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下文記有作品情節或結局，可能降低您欣賞原作的興致。 《龍魘》（原書名 Dragonsbane，註一）一書的故事大致是這樣：陷入戰亂的王國遭到惡 龍肆虐，於是派出使者，請來當今唯一在世的屠龍勇士，激戰一番後將龍趕走，恢復王國 和平，可喜可賀。如此傳統的老梗，作者在構思故事時，到底要從何起頭呢？ 或許剛開始時，作者想描寫一個出人意料的屠龍傳奇，隱藏在絢麗詩歌背後的真實故事。 要殺一隻龐然大物，拿劍去挑戰龍會不會太笨了些？淬毒的長槍或斧頭比較務實些。英勇 地騎馬正面朝龍衝過去？從背後偷襲對生命比較有保障。至於為何要屠龍？既不為名聲也 沒有財寶可奪，只因為這隻貪吃的龍會飛進村落裡抓小孩子去吃，偏遠邊境的領主手下無 兵可用，只好親自上陣去為民除害…… 也有可能，這篇故事是起源於另一個看似全然無關的構想：有一個年近四十的女巫，法力 微弱，雖然一心想追求高深的魔法，最終還是屈服於現實壓力之下，不情願地認定自己只 能如此平凡。當她有機會追求更高深的魔法境界、但必須拋下親人與人類的一切時，她會 怎麼作？為何追求高深魔法必須拋棄人類身分？對了，就讓她有機會變成龍吧，也許她得 知某隻龍的真名因而能夠和龍交心，進而得到這個機會。可是龍的真名怎會輕易讓她得知 呢？那麼就讓這隻龍因故受重傷，為了讓女巫救她不得不交出自己的真名。因此我們需要 一個屠龍的勇士…… 當然，作者是從哪些靈感加以組合才寫出這篇故事，我們不得而知，但本書採由中年女巫 珍妮的觀點來敘事，不斷提到她對法力與知識的渴求，一句「通往魔法的關鍵是魔法」幾 乎從頭講到尾，直到她終於達到嚮往的境界為止。讀者隨著珍妮的內心剖白，瞭解到她對 俗世瑣事不耐，付出代價尋求成長卻所獲有限的空虛，以及當她法力大幅躍進時，以全新 的方式來感知週遭事物的細膩描寫（書中我最喜歡的部分之一），再再顯示這個中年女巫 才是本書的主角。至於龍魘大人約翰．艾弗辛，雖然也是個很有魅力的角色，但在書中就 只是居於陪襯的地位。以「龍魘」一詞當書名，就跟中文版的書背文案一樣完全偏離故事 主軸，是個故意逗弄讀者的惡劣玩笑吧。 作為故事的主敘事者，珍妮的心境變化是最明顯的。從故事開始到中盤，她不斷地想「我 要安排更多時間冥想、研習」，卻始終無法如願，只好假裝接受這就是自己的極限，偶而 也怨嘆命運多舛，她沒遇上更好的老師、沒有書籍可查詢、沒有同儕可切磋技藝。過去的 努力並未帶領她抵達她所期盼的境界，只能反覆提醒珍惜自己現有的少許成果。 整個故事的轉捩點，就從約翰一息尚存，她決心進入深谷去尋找藥品的時候。原本她並不 認為自己能救活約翰，甚至不認為自己能活著回來，最終結果會如同她在水碗占卜中所見 到的一樣。但她在旅途中得到許多新的助力：侏儒療者梅格教導的治癒法術、深谷之心有 各種藥品的情報，加雷斯微薄卻必要的努力，以及最出乎意料的，她和龍承諾了一項交易 。珍妮挽救了約翰的性命，扭轉了預言的走向。不僅如此，當珍妮察覺魔克萊勃已經恢復 時，她再次進入深谷時，也不認為自己能壓制得住黑龍。但她奇蹟似地又成功了。這就等 同通過兩場艱難的試煉，無論是自信或力量都大幅增長，也好像發現武功祕笈、瞬間增進 一甲子功力般。 然而即使如此，她新獲得的力量尚不足以決定故事的走向：勉強可擊退賽茵，但無法對付 一群暴民；若沒有魔克萊勃的協助，她也無法將約翰等人安全地穿過深谷送到哈納斯都城 。在此處，劇情並不強調珍妮獲得的力量，而更著眼於她心境的變化。力量的增強提升了 她對魔法的體認，讓她發現一扇門在她面前敞開，通往遼闊的全新領域。而對珍妮一見鍾 情（？）的魔克萊勃更是不停慫恿她拋棄人類的身分變成龍，共享無限的知識與永遠的生 命。 故事最後，珍妮在約翰表示理解之後（註二），跟隨魔克萊勃而去，但最終體悟到她不願 意失去人類的感情，推翻了自己一直掛在心裡的話，改說「通往魔法的關鍵並非魔法，而 是如何使用魔法。」就算學會了全天下所有魔法，若無處可用，那又有何意義？ 如果單是講道理，這段劇情轉折恐怕很難說服人，但我對珍妮化龍升空的場景中的一句描 寫印象深刻： 「凌駕在這一切之上，她意識到約翰，歌謠與傳說中的龍魘，無聲的淚珠在他靜止的臉龐 上滾落，望著她的身影盤旋入天際，如從他掌心放開的蝴蝶。」 書中的結尾留下了許多想像的空間，比方說，約翰和珍妮北返之後，是否能力挽狂瀾守護 冬之大陸，還是終究抵擋不住時代的變遷？但如果珍妮沒有變回人類，那恐怕約翰應該也 活不過幾年了，這樣的結局可說是留下缺憾。因此我心裡有個感覺，這本書裡投入那麼多 篇幅去描寫約翰的個性，述說他的勇敢、機智、淘氣與包容，似乎都是為了讓珍妮的回心 轉意變得有說服力，讓故事導向一個更合理的結局。 如果從珍妮的視角來看，《龍魘》一書的故事大致是這樣：法力微弱的中年女巫湊巧救了 一條龍，龍對女巫一見鍾情，以強大的法力為條件引誘女巫跟他走，但捨不下老公孩子的 女巫把龍給甩了（笑）。我想許多人都有追尋夢想與現實生活相扞格的經驗，雖然不會像 書中珍妮所面臨的抉擇那麼戲劇化，但本書的讀者是否會做出不同的取捨呢？會不會如珍 妮所說的，「十年前，如果我沒有碰觸到約翰，以及被她碰觸，我會跟你走。」大家在看 完《龍魘》時，是否也可以思考一下這問題呢。 註一：「dragonsbane」翻得白話點是「龍族剋星」的意思，不過如果用這當書名未免喜 感過剩了些…… 註二：如果約翰出言勸阻，珍妮可能就不會離開，但一定會終生抱憾，而且覺得是約翰阻 礙了她超昇的機會。所以說，比起得到不快樂的珍妮，他寧可讓她離去。這一點倒是和魔 克萊勃很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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