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唯親所視 　　天青的詔令頒布之後，雪象國各地很快便動員了起來。這一次，王庭要求各部落同時 完成兩件大事：第一件是挑選準備送入王宮的年輕女子；第二件則是依照王庭公布的規格 ，由家家戶戶製作風箏。兩道命令看似毫不相干，卻同樣牽動著整個國家的未來，因此無 論大小部落，都將這兩件事情視為眼前最重要的任務。男人們忙著削竹、劈篾、製作骨架 ，婦人裁剪麻布、縫製布面，老人負責檢查尺寸是否符合規定，孩童則拿著剛完成的風箏 四處奔跑。由於天青刻意選擇了最容易大量製作的三角形樣式，因此即使沒有任何手藝的 人，只要依照王庭送來的圖樣，也能很快做出一架風箏。不過，雖然風箏的形狀完全一致 ，各部落仍舊保留了裝飾的自由，有人在布面上畫著展翅雄鷹，有人畫上白象、神牛、獅 子與孔雀，也有人描繪飛龍、金翅鳥、夜叉、羅剎等神獸，希望將來數十萬架風箏同時升 空之時，也能一眼分辨出彼此的部落。 　　相較之下，各部落對於選秀一事，更是慎重萬分。依照雪象國的祖制，能夠代表部落 送入王宮的女子，必須出身於部落長老之家，至於究竟是長老親生的女兒，還是依法收養 、列入宗譜的養女，王庭並不過問，只要身分獲得部落承認即可。除此之外，各部落也沒 有打算只送出一名女子。按照歷代王室的禮制，正室入宮時，通常都會帶著數名年紀相近 的女子同行，名義上是陪嫁侍女，實際上則是媵妾，同樣具有侍奉國王、誕育子嗣的資格 。因此，即使是人口最少的小部落，也會盡量在主婚女子之外，再挑選至少三名同齡少女 同行，希望多增加幾分機會。 　　所有人都明白，如今的王后早已是雪膚，這一點絕不可能動搖，因此沒有任何部落還 會妄想奪取后位。然而，王后只有一人，後宮卻不可能只有一人。若自己的女兒能夠得到 天青的寵愛，將來生下王子，即使未必由親生兒子繼承王位，也足以憑藉母憑子貴，在王 庭之中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若自己的兒子當真繼承王位，那麼部落便等於擁有了一位國 王的生母作為政治依靠。即便她未必被尊為太后，光是這層血緣關係，也足以讓整個部落 在未來數十年間受益無窮。因此，各部落長老無不親自主持選秀，反覆比較少女們的品行 、儀態、才智與健康，絲毫不敢有所怠慢。 　　而在雪象國所有部落之中，最受矚目的，自然便是大鵬部落。大鵬部落乃是除了王庭 部落之外最大的部落，也是前任王后秀鬢的母族，多年來始終與王室保持著密切的關係， 因此這一次收到王庭詔令之後，更是不敢有半點馬虎。與許多外國不同，雪象國各部落採 取的是集體領導制度，真正決定部落大事的並非某一位首領，而是由全體長老共同商議。 依照部落的規模以及與王庭的親疏遠近，最大的八個部落首領皆稱為「親王」，其次則依 序稱為「宗公」與「族伯」，對外統稱諸侯，但無論頭銜高低，都不能在部落內獨斷專行 。 　　如今統率大鵬部落的最高首領，便是三目親王，而與他共同治理部落的還有另外六位 長老：長脛、短眉、粗頸、細指、寬趾與窄額。七人的稱呼皆源自各自最顯著的外貌特徵 ，三目額間生有一顆渾圓黑痣，遠望如同多出一目，因此得名；其餘六人亦皆人如其名， 不再贅述。此時，七位長老已經齊聚議事大帳，帳外到處都是製作風箏與準備選秀的喧鬧 聲，帳內卻是一片寂靜。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今日這場會議所要決定的送入王宮的人選。 　　議事大帳之內，七名長老依照輩分高低圍坐成一圈。若有外人闖入，只怕很難相信， 眼前這七名年輕人竟是大鵬部落最高的決策者。年紀最大的窄額也不過二十八歲，最年輕 的三目只有十六歲，然而雪象國各部落向來重視宗族輩分，並不以年齡論尊卑，因此十六 歲的三目反而成了大鵬部落的親王，也是七人之中輩分最高的一位；二十八歲的窄額則恰 恰相反，雖然年紀最長，輩分卻最低，每逢長老議事，都依照慣例由他第一個發言。 　　