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唯意所現 　　山竹彎著腰走進帳內。帳中的爐火仍在燃燒，剛剛釀好的乳酒散發著濃厚而溫暖的香 氣。數個裝滿乳酒的牛皮囊整齊地擺放在牆邊，桌上則放著兩只牛角杯，其中一只已經少 了些許酒液，另一只卻仍滿滿地盛著乳酒。 　　山竹才剛跨過帳門，便立刻雙膝跪地，雙手合十，高高舉過頭頂，向大度行了一個極 為恭敬的大禮。「卑職山竹拜見宰相大人！人中賢哲，光芒萬丈！」 　　大度端坐在桌後，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既沒有因為對方的恭維而得意，也沒 有因為對方過於誇張的奉承而露出任何異樣神色，只是平靜地抬起右手，朝桌前的一張蒲 團輕輕一指。「不必如此多禮，請坐。」 　　山竹再次低頭行禮，這才起身。起身時，他的鼻尖微微抽動了一下。帳內的乳酒香氣 十分濃郁，即便不刻意去聞，也能感受到那股混雜著奶香與酒香的氣味。他的目光順勢掃 過牆邊那幾只剛剛裝滿的牛皮囊，笑容似乎又濃了幾分，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整理了一 下衣襬，又將腰間的書袋稍微挪開一些，免得坐下時碰撞到地面，接著才緩緩坐上蒲團。 　　大度看著他的動作，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等到山竹坐穩之後，他才開口問道： 「敢問御用車夫大人何事前來？」 　　山竹微微低頭。「卑職是為聖上之事前來請教宰相大人。」 　　大度沒有立刻追問。他先伸手拿起牛角杯，將杯中的乳酒送到嘴邊。乳酒剛剛釀成不 久，仍帶著微微熱意。他輕輕喝了一小口，讓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隨後才慢慢嚥下。喝 完之後，他又抬起另一隻手，指向桌上另外一只牛角杯。「剛剛煮好的乳酒，也請您喝一 杯。」 　　山竹聞言立刻露出笑容。「謝謝！」然而他雖然道謝，卻沒有立刻伸手。他的目光先 在牛角杯上停留了一瞬，隨後又重新回到大度臉上，雙手依舊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那 只牛角杯仍靜靜放在原處。 　　大度彷彿完全沒有看見這一幕。他只是慢悠悠地將酒杯放回桌面。一時間，帳內只剩 下爐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乳酒散發出來的淡淡香氣。過了片刻，大度才重新開 口。「是為了聖上的那件事呢？」 　　山竹回答：「是為聖上與各部落聯姻之事。」 　　大度微微搖頭。他將牛角杯在手中轉了半圈，然後才問道：「嗯，那麼我有什麼可以 幫您的嗎？」說完之後，他又泯了些許乳酒。 　　山竹則立刻說道：「想請教給各部落的禮品與聘金數量。」 　　大度聽完後沒有立即回答。他先將酒杯放下，又伸手撫了撫自己鬍鬚末端，接著抬眼 看向山竹。那雙有些混濁的老眼依舊帶著笑意，卻又像是在衡量著什麼。片刻之後，他才 不疾不徐地說道：「聖上不是交代過了？這次他只是納妃，所以不會送禮下聘。」 　　山竹立刻回答：「聖上表面上是這樣說，但他在私底下跟我說：『為了皇后娘娘的體 面，他不能那樣做。但部落長老們都是親戚，完全不給禮聘，也不能那麼不講人情世故。 』但聖上對該給多少，則完全沒把握，畢竟他在這方面是沒有宰相大人的經驗。」 　　大度聽完後沒有說話。他只是再次端起酒杯。乳酒入口之後，他甚至還閉上眼睛片刻 ，像是在細細品味酒香。過了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嗯，所以聖上就叫您來向我討教 了，是嗎？」 　　山竹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聖上沒有如此吩咐，畢竟當場還有皇后在側。」 　　