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看板DummyHistory
標題[小說] 龍朝梵歌 無腿伏行篇 第一百零二章
時間Tue Jan 13 07:24:27 2026
第一百零二章 王冠之重量
北方的冰川在陰雲底下像一道無盡的白牆,風從裂隙裡吹出,帶著鹽霜般的刺痛與鐵
鏽味。豹山之子安合率領的巡邏隊沿著冰碛行進,雪面結著薄殼,馬蹄踏上去「喀剌」作
響。遠處,五羊部落的營地像一簇被風壓低的黑草,旗幡無力,炊煙稀薄。安合一抬手,
雪象旭日旗在他身畔展開,布面拍擊,金白的旭日被寒光映得生動起來,似要從旗上躍出
。
就在人馬收斂的那刻,營地內傳來急促的號角,但只吹出半節,便沉寂下去。雪地上
先走出的是狩狽公爵,他披著舊氅,鬢角被霜結成小白針。他看見安合手中的旗,目光一
滯,像是把多年來在暗處盤算的說辭一口氣嚥回肚裡;他把手中的佩刀倒轉,刀尖向後,
雙膝在雪上緩緩跪下,將刀平放在身前。身後五旗的旗手也相繼放倒旗杆——黑羊、白羊
、紅羊、黃羊、青羊,一色貼地,像五頭俯伏的羊。
營帳掀開,伏行從陰影裡動了動身。他的四肢天生畸形,爬行時如折翼的獸,肩胛處
高高鼓起,又顫又抖。雪在他腹前被推成一道壓痕,他卻抬著頭,嘴角牽起一絲近乎嘲諷
的笑意,像是要先將旁人的視線扭曲成他願意承擔的羞辱。靠近時,他一面爬行,一面對
安合說:「內戰應該結束了吧?現在應該是天青太子登基為忘了,對吧?那麼我頭上這頂
王冠,也應該歸還給天青陛下了。」
安合的眉峰微沉,仍按軍禮答對,只問:「這頂王冠是?」
伏行停住,胸口起伏,把話說得極慢,像在讓每一個字都落在雪上凍住:「這是我跟
天青的父王遙怖的王冠,同時也是雪象國世世代代相傳的象牙王冠。狩狽,請幫我取下我
頭上戴著的王冠,因為我的雙手只能用賴在地上爬行,無法舉手戴上王冠,況且這當初還
是你硬要戴在我頭上的!」
四野更靜了。狩狽像被那句話當胸一錘,但他沒有辯白,只是吸了口冷風,兩手穩穩
伸向伏行的頭頂。象牙王冠在他掌中稍一傾斜,霜光沿著牙紋流淌,像把冰凍的河。狩狽
托著它,走到安合面前。安合側身,沒有直接去接,反手喚來近侍:「毛毯。」近侍翻身
下馬,解下乾燥的毛毯,雙手擎來。安合先俯身把毯角鋪平,再以指背輕觸王冠邊沿,像
醫者診脈般細看缺口與磨痕,這才低聲道:「放下。」狩狽將王冠輕放其上,指尖一離,
便像被燙著似地收回。
安合又要人取一條細軟的鹿皮繩,繞過毛毯外緣三匝,束成暗結,最後再以封蠟按住
結心。整個過程,除了狩狽先前的手,安合與眾人都未赤手觸碰王冠。他舉起包裹,重量
不重,卻沉得他手臂微顫。那不是物之重,而是事之重:一國王權的歸屬,一場內亂的句
點,與將至的審判。
安合直起身,吐出胸中積著的一口寒氣,才轉臉問伏行道:「為什麼象牙王冠會在你
手……會出現在這裡?」
伏行把身子再往前挪了半尺,雪屑沾滿他的衣襟:「王庭部落遭到無腿襲擊後,部眾
四散奔跑,狩狽公爵率五羊盟軍助我反攻回王庭部落原本所在的營地,只見當地到處都是
屍體跟烈火,所幸發現了被拋棄在地的這頂王冠。狩狽公爵對我說他們沒發現我父王的遺
體,而雪象國不能一日無主,所以就把這頂王冠直接扣在了我的頭上。我拼命反對,但也
怕弄壞了這頂王冠,所以就一直戴到了今天。」
說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只能支著地面、無法擎起任何東西的手。安合盯
著他片刻,目光越過他,落在狩狽臉上:那是一張被風雪與選擇磨得乾裂的臉,裂縫之間
藏著未說出口的理由與尚未求得的赦免。
「我明白了。」安合收斂神情,把包裹交給旗手負責看守,語氣沉而清:「我會先派
傳信雁回去通報陛下,但你跟狩狽二人都必須不帶一人,不帶兵刃,隨我返回王庭。」
伏行立刻答應,他的聲音裡沒有絲毫猶疑,像早已在心裡演練過千百次。狩狽原本微
張了口,似要為自己、也為五羊諸旗說點什麼;然而他抬眼撞見安合的臉——那張臉並不
兇狠,卻被冷風與責任磨出了石雕般的紋路,讓人一望便知,任何討價還價都會在紀律面
前碎裂。他沉吟半刻,只好搖頭答應。
軍令傳下,巡邏隊像一枚緊收的鉤子,從兩翼合圍到中軍,甲片在寒光裡一片片扣上
,馬鼻噴白。五羊部落內,婦孺被安排在營帳深處,長者收拾火種與糧袋,少年把旗纏好