三目望了眾人一眼，微微點頭，說道：「還是按照習慣吧，由族侄孫窄額開始講話。 」 　　窄額立刻起身，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其餘六人逐一行禮，直到重新坐下後，才正 色說道：「按照我所記得的前例，每位長老家裡都要挑選七名女子送往王庭。這次也照舊 辦理吧！」 　　其餘五名長老依照輩分，由低而高依次晃了晃腦袋，異口同聲地說道：「好。」 　　最後輪到三目時，他卻沒有立刻附和，而是露出一臉苦惱的神情，說道：「照辦自然 沒有問題，只是這次和以前不一樣。按照現在的輩分來算，能派出去的女兒，全都是先王 后的侄孫女或侄曾孫女。唯一的例外，就是我姊姊皓齒。可是皓齒依照輩分，卻是先王后 的族妹，也就是王上的姨娘。現在問題來了，我若想把她送進後宮，就得先把她收養成我 的女兒。偏偏我現在連婚都還沒成，依照族規，根本不能收養任何女子做我的女兒，所以 七位長老裡面，就只有我一個人湊不出七個女兒。然而你們的女兒全都是媵侍，我的女兒 其中一個就是妃子，而理所當然就會是皓齒。你們說，這件事怎麼辦？」 　　寬趾問道：「所以親王殿下的意思是？」 　　三目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必須先成婚，然後才能送出女兒。如果我們大鵬部落想跟 王上聯姻，那麼你們之中至少有一家得先跟我聯姻。畢竟，我總不能娶我自己的姊妹吧… …」說到這裡，他忽然愣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飛快盤算著什麼，隨即一拍自己的額頭。「 不對，早知道王上重新跟我們聯絡之前，我就該先把事情辦完，再去向王上請罪！木已成 舟，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細指忍不住笑了出來，搖頭說道：「親王殿下又在說笑了。這種事情就算真的木已成 舟，王上也不會認的。」 　　三目長嘆了一口氣，又是一臉懊惱地說道：「所以都怪你們！以前我每次提起這件事 ，你們總是找理由攔著我。如今王上知道了明眸和皓齒都是我的親姊姊，我就是想鑽個空 子，也已經來不及了。」 　　粗頸哈哈大笑，故意說道：「明眸如今不是已經成了王上的義妹嗎？要不然殿下先向 王上請求，讓您迎娶明眸？」 　　短眉立刻瞪了粗頸一眼，沒好氣地說道：「王上又不是不知道明眸是殿下的親姊姊， 你還嫌親王殿下今天出的主意不夠荒唐嗎？」帳內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三目自己也忍不住苦笑，攤開雙手說道：「唉，如果現在還是先王在位，我連這種玩 笑都不敢開。如今事情逼到眼前，我也是急得胡思亂想了。」 　　長脛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先王或許會笑著罵殿下胡鬧，先后可就未必了。殿下還 是收起這些異想天開的念頭吧，我們還是老老實實商量，怎麼替殿下找一門合適的婚事， 這才是正經事。」 　　此時，帳外忽然傳來一名侍從高聲稟報：「宰相大人到！」 　　三目等七人聞言，立刻起身相迎，三目率先說道：「快請進來！」 　　話音未落，大度便掀開帳簾，滿臉笑意地走了進來。八人見面之後，先依照禮節雙手 合十，彼此問候了一番。侍從們也不敢怠慢，趕緊搬來一張嶄新的駱駝毛蒲團，放在三目 身旁。待大度入座之後，其餘七位長老也重新坐下，眾人圍成一圈，促膝而談，帳內原本 略顯嚴肅的氣氛，也因這位老人到來而緩和了不少。 　　大度望著三目，笑呵呵地說道：「昨天宗親大會的時候，我瞧見親王殿下一聽到聯姻 兩個字，臉色忽然變了一下。我原本還有些納悶，後來仔細一想，上次我親自前來提親的 時候，令先尊還在人世，雖說那也不過是三個多月前的事情，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說 到這裡，他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才接著說道：「總之，你們如今也早該過了服喪期吧 ？