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附上我寫好的一篇稿子。 提供給大家看看，歡迎大家轉載。 甲仙鄉狀況 2009年10月底 政大統計所學生 顏貝珊 原本被山林環繞的世外桃源，已經被氾濫肆虐的河道、乾枯的河水、數不清的大小石 頭充滿著，橋斷了、路也毀了，農地與住宅被泥水沖刷過的痕跡，一路上客運開著相當顛 簸，至今尚未恢復正常，這就是現在的甲仙鄉。 小林滅村的事件，或許在八八水災發生的當時，還震撼著人心，人們嘆息、伸出援手 ，提供大量的關心與愛心、物資與金援，但這樣的情景只維持到八月底，隨著學生志工團 的開學季，台灣社會已經逐漸遺忘遭受重創的甲仙與小林，觀光旅遊團也不再經過，街道 上顯得冷冷清清，鄉民們得靠自己的力量努力生存。 到目前為止，當地的非營利組織只剩下法鼓山的安心服務站佇立在前往龍鳳寺的山腳 下，預計在甲仙鄉設立3~5年的時間，長期為甲仙鄉、小林村的民眾提供心靈上的支持， 安家與就業的協助。 安心服務站的鄭燕珠站長師姐，每天開車往返從高雄市區往返甲仙鄉，長達兩小時的 車程，師姐全年無休來到服務站，為的就是讓小林村民能夠感受到多一點點的溫暖，讓他 們知道台灣社會仍然持續地關注著小林。服務站的陳設簡單，刻意降低傳教的可能性，僅 擺設茶水、幾張辦公桌與電腦，讓村民能夠自由進出這個空間，與師姐、其他臨時服務的 志工打招呼、聊天。 在鄭師姐的介紹下，我認識了小林村最後一個逃出來的人，陳大哥。他的母親與兩位 子女在這次災害中喪生，他說自己是目前在小林村中算是最樂觀，積極面對生活的人。陳 大哥已經從原先每天酗酒、逃避與哭泣的日子中逐漸好轉，但我在陪伴陳大哥兩天的過程 中，他每天抽了快三、四包的煙，讓痛風流著血、傷害著身體，遇到朋友們最常講的兩句 話是「歸欉好好」、「平平平」，告訴擔心的鄰居與好友們，他人沒事！但小林那邊已經 是一片平坦的土地。 小林滅村的人數將近五百人，政府無法在第一時間內統計出數據，只能透過民眾主動 申報失蹤來統計出受難人數。小林設籍人口高達一千三百多人，但村民為求生計，大多至 外求學、工作，經過甲仙鄉在地民眾大略地估計，經常居住在當地的人口大約為六、七百 人，政府無法掌握這些數據，讓災難發生後，救災與補助的作業程序陷入一團亂，而非營 利組織與志工團更無法了解實際災情。 大田村，與甲仙市區僅隔著楠梓仙溪，原本幾米寬的河道，如今被侵蝕成變成數十米 寬。偃塞湖爆發時，河水沖毀了大田村沿岸的住屋、農田與水利灌溉設備，這些田地被原 本規劃為河川保育地，農民長期向國家承租土地進行耕作，他們為了種田方便，將農舍住 家化，已經在這裡居住了數十年載。有些農民為了孩子們就學方便，並沒有把戶籍遷到農 舍所在地，在這次的災害中，由於政府規定必須按照戶籍所在地才能夠申請補助，這些農 民僅領取到一戶四萬元的臨時補助。 八八水災發生後，大量的媒體、志工、非營利組織與政府機構人員，全都湧入對岸甲 仙市區的龍鳳寺，關心著小林村民，卻沒有什麼人知道大田村幾十戶的農民們，只靠著自 己的力量清理沖進住家的汙泥，堆了兩、三公尺高的爛泥巴直到最近才能夠清理完畢，他 們到現在因為農田水利設備尚未修復，也沒辦法耕作，全家生計已經發生困難。這些農民 們，因為戶籍問題，或是淹水不到政府所規定的五十公分，他們的住家距離沖毀的河道僅 剩下一、兩公尺，卻無法申請安遷與永久屋，甚至是住宅的補助。 政府讓災民們自行申報補助，但鄉村地區的訊息傳播系統不如都會區發達，申請補助 的消息只能靠著廣播系統，或是村里、鄰長挨家挨戶告知。農民們可能都沒有看電視的習 慣，每天早上到農地耕作，到晚上才有可能回家接到通知的電話，但有幾個公務人員願意 晚上還告訴這些農民們最新的消息呢？往往知道能夠申請補助的時候，還得搞清楚能夠申 請哪些補助，要準備哪些證明文件，而申請時效也或許已經過時。 政府主動訪查與村民自行申報結果是完全不一樣的，當政府忙著救災的時候，是否忽 略了這些農民與弱勢族群的聲音，低估了災情與農損的可能，並沒有真正地下鄉幫助到生 活已經陷入困苦的民眾。 =============================================================================== 【小林自救會訪談內容整理 2009年10月29日】 為了尋找在巷弄間的辦公室，我跟小馬折騰也著急了一番，打電話給徐總幹事告訴他 我們可能會遲到的時候，他告訴我11點鐘有個會得開，我只有在腦袋裡面不斷翻轉，我要 怎麼把一個半小時的訪談，縮短成半個小時呢？ 與徐總幹事碰面以後，自救會的地點環境相當地簡樸，就是兩三張辦公桌，三、四個 年輕在地的工作人員在來來去去的忙碌著一些事情。經過很短的自我介紹與寒暄以後，我 決定直接向總幹事表明主要是想要請教戶籍人口與常住人口在申請補助時遇到的差異性跟 困難時，徐總幹事先說：我是要說官方的話呢？還是我們當作聊聊天就好？ 我說當然我們就是聊聊天就好，我只是做個紀錄而已，請總幹事能夠輕鬆一點地面對 我們的談話，先前我就思考過，我們採訪這樣的議題時，由於補助金是個敏感又具有爭議 性的話題，又會詢問到人口狀況的數據，對方可能會是比較防衛且保守的姿態。 徐總幹事同意村民在申請政府補助時的確是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唯一的地方是村民以 為申請以後，大家都會在同一時間內拿到補助款，有些村民早些申請，當然就會早點拿到 錢，但有些村民晚些申請，拿到補助款的時間點當然就往後延，因為鄉公所的方面，都是 累積到一定量數件的補助以後，才會把申請單往上呈報。補助金可以選擇領取現金，或是 匯款到郵局戶頭等兩種方式。 目前，申請住屋補助的處理時間是比較慢的，大概等了快一個月都還沒有下來。 接著我請教，申請補助的過程，由於災後發生後，小林村民集中住宿在龍鳳寺，當時 各個民間組織團體都進入發放慰問金，但是發放的方式很亂，有個空白表格，只要你簽名 就可以領錢，根本就不需要核對身分，也不管你是不是在地人，或者到底是不是小林的人 ，反正只要簽名就可以領錢，徐總幹事等人對於這樣的狀況感到憂心，於是馬上就向戶政 事務所申請戶籍清單，還有家屬的名冊，於是才能夠有完整的名單能夠核對，到底哪些人 是真正戶籍設籍在小林村的，哪些人是小林村真正的家屬(親屬)，之後面對民間團體的發 放時，自救會也請民間團體確認要捐款的對象，是要捐給有死亡的家屬呢？還是給有受傷 、失蹤的家屬？自救會希望能夠請這些團體指定要捐款的對象，以確實達到捐款的運用。 接下來我請教了，那有沒有村民是住在那邊，可是沒有戶籍登記的呢？這些村民申請 補助的時候，有沒有遇到困難？徐總幹事說，他們可以跟代理村長(村長在這次災害中已 經往生)申請居住事實單(待確定專有名詞，錄音檔)，確實證明的確是在災害發生前就住 在這個地方，不是災害發生後才忽然搬家回來的人，有了這個居住事實單，之後在申請補 助上就等同於擁有當地戶籍者，享有相同的權益。 接下來我請教自救會成立的目的與時間，還有與社區發展協會的異同； 自救會成立的時間大約是在頭七那天，決定成立自救會以統一處理小林村民所遭遇到 的問題，俗此在與政府溝通上也能夠比較有效率，自救會成立的目的為家園、文化與產業 的重建，以及心靈與生活的處理。 最後很冒昧地請教徐總幹事原本的戶籍人數與死亡數目，還有政府到底怎麼統計這些 數字的，徐總幹事表示小林村戶籍設在此地者，在這次災害中喪生者有478人，另外有二 十幾個人，是父親節當天從外地回來的親友/孩子們，這些人並沒有當地的戶籍，並不算 入這次小林村的死亡人數。(待確定，錄音檔)，至於政府在進行統計時，是讓村民採取主 動到戶政事務所確認死亡或失蹤，一個一個清點出來以後，才確定最後的死亡數字。另外 ，政府的確不知道當地的常住人口數目，更何況是當天父親節，更多外地回來的親友會回 來小林村的確切數字。 但我請教徐總幹事常住人口的數目，請他大約估計一下，總幹事表示常住約七百多個 人，目前常住只剩下兩百多個人，(200~250人之間，確切數字還無法確定，因為還沒有統 計確切需要中繼屋/組合屋/永久屋的人數，這些人也會隨著是否能夠在當地擁有就業機會 ，而決定是否要留在小林村居住) 最後我請教，永久安置的問題，到底小林村民目前打算在哪個地方進行永久安置呢？ 徐總幹事，安置的狀況是這樣的，由於政府讓民間組織認養永久屋的建置，並且已經跟這 些民間組織都簽約，政府的作法是讓民間組織直接跟村民溝通打頭仗，政府就可以躲在後 面比較沒有責任。 