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北京機場已是晚上十點，這首都機場還真是給力的大，從下機搭上接駁 大巴到二號航站樓大廳，約莫就跑了十分鐘。這一天是2010年9月29日，新中國 建國國慶日前夕。 　　我的職業是天橋底下說書的，選在要人命的十一連假從台灣跑來北京，當然 有原因。有個故事藏在我心裡五年了，藏在台灣人的歷史中六十五年了。在那個 大江大海的年代，它的資歷甚至比一九四九還要老三年。一切的故事，都要從我 06年那趟東北之行說起。 　　那真是一趟我永生無法忘懷的旅行。 　　我有個高中同學叫做馬西歐，06年我去哈爾濱旅遊時就住在他家。馬西歐是 土生土長的哈爾濱人，他十五歲的時候舉家從哈爾濱搬回台北。馬西歐的父親是 台灣人，姓尤，大家都叫他尤老師。我一直以為尤老師是台商，所以他們全家可 以自由地來往兩岸。 　　馬西歐大學畢業之後去美國工作，他母親回到哈爾濱定居。我住在哈爾濱的 那幾天，聽尤媽媽說了尤老師的故事，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不只是台灣人，還是 個不平凡的台灣人。如果你可以找到第二個有著和他一樣遭遇的台灣人，請你告 訴我，我可以請你喝哈爾濱啤酒（超好喝的你都不知道喔）。 　　尤老師出生在日治時期，抗戰期間於東京求學，可是書沒唸完日本就戰敗投 降，只好回台灣來。1946年台灣政府舉辦一場考試，錄取一百名台灣青年公費赴 北大、廈大等大學就讀，這一百人被統稱為「公費生」。尤老師是公費生考試第 一名，用當時的話來說，他就是台灣省狀元郎。雖然那個年代打仗比讀書來的重 要，但在亂世中，碩果僅存的知識份子更形可貴，不是嗎？ 　　這批公費生在1946年年底進入北大、復旦、廈大等校求學。國民政府完全敗 退到台灣後，各學校都有台灣公費生滯留。北大公費生首當其衝在平津戰役一結 束就搶得頭彩。很明顯的，唸愈好的學校愈倒楣。如果去唸烏魯木齊大學說不定 能逃得掉（有這間學校嗎），解放軍來了大不了躲到沙漠裡去騎駱駝。 　　尤媽媽說啊，北平易幟後周恩來對這批台籍學生承諾，如果他們想回台灣， 共產黨可以讓他們回去；不過呢，黨的立場是，只要他們願意，歡迎他們留下來 ，為解放台灣、建設新中國一起努力。 　　我後來在網路上看到一筆資料，1975年中共釋放最後一批國民黨戰犯（其中 包括所有戰犯中最有氣節的黃維將軍），共產黨也允許他們去台灣，甚至還提供 路費（不過共產黨的寬容反而製造另一個悲劇）。既然連戰犯都肯放行，我想尤 媽媽所言周恩來對這些台籍學生的承諾應該為真。 　　由後見之明來看，應該所有公費生都會選擇逃回台灣才是。 　　說來你也不信，在那個爭先恐後逃到台灣的潮流中，尤老師最終留在大陸， 這連我都不信啊（不過後來我總算把原因搞清楚了）。解放不超過五年，尤老師 就被調到哈爾濱工業大學圖書館任職，從此開啟充滿苦難的一生。 　　我聽到這裡，感到有幾分意思。國民黨在台灣的教育，一向告訴台灣人當時 中國大陸是多麼家破人亡，逃難到台灣來的大陸人是多麼孤苦無依顛沛流離；至 於台灣人在大陸的任何情況，從來沒有任何聽說。只告訴我們要解救苦難的大陸 同胞於水深火熱之中，焉不知竟然有台灣人陷在這鍋粥裡。 　　尤媽媽接著說，文革一開始，尤老師就被抓了。而且他還不是關到普通的牛 棚，是直接壓入大牢，和一般牛鬼蛇神比起來罪名嚴重多了。 　　身為一個台灣人，對文化大革命根本一無所知，什麼牛棚、牛鬼蛇神具體是 什麼意思，我當時根本搞不明白。反正就知道文革是一場十年動亂，大家鬧啊打 啊殺啊，到底在革誰的命我一點也不明瞭。 　　牢獄之災不只戕害了尤老師，連他的妻子也受到嚴重的打擊，從此精神出問 題，總是疑神疑鬼，經常囔囔著有人要陷害尤老師和她的女兒。 　　最可怕的事情在文革結束之後來了。尤老師一家都住在工大宿舍，教職員宿 舍很小，也就是一個房間一張床的規模。廚房在走廊上，同一樓層的居民共用。 有一天尤老師返回工大宿舍，門一打開，觸目所及全是鮮紅色的痕跡，而自己的 妻女就躺在紅色液體中。這是一宗駭人聽聞的命案，尤老師的妻女雙亡。 　　妻女死在家中，尤老師被視為頭號嫌疑犯逮捕，後來才被無罪釋放。原來是 他的妻子精神病發作，殺死自己的女兒然後自殺。尤媽媽說，目睹兇案現場的鄰 居無不感到慘絕人寰，簡直難以形容親眼所見的地獄。 　　太誇張了！林老師勒！林祖母勒！香腸甜不辣啊啦！請原諒我爆粗口和語無 倫次，因為當下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真的震撼不已，在心裡面不斷地吶喊：太 誇張了！這事在哈爾濱傳得很大，尤媽媽還強調所有在哈爾濱住了四五十年以上 的老市民，無人不知道這樁悲劇。 這下尤老師再也沒有辦法回到原本工大派發的那間宿舍，只得借住於圖書館 的收發室。他不只是圖書館員，還當起了圖書館警衛。 　　