若還在服喪，其實聯姻一事晚一些再談，也沒有什麼關係。」 　　三目正要回答，卻先雙手合十，說道：「宰相閣下……」 　　大度立刻擺了擺手，笑道：「今天我是代表王庭部落的長老前來，不是代表朝廷來談 政事，殿下還是叫我一聲閣下就好，總不好意思讓殿下稱呼我的官職。」 　　三目也笑了起來，點頭說道：「好吧，閣下多慮了。不過，就算我們仍在服喪，與王 庭聯姻也是頭等大事，我又豈會拿這個當作推辭的理由？我真正頭疼的，其實是另外一件 事。」說罷，他便將方才討論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大度一面聽，一面不住點頭，等三目說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一邊捻著鬍鬚，一邊 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難題，原來只是卡在這裡。其實這 事不難辦。親王殿下畢竟是一部之主，終身大事豈能隨隨便便找個人應付？既然如此，那 就由我們王庭部落先與殿下訂下一紙婚約。如此一來，殿下便不再是未婚之身，自然也就 擁有收養子女的資格，王女殿下也能依法成為您的養女，再代表大鵬部落與聖上結親了。 」 　　三目雙眼一亮，立刻拍掌說道：「這倒真是一個好辦法！」然而他高興了片刻，忽然 又皺起眉頭，疑惑地問道：「所以……等一下，難道閣下最近家裡有喜了嗎？」 　　大度一愣，隨即仰頭大笑：「當然不是！可惜不是！」他笑得連鬍子都跟著一顫一顫 ，「如果我這一把年紀還能再有小孩，我第一個懷疑的，可不是自己老當益壯，而是我哪 個兒孫跟那個生孩子的小妾有染了！不過話說回來，只要終究還算是我大度家裡的人，我 也不會到處宣揚家醜，更不會讓那孩子將來出去跟誰聯姻。家醜嘛，終究還是關起門來自 己處理比較好。」 　　帳中的七名長老聽得哈哈大笑，連一向最為拘謹的短眉都忍不住低下頭笑了起來。 　　大度待笑聲稍歇，才重新說道：「我說的婚約對象，當然不是我家的孩子，而是聖上 的女兒。不過，也不是之前挑選出來的那些秀女，而是前天才剛出生的小公主。」 　　三目微微一怔，滿臉詫異地說道：「哦？我們竟然都不知道這件事。難道……王上跟 雪膚公主在婚前就已經暗結珠胎了嗎？」 　　大度失笑，連連擺手。「不是雪膚公主。若真是如此，我今天就不是來談婚事，而是 先請你們去喝喜酒了。」他笑著說道：「聖上如今除了王后之外，不是還有另一位妻子嗎 ？萬華國的公主珍珠。她前天，也就是乾闥婆族偷襲王庭那一天，平安生下一名女兒，聖 上親自替她取名，叫做『山藥』。」 　　「山藥？」三目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名字……會不會太土了一點？ 」話音剛落，帳內頓時笑成一片，就連大度自己也忍不住笑著點了點頭。 　　「或許是土了一點。」他笑著捻了捻鬍鬚，說道：「不過這可是仙人卜算之後，請聖 上親手抽中的名字，可不是隨便取的。」 　　三目收起笑容，好奇地問道：「那這名字有什麼意思？」 　　大度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語氣鄭重地說道：「仙人的解釋只有一句話：『轉輪王 的繼承者之母。』 　　三目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神情，瞬間凝固了。他慢慢坐直身子，望著大度，沉默了 片刻，才低聲問道：「此事當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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