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人有詩，「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台灣平地無雪，但這回冬寒，二十年 來僅見；此番徹骨之寒，遂有梅花奮然盛開。那日，偕妻小在池上山坡上看梅，寒風凜冽 中，唯見枝杈搖曳，一樹梅花千萬朵，朵朵精神抖擻，朵朵生氣盎然。那隆冬之際，萬物 蕭索，一片瑟縮，梅花卻暗香浮動，丰姿獨具；寒氣冷冽中，梅花，獨占一枝春。 我讀孔子，也同樣特別留意那位行於凜冽寒風中的老者。我心儀他的屢經顛躓，卻始終神 清氣爽；我佩服他的屢遭挫折，還依然昂首闊步。他周遊列國十四載，幾度生命之危，幾 次落魄受困；每當孔子狼狽不堪時，我都不禁眼睛為之一亮，很想仔細看他如何應對。待 我仔細觀瞧之後，老實說，尤其在這種危困境地，孔子實在鮮有後儒的傷憐之氣；他這等 時刻的堂堂大氣，每每令我心驚。 我一直認為，孔子有別於後代儒者；儒者知常而不知變，善守成而拙新始；但是，孔子不 然。他在逆境變局中的那種精神抖擻，無有半點苦相，就遠非後儒可及。他在危難中展現 的丰姿，著實動人。他又言必稱好古，更是全然針對他身處之時代；他的抗議能量，他的 壯懷激烈，全藏在「古之人、古之人」之中。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周雖舊邦，其 命維新」，這說的是周，當然也可以說孔子。我讀孔子，格外留心他的開創性，還特別留 意他的活潑大氣；而我看梅花，則看那一身傲骨，更看那枝杈花朵之中，有個新的節氣。 那年冬日，冰雪寒凍，一片蕭漠寂寥；在灰撲撲暗沉沉的大地裡，孔子望了望那僅見蒼綠 的老松與古柏，凝視了好一會，似有所感，更有所思，遂留下澹然如偈的句子，「歲寒， 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而後，歲歲年年，冰天雪地冱寒徹骨之際，松柏兀自常青，梅花 也自開自香，好不精神，好不興高采烈。直至四十幾年前，文化大革命天搖地撼，批孔揚 秦，孔家店砸碎砸爛，一片肅殺之氣，好不陰風慘慘！後來，我去曲阜，看孔林裡的孔子 墓碑，當年敲碎擊毀，至今裂痕歷歷。但是，儘管如此，孔廟孔林那海似的蒼蒼古柏，卻 至今巍峨；不論圓柏、側柏，不管宋柏、唐柏、漢柏，盡皆巍巍挺立，丰姿彌新。恰如這 片海似的古柏之林，多年之後，是牛隴菲先生說的，那真實之孔子，「任你囂囂、任你呶 呶，我自巍巍、我自悠悠」，在今年年初，數九隆冬之際，台灣平地梅花盛開之時，孔子 那九米五的塑像矗立在天安門廣場，雙手合於胸前，遠眺著前方。塑像矗立之時，再過幾 天，便是立春，就是春節，那又要一元復始、萬象更新了；這可真是，獨占一枝春。再看 看孔子，儘管外頭寒氣逼人，儘管四周風霜雨雪，但一如那搖曳的梅枝，他老人家巍巍悠 悠，帶著笑意，可精神呢！ 【2011/04/18 聯合報】 http://udn.com/NEWS/READING/X5/6279193.shtml -- Pray for Obama: Psalm 10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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