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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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小說] 龍朝梵歌 債與償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時間Sun Feb 1 01:55:47 2026
第一百一十二章 為父母者
犖牯與犖牸誕生後的第四十九天,霧氣仍貼在林間的低處,像尚未散去的夢。露水沿
著巨樹的氣根滴落,在地面敲出輕而短促的聲音,節奏規律,彷彿在替時間點名。犖牯與
犖牸並肩跪著,脊背挺直,呼吸收斂,姿態已是成人的端正;這種端正不是模仿,而是被
反覆校正後留下的形狀。他們的身形與人無異:四肢修長、肌肉勻稱、胸膛起伏有序;唯
獨額頭兩側,各自生著一對牛角,黑得發亮,硬如老樹的根,從皮肉中長出,像是某種不
肯被抹去的標記,也像一道仍在提醒身分的界線。
過去四十八日與四十八夜,在藕液仙人的教誨下,犖牯與犖牸學會了「森林之民」的
規則。這些教誨都不是靠說教,而是靠反覆的聆聽、記憶、與行動;錯了就重來。規則像
刻痕,一條一條落在骨頭裡,久了便不再需要提醒。現在,他們抬起頭,看著站在前方的
師父,虎頭人身的藕液。晨光落在他深藍到發黑的毛皮上,條紋分明,尾巴垂地,無聲地
掃過落葉。
「師父,」犖牯先開口,聲音低而穩,像在確認這是一個允許被提出的問題,「我們
的爸爸是誰?」
「師父,」犖牸緊接著問,語氣同樣平直,沒有加速也沒有停頓:「我們的媽媽是誰
?」
藕液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金色眼睛在兩人之間移動,最後停在那對牛角上,停留了比
必要更久的時間。林間帶著腐敗的甜腥氣味飄來,那是昨夜與犖牯交配的母鹿在菩提樹下
生下的死胎,母鹿也難產而死,母子倆屍身尚未冷透,已被無數種昆蟲找到,正被一點一
點分解。氣味貼著地面擴散,沒有急著離開。
過了一會兒,藕液才開口,語句簡短而克制,像把話切到只剩可承受的部分。「好。
」他說,「按森林之民的規則,什麼是爸爸?什麼是媽媽?」
犖牸毫不遲疑:「爸爸是輸送精液的,媽媽是生小孩和餵奶的。奶喂完了,關係就沒
了。」犖牯搖頭補充:「哺育期一過,親情就結束。」
藕液微微搖頭:「規則對。」他的聲音沒有讚許,也沒有否定,「但你們用人的身體
站著,用人的語言相問,所以問題應該要問你們自己:你們是『動物』嗎?」
問題像一塊石頭,突然被丟進靜水。兄妹倆愣住了。犖牯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
額上的角,指尖觸到冰冷而堅硬的質地,像摸到不屬於自己、卻永遠長在自己身上的東西
;那觸感讓他停了一瞬,沒有再往下想。
藕液的目光落回他身上。「犖牯,」他說,「你發情好幾次,因為犖牸尚未發情,所
以你只好另外找母獸交配。你已經跟四十七頭不同種類的母獸發生過關係,結果牠們都是
難產而死,胎兒生下來也瞬間失去呼吸,有哪個活到天明?」
犖牯的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吞咽什麼。「沒有一個活的。師父,我不懂。」
「因為你們不是動物。」藕液的語調依舊平直,卻比霧氣更冷,「你們生下來就是人
樣,是如意神牛給的恩典。讓你們一落地就是大人,跳過當幼仔的階段。雖然你們上輩子
是天上的,才能從神牛的肚子裡生出來,並且省掉幼弱的階段,如此才得以在森林中生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些話已經落實在對方的理解之中,才說出最後一句:「但
本質上來說,你們都是人類,因為你們的爸爸媽媽都是人類。對,你們的爸爸,是人;你
們的媽媽,也是人。」
林間安靜得只剩下昆蟲振翅的聲音,細而密,沒有回應,也沒有反駁。
犖牯率先開口:「既然我們的爸爸和媽媽都是人,那為什麼我們是被如意神牛生下來
的?」犖牸看了哥哥一眼,語氣忽然快了起來,像是急於把一個結論推出去以便站得住腳
:「不用問了。我們肯定是被人生下來又丟掉的崽仔。要不是如意神牛慈悲,把我們撿起
來,送到森林裡,我們早就死了。她就是不要我們繼續做人。」
藕液的尾巴在地上停住,落葉不再被掃動。「犖牸,不要亂猜。」他說,「人類的世
界,比森林複雜太多。我是你們的老師,但我不會去猜我根本不懂的事。」
犖牯沒有退開這個問題,聲音更低了一點,卻更硬:「那我們的父母是誰?叫什麼?
在哪裡?」「讓我們直接去問他們!」犖牸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起伏,短而
急。
藕液沉默了。晨霧正在消散,光線變得清晰,卻讓他的表情顯得更難辨認。過了片刻
,他才說:「我只能告訴你們,人類的世界太複雜。你們應該先去了解人,然後才有辦法
去找你們的爸爸媽媽問話。」他頓了頓,像是在衡量是否要把話說完,最後還是開口:「
而且,因為人類世界太複雜……你們的爸爸,並不是『精液的輸送者』。因為在人類的世
界中,媽媽的孩子,統統都是叫媽媽的『丈夫』為『爸爸』。」
這句話讓兄妹倆同時僵住。「丈夫?」犖牯問。「那是什麼?」犖牸也問。
「在人類那裡,」藕液解釋,「一個女人的孩子,名義上的爸爸,通常是她的『丈夫
』。」
「丈夫?」兩人異口同聲。
「按照他們的法律規章,和一女立為夫妻的男人。」藕液的語氣裡浮現出一絲不易察
覺的疏離,「有時候是一男配多女,有時候是多男配一女。但一旦成了夫妻,妻子生下的
孩子,名義上都是她丈夫的孩子。我也不懂為什麼要這樣。這跟我的修行沒關係。」
空氣再次靜下來。森林之民的邏輯簡單而直接:誰播種,誰為父。人類的規則卻像盤
根錯節的藤蔓,讓動物們無法理解。
「……好。」犖牯最後說,「那我們就去學,去看。」「我們自己去了解人類。」犖
牸點頭,語氣已經冷靜下來,像把多餘的震動收回體內。
兩兄妹就這樣直接站起來離去,藕液只是看著他們轉身離開;森林之民的規則已經教
完,接下來的路,則是世間的正法。
兄妹倆坐在森林邊緣一棵巨樹盤曲的氣根上,樹根像粗壯的蛇,托住他們的重量,也
限制了他們的視線。他們思考了很久,用森林之民的方式去理解:
要了解一種動物,就要知道牠的棲息地、習性、弱點、氣味,血肉骨骼,還有在恐懼
與死亡時會發出什麼聲音。
「那就,」犖牯站起身,望向林外那條隱約可見的小徑,「先抓幾個人來吧。」犖牸
也站了起來。她舔了舔嘴唇,這個動作幾乎是本能,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好奇。「先從
吃開始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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