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ewline (漫長的等待與相遇)
看板Confucianism
標題[轉錄] 【冰點】:誰動了我們的孔子
時間Wed Apr 11 15:55:05 2007
http://zqb.cyol.com/content/2007-04/04/content_1721676.htm
【冰點】:誰動了我們的孔子
2007-04-04
稼祥
是一座聖壇,還是十只"醋壇"
2006年10月黃金周期間,一個在職業生涯中似乎從未與孔子和孔子研究發生過任何關
係的小女子,居然堂而皇之地在當代中國媒體之王--中央電視臺上解說《論語》,並且眉
飛色舞地一連講了7天。讓人驚訝的是,這個不知道是否真的看懂了《論語》的影視學教
師,居然(又一個"居然")受到觀衆的喜愛和歡迎,並掀起了一場《論語》熱。一時間,
她的講稿和所有沾上《論語》字樣的書籍,都在各大書店暢銷起來。
出版她的《莊子心得》一書的民主與法制出版社的總編說,春節剛過,人們就排起長
隊等購於丹的書,一對老夫妻冒雨佇候。老漢說:"我們天天吵架,準備離婚,聽了於丹
的講座,心裏很舒坦,不想離了……"書在熱賣,名在鵲起,既有好吃的,又有好看的,
既有裏子,又有面子,這是她應得的嗎?
於丹是誰,她算老幾,是什麽讓她7夜成名?確實,如果按研究孔子和儒家思想的學
術水平和所花的時間來排序,在全國範圍內,說保守點,她可能排在1000名以後。如果按
演講水平排序,她是否能進入大專院校辯論賽決賽名單還是個問題。那爲什麽選她講《論
語》,是因爲她長的漂亮嗎?大概也不是,她的臉讓人看到的欲望大約多於美麗。這就不
能不讓人們聯想起媒體暴力,想起與這種暴力的曖昧關係,想起藏在經典大氅裏的牟利動
機……以至於有"中國辛普森"之稱的王小峰在他的博客裏把"百家講壇"稱爲"敗家講壇",
或"出版講壇"。
不能說沒有人看透這個把戲的暗道機關:社會與學術評價系統的癱瘓,媒體資源的佔
有者優先,以及遴選機制與公開公平的絕緣……所有這些導致的社會財富和社會名望的分
配嚴重不公,必然引起社會憤懣。但憤懣之氣的噴射口,一般是整個體系最薄弱的地方。
在"《論語》心得"這個案子裏,我看到了兩個噴射口,一個是孔子(他老人家可能早就知
道,他遲早要給他的同胞當出氣孔,所以乾脆姓孔),另一個是於丹。一個是死古人,另
一個是弱女子。愛死古人的,拿弱女子開刀,比如徐晉如等10個博士生和碩士生;放弱女
子一馬的,拿死古人開涮,比如黎鳴。
自稱"思想狂徒"和"哲學烏鴉"的黎鳴,倒更像是一頭西班牙鬥牛,一看見孔子的名字
,就像看見紅布,暴怒地猛衝過去,嘴裏還噴著白沫,哞哞地叫著:"一個詭計,坑害了
中國人兩千多年","《論語》,中國人的宿命之書","孔夫子,中國人的人格分裂之祖"
,"孔夫子是中華民族的罪人","孔夫子徹底掐斷了中國人的慧根","孔夫子倒栽了中國
人的'智慧之樹'","我的批判孔夫子及其儒家的網上宣言","中國要崛起,必須從審判孔
夫子開始","孔夫子是禁絕中國人思想、言論自由權利的始祖"……這些都是黎鳴博客文
章的標題,但更像是大字報上的標題。我以前認識黎鳴兄,沒覺得他瘋到了這種程度,大
概都是博客點擊率害的。
徐晉如等人沒有這麽"辣",但卻相當"酸"。他們3月1日在網上公佈了"討於丹檄文"(
最早刊登這篇東西的應該是徐晉如自己的博客"晉如語類",題目是"中大博士生髮起呼籲
媒體應有良知不該炒作於丹",天涯社區網站的"天涯頭條"以"我們爲什麽要將反對於丹之
流進行到底"爲題於3月8日轉載),把這兩個標題對照起來看,非常有趣。一個鋒芒所向
是媒體,另一個劍尖所指是於丹。同一篇文章,爲何被標出了兩個靶子?這正是這篇檄文
的耐人尋味之處。其實,他們反感的並不是於丹說了什麽(在他們的檄文裏甚至沒有引用
於丹的任何一句話),而是反感媒體全力推銷於丹所說的。他們並不在乎於丹是"廁所",
他們在乎的是媒體"把廁所當客廳",而忽略了他們這座聖壇。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篇檄文就是這座聖壇上冒出的香煙,可我分明從其中聞到的是醋味
