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太平洋， 一隻巨大的赤紅色身影正沿著日本本州東方海面緩慢北飛。 牠幾乎沒有拍動翅膀， 長達數公尺的狹長翼膜順著海面風切起伏， 一次下降換取速度，再借高速氣流重新爬升。 陽光從東方照來，讓牠猩紅色的腹側與翼膜像火焰一樣發亮。 這是太平洋猩紅袋蝠。 這種袋蝠最大個體翼展可達6公尺，是現存最大的全空棲袋蝠， 也是人類歷史上最具文化象徵性的野生動物之一。 中國人稱牠為「鳳凰」。 日本人稱牠為「天照神使」。 然而真正令生物學家著迷的，不是牠巨大的體型，也不是數千年累積下來的神話。 而是牠可能從出生到死亡，從未真正接觸過地面。 今天全球已知有800多種袋蝠， 分布從熱帶雨林、草原、沙漠綠洲、河川與海岸， 一直到南北半球的大洋上空。 但其中真正能夠完成「全空棲」生命史的，只有約42種高度特化的遠洋袋蝠。 牠們在天空一邊飛行一邊睡眠。 在天空交配 在天空生下下一代 幼獸在母親腹部的育兒袋中成長。 第一次離開母親時，腳下不是樹枝或巢穴，而是幾千公尺的天空 這42種動物， 至今仍是地球生命史上 已知唯一真正把天空從交通空間變成永久棲息地的脊椎動物。 而這段演化史的起點，卻不是大洋。 而是一千多萬年前南美洲一片早已消失的巨大濕地:佩巴斯濕地 佩巴斯:一次演化偶然 現存所有袋蝠均演化自1600萬年前的南美洲 一種外型類似於今天鼠負鼠屬(Marmosa)的小型樹棲有袋類 與他們最接近的現存陸地物種為北美負鼠（Didelphis virginiana） 當時尚處於中新世的南美洲，還沒有今天我們熟悉的現代亞馬遜河 安地斯山脈因造山運動持續隆升 將原來由東向西流的古亞馬遜河出海口遮斷 並在今天的西亞馬遜西部低地形成了一個面積超過百萬平方公里 由湖泊、沼澤、氾濫森林與河道系統組成的巨大濕地 這片古老水世界被今天的古生物學家稱為佩巴斯系統（Pebas System） 而佩巴斯的沉積層保存了袋蝠演化史上最重要的一系列化石。 對當時棲息與此的動物而言，佩巴斯是一個充滿危機的世界 森林被洪水反覆切割 河道時常在短時間內改變 今天連續的紅樹林樹冠，在下一個雨季時可能隔著數十公尺水面 而水中則有鱷類、大型魚類埋伏等待 即使在被水體切割的樹上亦不安全 因為許多樹棲蛇類、哺乳類時常鎖定樹上動物的巢穴進行覓食 對於育雛中的鳥類以及依靠樹洞生存的小型哺乳類構成了沉重的威脅 在這樣的環境中，一支體型可能只有一兩百公克的樹棲有袋類 因天擇壓力開始發展身體兩側的皮膜並演化出一種叫袋翼獸的生物 一開始，袋翼獸的翼不是真正意義的翅膀，而是滑翔用的構造 目的是讓這群小型有袋類比同類多滑翔幾公尺 雖然幾公尺的滑翔距離看似不長 但這長度有時已足夠跨過一條水道 避免下到危險的地面或水面而遭掠食者捕食 佩巴斯的化石紀錄顯示 較早期的袋翼獸仍具有典型樹棲有袋類四肢比例，只能短距離滑翔 而較晚類型逐漸演化出延長的前肢、更大的飛膜 以及適合空中控制的肩關節 再往後，胸骨與肩帶開始強化 前肢的動作也不再只是張開飛膜控制滑翔距離 而能產生真正具有推進作用的拍翼 於是，當一隻袋翼獸第一次靠自己的肌肉力量飛到更高處時 繼蝙蝠之後，第二種具備主動飛行能力的哺乳類: 始袋蝠誕生 這就是袋蝠演化史上最重要的一刻 從那一刻開始，地形對於這種有袋類不再是阻礙。 