,將旗頭包裹得像裹著傷。遠處的冰崖上傳來碎雪滑落的聲音,像命運把一行字刻完以後
,用指節輕敲末尾的句點。
安合回望那五面倒地的旗,一瞬間,他在心裡把它們立起來,看見五色在風中獵獵—
—那是另一條時間分支裡可能發生的戰鬥與殺戮。然而現實裡,它們選擇了俯伏。安合沒
有多想,把視線重新拉回到眼前的路:押解兩名關鍵人物、確保王冠完璧、把火種(與風
險)一起带回王庭。雪又下大了些,他提缰轉馬,旗手與步兵分列其後,隊形無聲地滑入
風雪的縫隙之中,只留下被踐踏成銀灰色的路,延向南方——那裡,審判與談判的火正悄
悄升起。
夜風在王庭的高牆間呼嘯,拍擊著帳篷外的旌旗。王帳內,燭火正被風縫吸引成一線
,搖曳不定。厚重的毛氈隔絕了寒意,卻隔不斷那股從北方傳來的壓力——一場內戰的尾
聲,總是比開端更加沉重。
天青坐在案後,雙手撐在木案上,案上攤開的是一幅繪有雪原與各部落勢力分布的地
圖,蠟筆色塊如同冰原上延伸的血脈。傳信雁的銅筒被拆開,薄薄的羊皮紙平鋪在地圖旁
。那是安合的字跡,整齊、冷靜,沒有一筆情緒的筆畫。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敲了敲地圖北端,對案另一側說:「安合找到了五羊部落,正在
帶回伏行與狩狽二人。」
案前另一角,山竹正半倚著書案,膝上攤著一疊扁棕葉冊,細緻如魚鱗的紋路在燈光
下泛著暖色。他的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冊頁,彷彿所有北地的動盪都只是注腳。他不抬頭,
語氣冷淡地說:「五羊部落的戰鬥力居然連一個巡邏隊都打不過?」
天青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並非喜意:「當然不是,他們直接投降,並獻出我祖傳的象
牙王冠,放棄攜帶兵刃,直接被安合押回。伏行甚至還說他是不得已才稱王,主要為了領
導全國跟無腿對抗。你相信這番說詞?」
山竹終於抬起眼皮,眼神仍帶著閱讀後的那種冷靜距離,說:「其他部落的諸侯們是
否相信呢?」
天青的指尖停在地圖上,輕輕畫了個圈,卻什麼也沒說。半晌,他低聲道:「我不想
問,因為他們一定不會說實話。」
「的確,那是一個不能說實話的問題。」山竹闔上冊頁,紙葉拍合時發出輕微卻清脆
的聲音。「雖然陛下不會責罰他們,但他們也沒膽子選擇相信還是不相信陛下。」
這話像一把冰錐,直接刺中天青心底的那一塊柔軟。外人眼中,他是年輕的王,是勝
利者,是承繼王冠的人。但在政治的座椅上,他不過是一名被各部落注視、估量、算計的
王。信任,早就成了最稀有的東西。
「然而陛下真正覺得會是麻煩的地方是什麼呢?」山竹忽然問。
天青闔上眼,眉心緊繃,低聲吐出那句話:「如果他們沒主動投降,甚至還企圖反抗
就好了。」
帳內安靜下來,只剩外頭夜風拍旗的聲音。這句話不像王令,更像一個孤獨的年輕人
對命運的嘆息。
山竹直視著他,眼神變得銳利。「陛下,若要伏行與狩狽死,直接用傳信雁下令即可
,安合一定能在路上找機會辦到。但陛下卻直接跟微臣討論,可見陛下其實只是舉棋不定
。」
這話像是在暗處點亮一盞燈,映出天青心裡的矛盾輪廓。他抿了抿唇:「當然,我不
能恣意妄為,必須顧及外人的想法。」
「既然如此,陛下應該洽詢的對象,應該是陛下所冊封的宰相。」山竹的語氣極其冷
靜,像一位旁觀棋局的人。
天青揉了揉額角,苦笑:「可是大度應該正在氣頭上,雖然他表面上並無意見,實際
上我知道他其實很是憤慨。雖然他藏得很深,但我還是看得出來他對我的一些安排,有著
諸多不滿。」
「正是如此,陛下更該與他討論此事。」山竹不緊不慢,「陛下所擔憂的是外界對陛
下的評價,然而宰相若牽涉其中,許多人會覺得此事的決策與執行,將是宰相的責任,陛
下頂多是找了一個不適任的人選罷了。」
這句話說得極冷,卻極實際。王權從來不是單純的光榮,而是一張佈滿細線的網,每
一次拉扯,都可能讓某個人墜下去。
「可惜你的階級地位不能成為宰相,至少現在不能。」天青苦笑,轉而問:「但如果
是你,你會怎麼做?」
山竹把手放回膝上,坐得筆直:「如果微臣是宰相,微臣會反對陛下,進而不惜得罪
陛下,選擇辭官退隱或是自盡以明志。畢竟殺降不祥,此乃天數。」
「所以你是反對的呀!」天青說話時眼神閃過一絲無奈。
「不,我不反對。然而我要是身為宰相,立場自然不同,就算我私底下贊同陛下的抉