大度聞言笑了笑。他將牛角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很多部落的 長老們雖然都叫『長老』，其實他們的年紀大多不會比聖上大幾歲，甚至還比聖上小幾歲 。畢竟上一代長老們大多都死在無腿的手上，所以現在的長老們對於這類大事，其實也沒 有什麼經驗。他們大多記得的都是自家長輩們的婚禮，都只記得排場，但自己現在有沒有 撐得起排場的人力或物力，根本就沒什麼認識。可是年輕人畢竟都是血氣方剛，思慮淺薄 ，跟別的部落比拚排場，不為別的，就是為了一個面子。」說到這裡，大度停頓了一下。 他重新舉起牛角杯，慢慢喝了一小口。山竹則安靜地坐著，沒有插話。　「所以聖上要改 善這樣的風氣，才會不下禮聘，也就是暗示他們應當節約的意思。聖上這樣一番苦心與善 意，我們做臣僕的，應當全心輔佐才對，不是嗎？」 　　山竹立刻露出深有同感的神情。「宰相大人所言甚是！這面子之事，也應當予以尊重 。雖然都是親戚，但還是會計較的。」 　　大度聽完後笑著點頭。他這一次喝下的酒比剛才稍微多了一些。「其實就跟諸國君王 一同舉行大婚一樣，全部落聯合舉行慶典，讓所有長老們都聯合出資，如此是最省事的做 法。每位長老都出一樣多的錢、或一樣多的東西，不就好了嗎？當然，各部落長老們都必 須要出一樣的數目，都必須以最多的作為標準，對不？」 　　山竹先搖了搖頭表示肯定，他一邊搖頭，一邊笑著說道：「沒錯！沒錯！宰相有問到 數目了嗎？」 　　大度笑容更深了些。「當然有，不過就算那筆數目對能夠負擔得起的長老來說，也是 一個讓他深感心痛與肉痛的數目。」 　　山竹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正在迅速思考。很 快地，他又抬起頭。「明白了，所以聖上可以先找個理由代替禮聘，那樣長老們就不用太 在意支出了，對也不對？」 　　大度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將牛角杯裡最後一點乳酒全部喝完。直到杯底見空之後，才 把杯子放回桌面。「他們還是得還，畢竟那並非禮聘。」 　　山竹聞言立刻雙手合十。「卑職會立刻將宰相大人的建議稟告聖上。」 　　大度擺了擺手。「區區小事，您就說是您自個的主意吧！」 　　山竹連忙說道：「對於此事，卑職絕對不敢據為己有，一定會轉告這是宰相大人的建 議！」 　　大度聞言哈哈笑了兩聲。「咱們都是為聖上辦事的，將這幹嘛？喔，對了，您還沒喝 您的酒呢！」說話的同時，他順勢將手朝另一只牛角杯輕輕一擺。 　　這一次，山竹終於伸出了手。他先雙手捧起牛角杯，向大度微微低頭致意，然後才將 酒杯送到嘴邊。乳酒順著杯口傾瀉而下。山竹竟是一口氣將整杯酒全部喝光。喝完之後， 他還特地將空杯翻轉過來，示意自己一滴不剩。接著才重新將牛角杯放回桌面。「卑職感 激宰相大人的賞賜！現在卑職就先回去了。」說完之後，他再次起身，雙手合十，深深彎 腰，恭恭敬敬地向大度行了一個完整的大禮。 　　大度也微笑著點頭回禮。隨後山竹才一步一步退出帳外。 　　帳簾重新落下。帳內又恢復了先前的安靜。爐火依舊燃燒著。乳酒的香氣依舊瀰漫在 空氣之中。 　　大度坐在原位沒有動。他先看了看自己喝空的牛角杯。接著又看了看山竹剛剛喝過的 那只。兩只牛角杯並排放在桌面上。杯底還殘留著些許酒痕。 　　大度靜靜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思索什麼事情。過了片刻之後，他才朝帳外喊道：「外 面有人嗎？」 　　很快地，一名僕從掀開帳簾走了進來。「請問老爺有何吩咐？」 　　大度抬起手，朝桌上的兩只牛角杯指了指。「這兩個杯子，幫我處理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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