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德拉康剛走不久，一輛推車便出現在希羅多德的涼棚前，在這車子的前方是一個負責 拉車的健壯男子，後方是負責推車的另一個壯碩男子，車子的旁邊則是兩名彪形大漢，一 人手持長刀跟長叉，另一人雙手捧著一疊銀盤。車上載著一條巨大的烤牛腿。烤牛腿下面 是一口保溫用的銅爐。手持刀叉的大漢在車子停下來之後，便用長刀從烤牛腿上削下一個 薄薄的肉片，再用長叉將肉片叉起來放在另一名大漢手捧的銀盤上，然後手捧那一疊銀盤 的大漢便將盛放肉片的頂端銀盤拿起來，遞給希羅多德身邊的女僕，那名女僕再將銀盤放 在希羅多德躺椅旁邊的三腳桌上。接著這四人便帶著推車前往下一張涼棚前，重複上述的 動作。 　　希羅多德望著銀盤中的薄薄肉片，心頭仍是翻江倒海，思緒萬千，就是沒有一絲食慾 。 　　結合德拉康和希基柏留的說法，他隱約猜到了這起事件的大致輪廓，雖然還有不少地 方仍然存疑，但應該也差不了多少。簡單來說，這場長達四十天的宴會是呂底亞王克羅伊 斯的炫富之舉，龐大良則是瞞著他找了不少人扮演來自各國的使節，好讓整場宴會看起來 是萬國來朝，用來滿足克羅伊斯的虛榮心。在另外一方面，龐大良則趁著這種籌備工作做 了不少中飽私囊的勾當，並且還跟卡里亞與波斯這邊建立了秘密連繫，最終目的就是要推 翻克羅伊斯，自己當上呂底亞王…… 　　當然，希羅多德也明白他根本沒有立場去評斷誰對誰錯，因為他現在就是在替波斯做 事了，儘管原本他還以為只是卡里亞王的命令……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過去有將近十個夏季沒有足夠的雨水，從希羅多德十歲那年之後，農莊裡面的植被逐 年從翠綠變成了枯黃。等到他終於曉得年年歉收是意味著什麼的時候，他的父親呂瑟克斯 已經失去笑容了，雖然長兄希奧多羅從來就是嚴肅的表情，不過臉上的線條也很難維持穩 定了。 　　「你算錯了！」希奧多羅拿著紙莎草紙帳本，對剛剛丈量完田地回來的希羅多德說： 「你這裡算錯了！給我再出去重新丈量土地，再算一遍！」 　　如果是平常的話，希羅多德一定照做，畢竟大哥是遠近知名的哲學家，專攻幾何學， 他說計算有問題那自然就是有問題，無可懷疑。但可能是今天的天氣太炎熱了，也可能是 連續三十幾天以來，希奧多羅都一直要希羅多德重新丈量同一塊田地，而希羅多德無論再 怎麼丈量再怎麼計算，計算結果都是一模一樣。所以當今天這次希奧多羅指責他的錯誤後 ，面無表情的希羅多德一言不發的轉頭就走，等到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出農莊的邊界後，已 經是臨近日落時分。 　　希羅多德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三岔路口，向後走就能走回家，右拐則是前往哈利卡那 索斯城，左拐則不知道會去哪，因為他從小經過這個三岔路口無數次，都是跟著父兄一起 右拐，卻從來沒有左拐過一次。 　　希羅多德決定左拐，畢竟他覺得自己已經待不下去了。於是他走向自己從來沒有選擇 過的路，開始一步一步的前進。不久之後，希羅多德發現自己肚子餓了，天色也已經完全 漆黑，他也看不到四方的地形，就算想要走回家，至少得等月亮升起了吧？但一想到希奧 多羅連日來一直找的麻煩，希羅多德就乾脆放棄了。 　　既然要離家的話，那就徹底離家吧！繼續走路也只會讓肚子更餓，乾脆直接往地上一 躺，讓疲倦直接將自己帶入夢鄉，那就應該不會餓了。 　　想是這麼想，但餓還是越來越餓。 　　正當希羅多德在迷茫之間，前方出現了一道微弱的光線，接著這道光芒逐漸放大，變 成了一排火把。手持這一排火把的人，是一排頭戴皮帽，身穿短衣和皮甲，手持短矛的士 兵。他們魚貫地走過躺在地上的希羅多德身邊，沒人理會他的存在。 　　希羅多德心中不由得開始感嘆，從小他在自己家就是一個小透明，沒人問他意見，都 只是叫他去做事。父親如此，母親如此，長兄如此，就連家中的男僕或女僕也是如此。既 然是次子，那就是家裡面多餘的孩子，將來也不會繼承家產，就跟自己的叔叔們一樣，要 嘛留在農莊當個管家，要嘛離開農莊，從此無聲無息…… 　　「你不就是希羅多德嗎？」 　　一名中年男子的聲音將他的思緒喚回現實，希羅多德張開雙眼一看，是一名騎在馬上 的男子佇立在他身旁，他頭上戴著青銅頭盔，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孔，然而聲音卻很讓他感 到熟悉。 　　