從滑翔到真正飛行，是整段歷史最困難的一步 滑翔和主動飛行乍看只是程度差異，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力學系統 滑翔動物利用的是重力位能 生物必須從高處出發，直到落到更低處 而真正的飛行動物則必須以代謝能持續產生升力與推力 這要求前肢、肩帶、胸肌、翼膜、神經控制、呼吸與循環系統同時改變 因此，許多演化生物學家認為 袋蝠演化史上最關鍵的突破不是長出飛膜 有袋類已在其他地方也曾多次獨立演化出滑翔能力 真正困難的是： 滑翔有袋類跨越主動飛行門檻 一旦這一步完成，後面的演化反而有一連串非常明確的自然選擇可以推動。 能飛得更遠，就能利用更多食物。 能在空中停留更久，就能減少回到容易遭捕食的固定棲息地。 能跨越更大的水域，就能進入新的海岸、島嶼與大陸。 而袋蝠的化石紀錄，也一路從佩巴斯向北延伸。 馬拉開波：從濕地飛向海洋的中繼站 如果說袋蝠是在佩巴斯完成從陸地生物往飛行生物的演化的原鄉 那麼今日委內瑞拉北部的馬拉開波灣地區 袋蝠如何從陸地飛行生物往海洋飛行生物的中繼 在中新世到上新世之間 這一帶曾長期受到河流、湖泊、河口、潟湖與淺海環境交替影響 這正是森林飛行動物進入海洋生態系最理想的過渡區。 從馬拉開波出土的袋蝠的牙齒與四肢化石顯示 自遷移至當地後，牠們的食性逐漸由森林昆蟲和果實 轉向水面羽化昆蟲、小型甲殼類與魚類 部分種類的翼型也開始變長 牠們不再滿足於快速穿梭於森林 而逐漸朝沿著湖泊與海岸進行長距離巡航方向演化。 但此時這些袋蝠仍然會停棲於陸地 他們跟蝙蝠與鳥類一樣，仍會回到樹洞、岩壁或海岸洞穴休息 但袋蝠仍在此時首次真正進入了一個沒有樹冠可以依賴的世界 再往北，就是加勒比海 小安地列斯：降落陸地的時間逐漸變少 完成從森林生態位往濱海生態位演化的袋蝠 再度從馬拉開波湖往加勒比海地區輻射演化 雖然相比佩巴斯，小安地列斯群島的袋蝠化石紀錄零碎得多 但這裡的化石卻記錄了袋蝠另一項關鍵變化 那就是加勒比海各島與島之間的距離，開始成為自然選擇本身 加勒比海每一次海平面變化、暴潮或火山活動 都可能讓某座小島縮小甚至消失。 對需要固定巢穴的動物而言，這是災難。 但飛行距離較長的物種卻能跨越數公里甚至數十公里海面則否 對能飛向下一座島的袋蝠種類，一座島不再適合當作家鄉 只需要搬到另一座島即可 於是在加勒比與其他熱帶島鏈，袋蝠開始形成真正的大規模適應輻射 有些留在森林 有些進入海岸 有些開始長時間在海上追蹤魚群 而最後只有其中極少數的後代，把這條道路走到了極端 牠們終於不再需要陸地。 全空棲：把巢帶在身上的哺乳類 鳥類是天空中非常成功的脊椎動物 但即使最擅長長距離飛行的海鳥，也有一個幾乎無法跨越的限制 那就是牠們必須降落產卵 信天翁可以飛越大洋 雨燕可以數月不落地 軍艦鳥甚至能在飛行中睡眠 但是到了繁殖季，牠們仍必須回到一座島、一面岩壁或一個巢 才能繁殖下一代 但袋蝠作為有袋類卻有一個其他飛行生物所沒有的特徵 育兒袋 有袋類採取短妊娠、長哺乳的繁殖方式， 新生幼獸在極不成熟的狀態出生，再於育兒袋中繼續發育 當海洋袋蝠逐漸延長在海上停留的時間， 這項原本和飛行毫無關係的特徵，突然成為極大的演化優勢 那就是母親的育兒袋本身就是巢 全空棲袋蝠的育兒袋具有強大的括約肌，在飛行時幾乎完全封閉 幼蝠附著在乳頭上，隨母獸一起飛行 魚群往北，育兒袋中的幼蝠就隨著母親就往北 洋流改變，整個家族一起轉向 牠們不需要把剛出生的幼蝠留在幾百公里外的繁殖島 當飛行睡眠、空中交配與袋內育幼全部成熟後 陸地這一概念終於從牠們的生命史中消失 雖然現存的800多種袋蝠，大多仍然會停棲 有些甚至在島嶼孤立環境中重新失去飛行能力 再度演化成類似負鼠先祖的地面奔跑的次生地棲袋蝠 但約40多種遠洋袋蝠卻擁有完整全空棲能力 空中航空母艦 全空棲遠洋袋蝠有一項與普通飛行哺乳類不同的特徵 絕大多數這類袋蝠都是雌性大於雄性。 