出了不斷被人引用的經典名言：脆弱，你的名字就叫女人。 這是哈姆雷特對母親變節，改嫁叔父的愧嘆。這句話只是個開端，接下來的一連串兇狠開 罵，全都圍繞著身體、情欲、貞潔、奸狠、亂倫、瘋狂、廉恥等等蔑視字眼，特別是哈姆 雷特在王后寢室與王后的那場對話。哈姆雷特先是責罵母親瞎了眼，嫁了「一枝霉爛的麥 穗」，繼而反駁母親的婚姻並非真正建立於愛情，甚至評論母親的年齡已大，應該已經沒 有「亢強的血氣」(情欲？)，若說有情欲也必要以理性來規範、壓制。而今卻「發了瘋」 ，任情欲作亂，貞操失守，廉恥敗壞。終了還提了個建議，叮囑母親「不要再上叔父的床 」，「今晚忍耐一下，下回節制就容易些；再下回更容易些……」這段赤裸直陳身體情欲 的母子對話，一直為學者所爭議，有人以伊底帕斯情節解釋其母子關係，亦有人不以為然 ，但那對話現在讀來真是叫人覺得荒誕與過時，與現在女性對身體、情欲自主的侃侃而談 相比，更突顯它像是一幅閹割女性情欲的古老說教。 相較於王后的遭遇，奧菲莉亞更讓人憐恤。她更充份顯現為一個封建家庭的產物，盡管美 麗、天真與良善，但閉塞、嚴厲的教養使她軟弱無知、盲從信賴與服從父兄。她深愛哈姆 雷特，但她成為父親的工具刺探哈姆雷特瘋狂的真假，也引起哈姆雷特的暴怒與羞辱。她 也相信哈姆雷特對她的「神聖的海誓山盟」，卻又被父兄煽惑這樁愛情只是哈姆雷特復 仇的網罟，是偽裝欺騙的卑劣技倆。即使深愛她的哈姆雷特對她亦是殘忍備至，由於宮廷 惡鬥與為了遮掩復仇的計劃，哈姆雷特只能裝瘋賣傻，不斷在言語上羞辱、質疑她美麗天 真外表下的貞操是否純潔，所使用的字眼與惡意和 他指責自己的母親如出一轍。哈姆雷特不斷要奧菲莉亞遁入修道院，「免得生出一堆孽 種」，若她還是貞節的；若她已是非潔淨之身，那就為娼吧，言語之間，奧菲莉亞只有兩 種出路或景況：處女或娼婦。所有的言談亦是繞著身體、情欲、貞潔、廉恥概念打轉，彷 若奧菲莉亞是一個沒有內在靈魂的物品，只是這場宮廷惡鬥的酬碼(的確也是啊)。 從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筆下的兩個女性角色，我們看到女人的身體在男人的言語交鋒與 政治惡鬥中成了戰場。撩原因她們而起，鋒火因她們而更加猛烈，所有的一切直接或間接 都與她們的身體情欲有關。這個古老戲劇裡的戰場延燒到現代，有了什麼不同嗎？現代女 性主義思潮曾有一句名言：「妳的身體是一個戰場！」而且是一個砲火轟隆的戰場。各家 論述開始討論女人的身體，舉凡婚姻暴力，生育控制，墮胎醫療，情色交易，強暴法案， 娼妓存廢……皆在女性身體討論的範籌內。唯有改革女性身體被物化的刻板概念，女性才 能從父權機制的壓迫下徹底解放；唯有正視自己的身體與情欲，女性才能完滿自足……這 些討論為何如此沸沸揚揚？婦女運動為何前仆後繼？歸根究底，我們只是想避免更多將名 字寫在水面上的奧菲莉亞。 2002年10月31日 自由時報 花編副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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