擇,但我必須公開反對。」
天青輕輕搖頭,像是被迫接受了這樣的遊戲規則:「了解!了解!」接著他又問:「
倘若大度卻反而贊成的話,你覺得會是怎麼回事呢?」
「在陛下未能反攻回國之前,王庭部落都是聽從大度的,換句話說,他都沒有自行稱
王,又怎會支持伏行稱王?所以他一定是要求必須處死伏行,不然他的立場反而就更奇怪
。與之相對的,大度可能會希望對狩狽網開一面,畢竟就算不看狩狽的面子,他將來也還
要面對五羊部落。」
山竹的分析不帶感情,彷彿已把每一種人心都拆成了標準棋子。天青聽著,指尖又回
到地圖上,這次他沒有敲,而是輕輕順著邊界描摹,就像一個人在夜裡獨自思考戰局該如
何下下一步棋。
燭火輕顫,影子在帳壁上交疊拉長。夜,還長著,而這場權力的棋局,也才剛剛開始
。
夜已深,帳中燭台的火焰燃到一半,燭淚順著黃銅燭座緩緩垂落,像一場靜默的倒數
。天青起身,走到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燭光映在他肩上,彷彿一層流動的鎧甲。山竹
仍坐在案邊,神情未變,像一名等待棋局落子的參謀。
天青長吐一口氣,問道:「的確,我也沒有那麼在乎狩狽。但大度應該還是在生我的
氣,畢竟我沒告訴他有關於和親政策的內容,但我的確就是希望他能夠在這方面像在幫我
的後宮選秀女一樣的努力,這樣他找來的這些女子,才會是雪象國最優質的佳麗。畢竟按
照那些老一輩的習慣,要是真跟他們事先說明了,他們鐵定陽奉陰違。」
山竹兩手交疊,語氣不疾不徐:「那麼陛下就應該將這樣的想法告知大度,並且為了
表示彌補,送給他一些會讓他開心的事情,比方說讓這些女子以公主的身份下嫁給所有的
親衛以及大度本人。畢竟按照大度從各部落收集來的女子數目,早已超過北伐軍所有的有
功將士。」
天青眉頭一動,若有所悟:「好,那就這樣辦!這樣最後還剩下多少人呢?」
「兩百五十人。」山竹回答得很快,彷彿早已在心中算過一遍。
天青撫著下巴,聲音變得輕些,卻並不鬆懈:「當初全世界沒來參加墨凰國招親比試
的國家應該也還有將近三百個吧?」
「明白了,我會想辦法跟這些國家取得聯絡,並提議建立和親。」山竹的聲音沒有起
伏,說的彷彿不是涉及戰略的大事,而是整理一份名冊。
天青轉身,目光落在地圖的東南角。那裡是諸國的交界處,無數小國如同一叢叢碎冰
,緊貼在雪象國疆界外。這些國家若願意結盟,便是冰河解凍;若不願意,就是暗流潛伏
的寒水。
「記住,不能白給,一定要讓他們先為雪象國立下功勞!」天青的聲音在空帳中格外
清晰,帶著寒意的決斷。
「說到功勞,」山竹輕輕摩挲著膝上的棕葉冊,像在捻一條思緒,「無論是雪象國還
是萬華國,目前最欠缺的就是奴隸。曾參加無腿陣營的奴隸全都死光了,造成現在奴隸數
量嚴重不足,無論牧場還是農場都欠缺足夠的勞動力。」
天青的目光一動。從前他對「奴隸」二字總有些說不清的情緒,既是國家的基石,又
是戰爭的耗材。如今,在勝利的局勢下,情感只能讓位於現實。他冷聲說:「那就讓那些
沒來加入北伐軍的國家提供一定數量的奴隸,用來當作迎娶雪象公主的聘禮好了。細節就
交給你去辦,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得跟大度商討如何處理伏行與狩狽之事。」
這句話說完,帳中一時無聲。燭火微顫,投在地圖上的影子像是成千上萬條支流,蜿
蜒通向中央的王庭。每一條線都不是空談——那是糧草、勞力、婚盟、國運與未來。
山竹起身,作揖,語氣淡淡:「陛下要傳喚大度的話,千萬記得他現在的身份是宰相
。」
天青聽完,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那笑中並沒有愉悅,而是一種習
慣了的克制。「那就以禮待之,雖然雪象國向來沒有這一套禮儀,你就參考其他國家的做
法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2.182.76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DummyHistory/M.1768260269.A.C3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