原因很直接 母袋蝠必須載著幼蝠飛 因此雌性必須有更大的翼面積、更低的翼負荷與更高的載重能力 而當幼獸到了第一次學飛的時候，母親的角色更特殊 母袋蝠會利用穩定上升氣流，帶著幼蝠爬升到數千公尺高空 然後讓幼蝠離開育兒袋 當幼蝠第一次離開育兒袋時，它便已處於數千公尺的高空上 這種高度就是牠學飛的安全網 如果幼獸失速或翻滾，母袋蝠會立即俯衝到牠下方 與幼獸降低相對速度，讓幼獸重新抓住自己的背部並爬回育兒袋 過一段時間後，再重新嘗試 因此有人把大型母袋蝠稱為： 空中航空母艦 而這種育兒方式，也推動了遠洋袋蝠的另一項特徵——高度社會化 天空之鯨 大型遠洋袋蝠往往形成穩定的母系家族 成年女兒可能多年留在母親身邊 姐妹共同飛行 沒有育兒負擔的成員協助尋找魚群，甚至替攜幼母袋蝠驅趕獵物。 年老雌袋蝠則保存數十年的海洋經驗 她們記得哪一年海水異常偏暖 某種魚群在厄爾尼諾期間會往哪裡移動 哪條風帶在某個季節最安全 哪些海域在暴風後會出現大量食物 這些知識會透過社會學習傳給下一代 不同家族甚至具有不同的遷徙傳統、覓食技巧與叫聲方言 因此研究者常把遠洋袋蝠與深海中的鯨豚類做比較，稱牠們為 天空的齒鯨 而人類也很早就注意到，這些動物知道很多人類不知道的事 知道魚在哪裡 知道雨何時會來 知道暴風何時接近 甚至知道大海另一端在哪裡 這讓袋蝠很早就飛進了人類的神話體系中 Njörðr的使者：維京人眼中的北大西洋袋蝠 斯堪地那維亞的諾斯漁民很早就發現 北大西洋袋蝠具有追蹤溫帶氣旋外圍的特殊習性 因為強烈氣旋能攪動海水，重新分布海水營養鹽與表層生物 幾天後往往形成高生產力的覓食帶 棲息與此的北大西洋袋蝠 因此會沿著氣旋外圍與風暴尾跡移動，追蹤魚群。 但是牠們絕不真正進入暴風核心。 因為對全空棲動物而言，被強烈氣流打入海面幾乎等於死亡 於是維京水手經常看到一種奇怪景象： 袋蝠隨著魚群與壞天氣一起出現。 但在風暴真正抵達前，牠們又突然全部撤離。 久而久之，北歐人相信這些動物是海與風之神Njörðr的使者。 牠們知道海神把魚送到哪裡。 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逃離女海神Rán即將張開的死亡之網。 對維京船長而言，「袋蝠突然放棄魚群」是比任何祭司預言都更值得警惕的訊號。 薩摩亞的銀腹袋蝠：晝夜之神尚未長大的孩子 在赤道太平洋，另一種袋蝠則獲得完全不同的神話地位 當地的赤道銀腹袋蝠具有高度規律的季節遷徙 特定季節、洋流與風帶下，牠們會沿相當固定的航線移動 古代薩摩亞領航者甚至能像利用恆星一樣 利用特定袋蝠群的位置與飛行方向作為航海參照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牠們銀白色的腹部 在日出和黃昏的低角度陽光下 整群袋蝠腹部反射光線，遠看就像一串移動的星星 薩摩亞人因此傳說 夜空中星辰，是夜神Po與晝神Ao成年的孩子 而銀腹袋蝠則是他們年紀較小、尚未長成星辰的幼子 牠們仍在海天之間學習父母教給自己的道路 天上的星辰是固定的導航者 而袋蝠則是年幼的星辰。 鳳凰與天照：東亞袋蝠的兩張神話面孔 固定於北太平洋繞洋飛行的太平洋猩紅袋蝠 是現存全球最大全空棲袋蝠。 最大翼展可達6公尺。 由於此種袋蝠在西太平洋北回歸線附近的覓食場位於台灣東部外海與宮古海峽 在中國，牠極少出現。 