:
--"我們認爲,對一個憑藉強勢媒體的巨大影響力,以閹割中國傳統優秀文化爲樂事
的高學歷文盲,予以如此不恰當的'關注',其結果只能導致中國傳統文化的進一步走向衰
亡。"[評注:他們關注的不是於丹如何"猥褻孔子"、如何"閹割中國傳統優秀文化",而
是"強勢媒體"用它"巨大影響力""不恰當地'關注'"那個"高學歷文盲"于丹。簡單點說,他
們關注的是關注,是對別人而不是對自己的關注。]
--"當然,在民主時代,這種現象是正常的。學者雖然沒有錢,但是學問自身的愉悅
足以補償一切;如果在社會生活比較有標準的地方,於丹之流會很富有,但沒有社會地位
。因爲主流的聲音會告訴世人,他們有錢但並不值得尊重。"[評注:這是在拿儒家傳統
的社會等級思想揣摩當代民主社會。在民主社會,社會地位並沒有我們這兒重要。在哈佛
大學,你閉著眼睛在街上走,不小心就能撞上一個諾貝爾獎金獲得者;著名國際政治理論
家亨廷頓每天邁著他的高腳鷺鷥式的步伐走向他的辦公室,途中遇到的微笑,一點也不比
站在哈佛廣場上的無家可歸者多。他們這段話,倒是讓我看到了一點不真誠:既然"學問
自身的愉悅足以補償一切",又何必在乎於丹之流的社會地位呢?顯然,"學問自身的愉悅
"並沒有補償他們的一切,他們還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虛需要"社會地位"來填補。如果沒
有社會地位填補,只好讓醋意來填補了。]
--"僅僅靠耍嘴皮子就可以獲得社會榮譽,誰還會關心那些引導我們靈魂向上的力量
?誰還願意從事那些艱辛的然而卻是真正有益於中華民族的科學文化研究呢?"[評注:
引導靈魂向上的力量難道還要"社會榮譽"來引導嗎?社會榮譽引導的常常是虛榮心和嫉妒
心。對於那些真正引導靈魂向上的人們,恰恰獲得的可能不是社會榮譽,而是饑餓、監獄
、絞索、放逐和十字架,榮譽是身後的事情。孔子生前也是惶惶若喪家之犬呵。當下的社
會榮譽常常是飛濺的泡沫,總是喜歡青睞功利、流俗與膚淺的東西。與其憤憤不平,還不
如採取宋丹丹詮釋的公雞態度:"下自己的蛋(學術的蛋),讓別人(於丹)去說吧!"]
如果說,徐晉如等人所謂的"無良媒體人""鬧出把廁所當客廳的笑話",他們自己也難
逃把醋壇當聖壇之譏。
孔子是你家的"神",還是大家的導師
10博士檄文指責于丹"靠耍嘴皮子"就可以獲得社會榮譽,他們難道不知道,他們的祖
師爺孔子不就是個"耍嘴皮子"的?他老人家幾乎沒寫過什麽字,與他有關的三部儒家經典
,《論語》、《大學》和《中庸》都是他講課時學生記的課堂筆記和課堂討論時的記錄,
以及日常生活中他回答學生和政府官員問題時所說的隻言片語,有的被當場記下,有的事
後從學生的記憶裏被提取出來。
不僅孔子是個"耍嘴皮子"的,禪宗六祖惠能大師也是個"耍嘴皮子"的。佛教中唯一可
以算是中國人創作並被世界公認的經典就是《壇經》,而《壇經》就是惠能大師"耍嘴皮
子"耍出來的,也就是佈道布出來的。當時在大梵寺講堂中,聽他耍嘴皮子的有10000多人
。他自己認識的字數,不會超過他手中的念珠數,念珠至少有20顆吧,可惠能卻不認得神
秀上座競選六祖寶座的20個字的偈語,還要別人念給他聽。自己口占一偈,卻不會寫,還
要請人幫他寫在房廊上。神秀是教授師,惠能是伙房的文盲,結果,教授輸給了文盲。徐
晉如是博士候選人,于丹是博士、教授,前者卻稱後者爲"耍嘴皮子"的"高學歷文盲",不
知道文盲與非文盲的界限在哪里。或許,在徐晉如等人看來,凡是不研究儒家或中國傳統
文化的人,不論你學歷多高,皆爲文盲。
在耍嘴皮子的人中,孔子和惠能還不是最牛的,比他還牛的是耶穌基督。耶穌在12歲
的時候就辯才無礙,在耶路撒冷上帝的聖殿裏與經師們辯論,有時他提出一些問題來詰難
經師,經師們提出的問題,他竟能對答如流。事實上,整部《新約》,記錄的都是耶穌和
他的門徒們的事迹及其佈道語錄,也就是"福音"。
我當然不是說,於丹的講演堪比孔子、惠能與耶穌的言論,我只是想求教於在博客上
寫"語類"的徐晉如先生,是否一定要用說與寫來劃分思想與文化的層次?說就是"耍嘴皮
子",寫才是"莫測高深"?在我看來,真理既可以被寫出來,也可以被說出來;既可以從