雖然如此，堅強的尤老師還是從悲痛中走了出來。人生無常，但生活總得要 過。後來尤老師再婚，對象就是尤媽媽。我問尤媽媽說他們怎麼認識的，原來尤 老師以前名氣就很大，他在家裡免費教外語，許多市民都會到他家上課，包括共 產黨特務。尤媽媽當時在工廠工作，也是他的學生，後來他們就結婚了。 　　你以為故事就這樣完了嗎？確實應該是完了。改革開放後，台灣人不再被貼 上「國民黨特嫌」、「間諜」的標籤，反而受到重視。尤老師當上省政協委員， 待遇提高，退休後還可以領退休俸，生活清幽而富足。 　　然而翻天覆地的事情還沒結束。 　　尤媽媽說，八十年代中尤老師終於和台灣的親人聯繫上，知道母親過世、父 親病危的消息，很想和父親見上一面。但是兩岸當時不能直接往來，一日路程千 年隔絕，親情天大，大不過政治對立。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尤老師只得利用出 訪日本的機會和家人約在東京碰面。 　　到了東京，尤老師的姊姊來了，老父卻因健康問題無法遠行。沒辦法，還是 無緣見到父親大人。 　　看來千里迢迢跑到日本，還是得留下遺憾。 　　一天晚上，尤老師接到電話，一位看不見的神秘男子在電話的那頭說：「尤 先生嗎？您好，我這裡是台灣當局。您的狀況我們很清楚，是這樣的，我們非常 希望您這樣的人才返台效力。如果您願意，返台機票、身份、住所我們都幫您安 排好了。」 　　事隔多年，尤媽媽回憶起這件事，已經記不得對方的身份和在電話中的詳細 用語，但大意就是要尤老師叛變到台灣去。我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事 情。怎麼台灣政府居然要來策反台灣人？怎麼一個台灣人會遇到這種鬼不隆冬的 事情？從來沒聽說這種事啊！ 　　尤老師當時心想，如果對方所說為真，只要答應對方條件，就可以立馬回屏 東和三十多年不見的老父團聚。身為長子，尤老師從年輕就出外求學，從來沒有 盡過一天孝道，這是他三十年來一直掛在心上的事情；但若真一走了之，那過去 三十年在哈爾濱建立起的功名可說毀於一旦。不忠，不孝，天人交戰。 　　然而命運的捉弄從來不會如此簡單。就算尤老師決定要走，年幼的獨子偏偏 留在哈爾濱未隨行赴日。上面是老的，下面是小的，該捨棄的，該保護的，方寸 全亂矣。天不從人願，尤老師最後沒有回台灣，老父不久後病逝，生不能相離， 死不能一別。終其一生，都得背上不孝的罪名。 　　我聽到這裡，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簡直不敢相信，曾經有這樣一位台灣人， 竟然像逃來台灣的外省人一樣，飽嘗親人分離的苦果。這比我以往聽的任何一個 一九四九的故事都還要感動，彷彿自己也親歷其中一樣。 　　到了九十年代，兩岸都開放了，從台灣返回大陸老家定居的人所在多有。四 十年前你們往台灣逃，我往大陸跑；四十年後你們回大陸來，我也該回家去了。 於是，尤老師決定返台定居，回到他想望四五十年的故鄉。臣以險釁，夙遭閔凶 。門衰祚薄，晚有兒息。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但是，晴天霹靂的事情又來了，國民政府不承認尤老師是台灣人，拒絕他返 台定居。這什麼東西啊！要我返台效力的是你，不承認我是台灣人的也是你，你 怎麼不想想當年是誰把我們這些公費生丟下不管的啊？ 　　萬般無奈之下，尤老師只好求助於北京友人，也是當年和尤老師一起到大陸 唸書的公費生。尤媽媽已經忘了那位台灣人是誰，只知道他透過關係飛到台灣， 去中央圖書館（現已更名為國家圖書館）找到當年的台灣日報，翻出公費生相關 新聞，上面有尤老師的名字，證明當年確有此事，尤老師一家才能返台定居。 　　尤老師在台北度過最後的晚年。 　　這就是尤老師傳奇一生的梗概。 　　那天晚上我被這故事震撼到久久不能自己。 　　這一切太荒謬了！ 　　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 　　這一切太令我這個後生晚輩感動了！ 　　出於對台灣老前輩的景仰，和對這段空白歷史的好奇，四年後，我為了調查 整個故事的全貌，再次踏上尤老師曾經生活過的這片土地。 　　06年的哈爾濱之行，讓我看見被時代改變的命運，然後我也跳入這段命運當 中。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57.136.97 好的，但是請註明出處。 還有，這還只是純文字版。 我手邊有很多老照片，後面還有圖文版的，打算發到天涯台版和凱迪社區去。 ※ 編輯: blurry 來自: 61.57.136.97 (05/31 1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