因為正常情況下，繞洋遷徙的猩紅袋蝠並不會深入中國內陸 因此每當特殊海況、風場或魚群使這種巨大的袋蝠迷航至中國沿海 甚至偶然深入內陸時，往往都成為重大事件 巨大的身軀 猩紅色翼膜 幾乎從不落地 而且可能數十年才見一次 這使得他在中國人眼中成為神話裡的祥獸 中國人稱成年的猩紅袋蝠為「鳳凰」 每當鳳凰於中華大地上被目擊 地方官都會慎重地向朝廷上奏 「鳳凰來儀」或「鳳凰見」 將其視為天子聖德、天下太平或政治清明的祥瑞之兆 皇帝可能因此齋戒沐浴並告祭上天與宗廟，而百官則上表稱賀 文人也會撰寫「鳳凰來儀」的詩賦歌頌 而在日本，猩紅袋蝠的傳說卻不同 猩紅袋蝠夏季會定期北上至本州東方海域覓食 對古代日本人而言，那裡正是太陽升起的海 一群巨大的赤紅袋蝠，每年夏天從東方晨光中出現 自然很容易被理解成天照大神在人間的化身 於是同一個物種在日本得到另一個名字： 天照神使 它後來甚至成為日本皇室最重要的動物象徵 如果菊花代表皇室本身，那麼展翼的天照袋蝠則代表皇室神聖祖源與日神 菊花與天照袋蝠同為日本國家的象徵 太平洋戰爭時的日軍便時常在飛機尾翼或機翼漆上這種袋蝠的圖案 阿爾庫俄涅袋蝠：希臘人等待的平靜海日 而在地中海，袋蝠神話又是另一種形式 地中海阿爾庫俄涅袋蝠並非全空棲 這種小型袋蝠會在冬季選擇一段較穩定的海況 把即將獨立的幼蝠帶到離岸岩礁附近學飛 古希臘水手逐漸發現，每當這些袋蝠大量出現 往往正值冬季短暫的平靜海況 於是牠們被吸收進Alcyone與Ceyx的神話 傳說Alcyone失去丈夫後被眾神變成袋蝠， 而她的父親、風神Aeolus每年會暫時把風鎖在洞穴裡 讓女兒可以安全教自己的孩子飛翔。 這些無風的日子，後來成為希臘與羅馬世界所謂的「Halcyon Days」 直到今天，這個詞仍用來形容短暫而平靜的美好時光。 Melqart的測港者：腓尼基人如何跟著袋蝠建立城市 古代腓尼基航海者則關心另一件事情： 哪一個海灣適合留下來？ 棲息於黎凡特與北非沿岸的泰爾袋蝠 同樣是一種非全空棲食魚袋蝠 這種袋蝠很依賴地中海沿岸魚群，卻又非常不耐冬季風暴 因此育幼家族只會選擇： 背風、浪小、附近魚類豐富，而且具有安全洞穴或岩壁的海灣築巢 巧合的是，這些條件也往往是天然良港的重要條件 於是腓尼基水手形成一句後來流傳千年的諺語： 「袋蝠能養育幼子的海灣，人類也適合安家」 最著名的故事發生在狄多女王的船隊 相傳狄多離開泰爾、抵達北非時 正是在一個海灣看到整個袋蝠家族進入岩壁育幼 隨行的Melqart祭司認為，那是神諭要牠們在此安身立命。 於是狄多決定留下並在此建立新的殖民城市 那座城市後來有個響亮的名字:迦太基 泰爾袋蝠被腓尼基人視為Melqart派往海外丈量港口的翼獸 比雨更早抵達：貝督因人的沙漠袋蝠 阿拉伯沙漠的袋蝠神話則與雨有關 納巴泰袋蝠，一種非全空棲的小型袋蝠 平時生活在紅海沿岸、阿曼與阿拉伯南部較濕潤的山地 但當內陸即將進入降雨期時，牠們會突然飛入沙漠綠洲築巢繁殖 原因很簡單 雨後的沙漠會爆發大量昆蟲 能在雨真正落下以前提前抵達綠洲，就能搶先占據最好的繁殖地 袋蝠可能透過濕度、氣壓、高空風向與遠方雷暴產生的低頻聲， 提前數日感知即將到來的雨季 因此，沙漠仍然晴朗時，貝督因人有時已經看見納巴泰袋蝠開始進入綠洲 牠們來了 對貝督因牧民也就意味 雨快來了。 前伊斯蘭時期的部分阿拉伯部族傳說稱這些動物為南天星Suhayl的幼女 伊斯蘭化之後，神話解釋逐漸改變，袋蝠不再被理解成真正帶來雨的神靈， 而是「安拉讓牠們比人更早知道雨將到來」 但是那套觀察知識沒有消失。 