「你是希羅多德沒錯吧？」那名騎馬男子自我介紹道：「雖然我上次見到你的時候， 你還是九歲，但你的臉可沒什麼變，況且你跟我大哥小時候長得像極了！哦，我是你的叔 叔，你大概不記得了吧？我的名字也叫希羅多德，因為你出生了以後，我就被人稱呼為『 大希羅多德』了。」 　　就這樣，希羅多德被大希羅多德帶回了呂瑟克斯的農莊，而這個叔叔本來就是來找呂 瑟克斯的。 　　呂瑟克斯先對小兒子希羅多德說：「你今天下午跑哪去了？快去廚房裡面幫你媽的忙 ！」然後轉頭對他的弟弟大希羅多德說：「你來這裡要幹嘛？」接著他很不安地看著那些 手持短矛的士兵們。 　　騎在馬上的大希羅多德說：「呂瑟克斯，兄弟之間就不講廢話了。國王有令，你必須 繳還稅款，不然就得交出農莊！」 　　呂瑟克斯嘆了一口氣，說：「秋收也不過是下個月初，難道不能再緩一緩嗎？就這麼 急？」 　　大希羅多德說：「我知道大家最近的日子都不好過，但國王的命令是無法違抗的，我 最多只能做到讓我親自來，而不是讓其他的稅吏來。呂瑟克斯，你是明白的，一般的稅吏 遇到這種命令都會怎麼做？」 　　呂瑟克斯說：「那麼就跟以前一樣吧，我先付一部份，秋收之後再給。」 　　大希羅多德說：「以前可以，這次不行，因為你已經好幾年都這樣繳稅，卻也已經好 幾年沒辦法繳清欠稅。這債上加債，利上滾利，欠稅總額已經多到我都沒辦法掩飾下去了 ！國王表示你這次必須繳清欠稅，或著是你得交出整個農莊……」他忽然停頓了一下，說 ：「當然，國王也說他是很仁慈的，還可以依照他的父親，也就是前任國王，讓我們的父 親用來彌補欠稅的辦法。」 　　呂瑟克斯說：「希羅多德，我們的爸爸當年也的確是逼不得已……」 　　大希羅多德說：「我沒怪罪他，也沒怪罪你或其他的兄弟們，我只是抽籤運氣不太好 而已。」 　　希奧多羅忽然走了出來，說：「好的，叔叔，我跟你走，反正我已經有了兒子，也已 經可以為這個家犧牲了！」 　　大希羅多德說：「我的好侄子，長輩在說話的時候，晚輩插什麼嘴？你都是卡里亞最 出名的哲學家了，還連這點禮數都不懂嗎？來人！」 　　士兵們大喊：「在！」 　　大希羅多德說：「隨便抓他們的一個奴隸過來，然後鞭打他的脊背三十下！用來懲戒 希奧多羅的無禮行為！」 　　「是！」 　　於是士兵們隨機抓了一名年輕的男僕，將他按倒在地，撥下衣服，然後用皮鞭用力抽 打他的脊背。行刑過後，那名男僕早已沒了氣息。 　　大希羅多德對呂瑟克斯說：「為什麼要讓你的大兒子出來？你不是還多一個兒子嗎？ 」 　　呂瑟克斯正準備要開口的時候，希羅多德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然後將雙手平舉在胸前 。大希羅多德摘下頭盔，歷經滄桑與滿布傷疤的臉上露出嘉許的表情，他對士兵們說：「 來人，帶他走！」 　　呂瑟克斯本來還想要說些什麼，然而他的妻子卡利俄佩卻先開口了：「等等，讓我先 準備一下他的行李，至少讓我的孩子帶幾件可以換洗的衣服跟一些可以在路上吃的麵餅吧 ！」 　　大希羅多德說：「當然可以，但不能給妳太長的時間。」 　　卡利俄佩趕緊帶了兩個女僕去給他張羅行李，等到大希羅多德催促了三遍之後，才匆 匆趕了過來。卡利俄佩紅著雙眼將兩個包袱都塞在希羅多德的懷裡。打開一看，包袱裡有 三套衣服、兩雙草鞋、五張大餅跟兩塊銀錠。 　　那時候的他沒有什麼害怕的感覺，只是覺得很餓，卻又有一種解脫感。當他被帶走以 後，大希羅多德在路上又給了他另外五張麵餅，他一口氣全部吃完。至於父親跟兄長，他 則是從來沒再看一眼，畢竟他們也始終沒說一個字。 　　「主公，你的盤子快要放不下了喔！」 　　一名女僕的聲音將希羅多德從回憶中叫了回來，然後他發現三腳桌上的銀盤已經堆滿 了各式各樣的肉片，這些都是其他輛推車陸陸續續送上來的。雖然這些五顏六色的肉片都 看起來令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動，然而希羅多德此時卻完全沒有什麼食慾。 　　儘管如此，希羅多德還是隨手抓了一塊肉，細嚼慢嚥的吃下，此刻的心情讓他吃不出 這是什麼肉或什麼味道，但他還是對女僕們說了一聲：「其他就賞賜給妳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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