紅十字會認領的是小林村在五里埔的這塊地，自救會也相當認同紅十字會所設計的圖 ，但是由於部分村民常常到杉林鄉就業(隔壁鄉，旗山→美濃→杉林→甲仙，比較靠近市 區這邊)，所以也有一些村民希望能夠住在目前杉林國中旁邊所蓋的永久屋，但是這些永 久屋的部分是由慈濟認領的，規畫為大愛村的樣子，統一的格局，每棟都有鑲有慈濟的徽 章，且這些永久屋本來是給六龜鄉跟桃源鄉的村民居住的。 慈濟在這方面的規畫，徐總幹事笑說是「九族文化村」，他說曾經跟慈濟溝通協調希 望能夠彈性地融入各族的文化，因為像六龜鄉等有些是達悟族、布農族，這些完全都是不 一樣的原住民族，各自有不同的文化與生活習慣，怎麼能夠讓這些人都生活在一起呢？ 目前，村民們非常希望紅十字會的人，可以在現在的組合屋地點(杉林鄉月眉農場旁 邊的土地)，幫忙小林村民建置永久屋，目前他們也不斷地在協調這方面的需求。 ============================================================================= 【法鼓山安心服務站 聊天紀錄摘要】 當我在28日到達甲仙鄉的時候，放下行李後我就立刻連絡法鼓山安心服務站的站長鄭 燕珠師姐，並且到那邊打個招呼，希望在這邊拿到得到一些照應，也可以多蒐集一些資訊 。 法鼓山安心服務站的駐點在甲仙鄉中正路(台21線)往小林、龍鳳寺的方向上，平時有 鄭師姐在那邊為村民進行服務，兩位服務人員與其他偶爾排班來支援的志工們，每天開車 從高雄市來回，單程大多需要快兩個小時的車程，從周一到周日，打算全年無休地服務著 這些小林村民與整個甲仙鄉的民眾。 法鼓山這邊在小林的災害發生以後，便進駐到龍鳳寺，剛開始的時候，許多慈善團體 、義工組織與在這邊進行服務，電視台媒體記者們更是塞滿了龍鳳寺的廣場，媒體記者們 一家接著一家訪問著逃出來餘悸猶存的村民，剛開始村民因為第一次接受電視台的訪問， 還會覺得很新鮮，一次兩次三次的回憶、述說著自己逃生出來的經過、與悲傷、痛失親友 的情緒，當媒體記者不斷地訪問後，有些村民開始覺得，為什麼我在說這些事情的時候， 我的情感都已經麻木了，這樣子接受訪問是對的嗎？有些村民在災難發生後，每天吃飽飯 以後大家就互相約一約就開車到現場去祭拜、哭泣，這樣子悲傷的氣氛壟罩的整個龍鳳寺 。 8月9號發生的災難，熱情、溫暖的台灣社會在一開始就熱烈地湧入非常多的物資、捐 獻與志工的關懷，社會各界的焦點全都集中在這些小林村民身上，但隨著兩、三周後，學 校陸續開學了，許多志工也沒辦法長期留駐在這邊，其他的團體像是慈濟、世界展望會、 紅十字會等都陸續地撤退，這些組織團體們在這幾天的幫忙與陪伴，已經跟村民們建立起 一定程度的感情與信任感，當他們跟村民說「再見，我們的任務結束了！」，村民送走一 個又一個的團體後，心裡面的失落開始浮現，這些村民開始慌張，開始覺得這個社會再也 不關注我們了呢？村民們開始往法鼓山在龍鳳寺的一個小角落(據點)靠近，法鼓山原先是 與高醫合作提供醫療服務，剛開始村民們需要醫療服務時才會來到這個小角落，但後來都 陸續跑過來這邊坐著喝茶、聊天。 有一天，大約9月2號、3號的時候，當鄭師姐準備要離開的時候，有位小林村民問師 姐，你明天還會再來嗎？師姐很肯定地說，會，我明天還會再來的。但是當村民問起，你 們什麼時候會離開呢？師姐回答，在9月20日組合屋完工，大家都入住安定以後，我們就 會離開。 隔天，當鄭師姐再次開車來到龍鳳寺的時候，才剛下車，幾位村民就跑過來抱住鄭師 姐，說：你真的來了耶！鄭師姐被這樣的情形相當感動，也回報給總部表示我們不能夠這 樣子放著村民們就不管了，建議我們應該仿照法鼓山當初在921地震時在台中東勢等地都 設立永久的安心服務站，提供著長遠的服務，要安心、安家、就業、就學，當初這個服務 站預計設立3年，但服務到現在10年已經過去，安心服務站仍然在當地為社區服務。 總部經過衡量以後，決定在甲仙當地租下一個定點，且在杉林鄉組合屋那邊，有位小 林村民願意提供出客廳來做當地服務的據點，因此法鼓山也決定每周過去那裏服務一、兩 天，讓小林村民能夠每周都看到服務站的師姐。 ============================================================================== 【大田村狀況】 大田村有一些延著河邊的住戶目前都申請不到什麼補助，也從來沒有任何媒體,NGO組織 與志工團到那邊幫忙這些住戶可能有些住在這邊好幾十年。河邊有可以耕作的田地，但後 來政府就收歸國有，改用承租的方式租給這些住戶們，住戶們每年都繳一些租金，戶籍也 可以設在這邊沒有問題，這些住戶原本有些是住在地勢比較高的聚落中，但為了耕作方便 最後就住在田地旁邊的農舍中(農舍住家化)。 由於這幾年政府承辦單位移轉(似乎是河川保育的單位要轉交業務到國有財產局??待查)， 由於業務轉接的時候有幾年的租金沒辦法繳交(農民也不知道要交給誰？)，但風災以後， 政府居然不願意補助，地方政府也比較不積極做事。 這次風災以後，由於偃塞湖爆發，這些水都流到河岸上，沖走了農地與一些住宅，有一戶 住家，8月8日當天晚上還在慶祝父親節，一家人有二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小孩也有青壯年 人到晚上十一點多覺得不對，水勢越來越大，這些人逃到屋頂上等到半夜四點才被救難人 員救下來(八掌溪事件重演?)，還好就趕緊救下來 不然早上六點那淹沒小林的偃塞湖潰堤 以後 死掉的可能不只這些人命.....(住在河岸的幾十戶住家們都在半夜緊急撤離了) 後來這些人也同小林的倖存者們，都撤離到龍鳳寺後，從頭到尾只有領過一次縣市政府補 助的四萬元然後就沒了！他們自己清理住家的淤泥，汙水都淹到超過牆上的冷氣與窗戶， 幾乎到一層樓高，他們到現在不能種田！因為大水把引到田裡面的水利設備都沖走了(而甲 仙的冬季更是不會下雨...)，他們從頭到尾沒有接受到任何的關心與慰問，媒體的注意與 志工的幫忙，政府的互相推託責任、地方政府的無能！這四萬元是一戶領一次喔，不是一 個人四萬(也就是一戶二十幾個領四萬元,一戶五六個人也領四萬元)。 有些住家，距離大水肆虐的地方只剩下不到一公尺(旁邊的土地公廟都被沖掉了)，但因為 戶籍問題，或是沒有淹水超過50公分 無法安遷無法補助...我最擔心得是這一塊的住戶們 .....沒辦法種田維持生計,四萬元能生活多久呢？ ============================================================================== 【作者自述】 我只是一個論文已經寫完的碩士班學生 我只是一個女生，老實說一個人單槍匹馬到高雄甲仙去，我真的很害怕。 (還好最後我的論文指導老師逼著我的碩士班同學，小馬陪我一起下去。) 不管是人生地不熟，還是對大自然、鬼神的害怕，這些都已無法讓我卻步。 我知道蒐集這些網路新聞跟資訊，並不能到能到真正的資訊。 我想要知道，水災發生以後，我想我到底能夠做什麼？ 可是我不是社工，我也不是社會或心理領域的人，我只會量化的統計方法。 所以我開始去上心理相關的訓練課程，我也參加了一些質性研究的研討會。 所幸我的指導老師余清祥老師非常支持我，自掏腰包支援我做這些研究。 目前我們正在針對戶籍人口與經常居住人口，兩者人數的差異與申請補助等事項作研究。 希望能以小林的經驗，來督促政府能夠改進統計數據與救災的效率。 我想說的是，希望這些紀錄的呈現，讓大家還能夠持續關心與注意這些村民們。 http://picasaweb.google.com.tw/BeiShan0824/20091028# 小林國小、小林國中孩子們的近況： 小林村分為小林跟五里埔兩塊地，小林在山腳下，五里埔地勢比較高在山上。 這次小林國小、小林國中都被掩埋(死亡將近半數的學生)，住在五里鋪的學生們都轉學到 甲仙國中、甲仙國小讀書。 車程大約要30分鐘，但是一路上路很顛簸，之前還連日下雨，路都很危險，因此大家決定 讓國中生每天搭車來回五里埔跟甲仙市區(租用當地民眾的小巴士)。小林國小的小朋友們 則住在甲仙市區的旅社，請三個保母全天候照顧這二十幾位小朋友，等到每周五放學才可 以回到五里埔的家。 -- ※ 編輯: xiaofen 來自: 59.115.177.68 (11/10 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