直到現代，貝都因人仍會說： 「一隻袋蝠只是旅行者；帶著孩子來的袋蝠才知道雨。」 人類出現以後，袋蝠一開始反而沒有衰退 人類與袋蝠的關係有一段十分反直覺的歷史。 在狩獵採集與前工業時代，人類其實很難大量獵殺真正全空棲的遠洋袋蝠。 因為牠們沒有洞穴 沒有巢 沒有繁殖島 也沒有固定停棲地 對弓箭、陷阱、吹箭甚至早期火器而言 一隻終日活動於數百公尺高空的全空棲袋蝠幾乎是無法有效利用的獵物 但人類卻能輕易攻擊與牠們競爭的鳥類和普通蝙蝠以及非全空棲的袋蝠。 人類登上海島後，可以採集海鳥蛋、捕捉幼鳥 帶來的鼠、豬、狗與貓則進一步破壞繁殖地 蝙蝠也因為洞穴與固定棲息群而容易遭到大量捕殺 因此在一些海洋生態系，人類早期擴張甚至間接替遠洋袋蝠減少了競爭者 部分遠洋袋蝠族群在人類到來之後反而一度增加 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工業革命 真正讓袋蝠陷入危機的，不是獵槍，而是人類開始改造整個天空與海洋 直到工業時代來臨 全空棲袋蝠第一次遇到一種牠們無法靠不落地躲避的敵人 人類不需要把袋蝠射下來 只需要讓牠們所依賴的食物消失 農藥與集約農業使大量飛行昆蟲減少，依賴昆蟲的食蟲袋蝠因此受到衝擊 工業漁業大量捕撈遠洋漁類、魷魚與其他中上層海洋生物 使遠洋袋蝠必須飛更遠才能獲得相同食物 對一般動物而言，食物不足可以停下來休息 全空棲袋蝠卻沒有這個選項。 牠們必須一直留在空中產生升力 當獲得的能量低於維持飛行與覓食所需的能量時 個體會進入惡性循環： 體重下降 飛行肌衰弱 覓食效率下降 需要飛得更遠 最後再也無法維持升力 墜入大海 海洋暖化則進一步改變魚群、洋流與風帶的位置 原本由老雌袋蝠傳承數百甚至數千代的遷徙路線，開始變得不再可靠 而飛機、海上風力發電、摩天大樓與其他大型空中設施 則象徵另一個史無前例的變化 人類開始真正開發天空 對森林動物而言，砍森林叫棲地破壞 但對袋蝠而言，空域同即是牠們的棲地 最著名的遠洋支系，反而成了最脆弱的一群 遠洋袋蝠曾經因為不需要土地，成為人類最難威脅的野生動物之一 但這項優勢到了20世紀卻幾乎完全反轉 大型遠洋袋蝠通常長壽、少子 一隻雌袋蝠一次只養育一隻幼蝠 而幼蝠需要多年學習遷徙路線與覓食技巧 這意味著成年個體死亡後，不可能像高繁殖率動物一樣快速補回 因此只要成年死亡率增加一點、繁殖成功率降低一點 幾十年後就可能造成驚人的族群衰退 20世紀後半開始的全球雷達與衛星追蹤研究， 讓人們第一次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 有些歷史上每年以數百萬甚至上千萬隻規模跨越大洋的袋蝠族群， 在短短數十年內只剩原本的一小部分 太平洋猩紅袋蝠在19世紀曾經多達20萬隻 但如今整個物種卻只剩下不足5萬的數量 人類第一次發現 一種曾經似乎根本不需要陸地、可以飛往任何地方的動物，第一次無處可逃 從「禁止獵殺」走向保護整片天空 現代袋蝠保育因此和傳統野生動物保育非常不同 禁止捕殺當然重要。 但對真正的遠洋袋蝠而言，單純宣布不得獵捕遠遠不夠。 牠們需要的是 健康的魚群 足夠的飛行昆蟲 安全的遷徙風帶 沒有過度開發的關鍵覓食海域 低污染的海洋食物網。 以及跨越多國領海與公海的連續保育制度 因為一隻太平洋猩紅袋蝠在一年裡 可能夏天在日本東方海域覓食 秋天再隨西風橫越北太平洋抵達北美洲 之後在冬天來臨前沿美洲西岸南下 最後在赤道海域重新向西 並在來年的春天回到台灣東部外海完成遷徙循環 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單獨保護牠 這也是為什麼袋蝠成為現代跨國保育最具代表性的動物之一 中國希望「鳳凰仍能來儀」 日本希望守護「天照神使」 太平洋島國希望保住祖先用來導航的「活星辰」 北歐國家則保護那些曾被航海祖先稱為Njörðr使者的北大西洋家族 現代保育科學與古老神話，在這一刻重新碰到了一起 6月30日：國際袋蝠日 為了提高全球對袋蝠衰退問題的注意， 世界袋蝠保育基金會（World Marsupial Bat Conservation Foundation，WMBCF） 將每年的 6月30日 訂為「國際袋蝠日」（International Marsupial Bat Day） 這一天，世界各地的研究機構、博物館、學校、漁業團體與保育組織會舉辦 雷達觀察、 夜間袋蝠調查、 遠洋衛星追蹤展示、 傳統航海文化活動， 以及海洋與昆蟲保育教育。 日本東岸有民眾等待天照袋蝠北返。 薩摩亞的航海學校帶著孩子辨認銀腹袋蝠。 地中海港口重新講述狄多與Melqart測港者的故事。 阿拉伯半島則有人在雨季前到綠洲記錄第一批雨袋蝠。 國際袋蝠日真正希望提醒人們的 保護袋蝠不只是保護一群奇特的哺乳動物 而是一件事 地球生命可以適應幾乎任何環境 但再成功的演化，也不是無限的 一千多萬年前，佩巴斯的氾濫森林裡，一隻小型有袋類從樹上跳下 牠身體兩側的皮膜，讓牠比同伴多滑翔了幾公尺。 那幾公尺沒有任何宏大的目的 因為自然選擇從來不服務於特別的目的 牠也不知道自己的後代有一天會飛越整個太平洋 不知道會有一支後代再也不需要樹 更不知道某些後代會成為 維京人的神使、薩摩亞人的星之幼子、 中國人的鳳凰、日本人的天照化身、 希臘人的靜海象徵、腓尼基人的建城嚮導， 以及沙漠民族等待雨水的訊號。 牠只是活了下來 然後下一代又多飛了一點 再下一代，又飛遠了一點 直到幾百萬年後，這群哺乳動物終於不再需要降落 牠們出生在天空。 幼年時從母親腹袋中第一次展翼 成年後跟隨家族飛越風帶與大洋 在天空尋找伴侶，在天空養育下一代 老去之後，肌肉逐漸失去力量 直到最後一次滑翔 高度下降 海面越來越近 最後沉入海面，完成了自己的一生 從佩巴斯的一次短暫滑翔，到跨越全球大洋的一生 袋蝠的演化史提醒我們 演化從來不是朝著某個終點前進。 它只是一次又一次利用眼前已有的東西，解決眼前的問題 飛膜如此。 育兒袋如此 群體生活如此 而最後，連原本只是所有陸生動物短暫經過的天空， 也可以變成一個物種永遠的家。 每年6月30日，國際袋蝠日最簡單的活動，其實不需要任何設備。 只需要在黃昏時抬起頭。 因為在我們很少真正注意的地方，仍然有另一個世界存在 對鳥類而言，天空是飛翔的地方 對遠洋袋蝠而言，天空就是家園。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25.11.5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DummyHistory/M.1788095091.A.A90.html 我故意寫得像真實科普文... 會寫這篇的文的原因是我上周睡覺時夢見一隻會飛的袋鼠 然後就腦動大開了寫了這篇有袋類發展出主動飛行能力的空想了 ※ 編輯: csi9507121 (36.224.137.40 臺灣), 08/31/2026 20: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