故紙堆裏考據出來,也可以從鮮活的生活中體悟出來。皓首窮經未必能成正果,口吐蓮花
也未必沒有可能。說與寫都是形式,關鍵是說了什麽或寫了什麽。
其實,寫檄文的博士們並非不懂這些道理,他們只是在發泄自己的領地被侵犯的不滿
情緒。孔子被看成是他們家的奶酪,不讓別人碰;或者被當成自己神龕的神,不讓別人供
。孔子和中國傳統文化並不讓人"敬畏",也沒有必要讓人"敬畏",大概是研究他和它的博
士候選人們希望他與它讓人敬畏。讓人敬畏的東西會成爲少數人的專利,門檻越高,能進
來的人就越少,就越容易成爲自己專用的吃飯傢夥和供奉自己的聖壇。
在人類生活領域,越偉大的東西越不讓人感到敬畏,而越是讓人感到親近。上帝和他
的聖子是我們人類所能想象到的最偉大的存在,但他們父子倆和門徒們的言行錄--《聖經
》,西方的販夫走卒皆可誦讀,對於寫作者,它是散文範本;對於文盲,它是識字課本。
它講的道理,就像你褲兜裏的手絹,觸手可及。《新約》裏有關施洗者約翰有這樣的記載
:
"有些百姓問約翰,如何才是真正地悔改了,約翰回答說:'有兩件衣裳的,就分給那
沒有的;有食物,也當這樣做。'又有稅吏來,要求受洗,問他說:'夫子,我們當做什麽
呢?'約翰說:'除了例定的數目,不要多取。'又有兵丁來問他:'我們當做什麽呢?'約
翰說:'不要以強暴待人,也不要訛詐人,自己有錢糧就當知足。'"
我不覺得這裏有任何讓人敬畏的東西,它親切如母親的叮嚀。
孔子和他的《論語》也是如此。孔子既是傑出的政治思想家,也是偉大的生活導師。
作爲政治思想家的孔子是政治生活的立法者,有他的莊嚴與深邃;作爲生活導師的孔子,
他親切得就像一位父親。
"顔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
"顔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視予猶父也,予不
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論語·先進第十一》)
最得意的門生之一顔淵死了,孔子哭得悲痛欲絕,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哭得如此悲慟
。顔淵一直把孔子當自己的父親看待,孔子也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兒子。只是孔子當時已經
退休,按國家喪葬制度,退休官員的兒子不得厚葬,這就給孔子帶來了一個困境:論對顔
淵的愛,應該接受弟子們的建議,厚葬顔淵;但如果要把顔淵當兒子看待,就不能厚葬他
,否則就要違反國家制度,孔子的親生兒子孔鯉去世時,就有棺無槨。如果厚葬了顔淵,
他就不能再把顔淵當兒子看待。孔子的弟子沒有聽老師的話,按照老師的情感,沒有按照
老師的政治理念厚葬了顔淵。
"不是我不想把你當兒子呵,是你的師兄弟們害得我沒法兒這麽做呵。"
這是一個爲了恪守邦國制度而犧牲個人情感的老師兼父親,他要用自己的悲痛與歎息
喚醒弟子們的感悟。
千萬不要以爲孔子是一個不近人情、完全沒有生活情趣的老頑固,實際上,他比他的
大部分弟子更曠達也更灑脫。《論語·先進第十一》記載了一個著名的故事:
有一天,孔子對守在自己身邊的四個學生(子路、曾點、冉有、公西華)說:"假如
你們各自的才華都得到賞識,你們想幹什麽呢?喂,咱們隨便聊聊,雖然我比你們年長,
但別拘束,就當我是你們的平輩人。"
子路莽莽撞撞地搶著說:"假使有個大國,處在其他大國的包圍中,又經過連年戰亂
和饑荒,比如伊拉克,如果把它交到我手裏,我只要花三年時間,就可以使得國民的精神
重新振奮,每個人都知道該做什麽。"
孔子聽了一笑:"嘻嘻,"然後轉過頭問冉有道:"你怎麽樣呢?"
冉有謙和地笑了笑:"我頂多能治理方圓六七十裏的小國,更小點更好。幹上三年,
或許可以讓老百姓過上小康生活。如果要建成和諧社會,讓老百姓都知道八榮八恥('如
其禮樂'),還要另請高明。"
孔子對冉有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對公西華說:"哎,談談你的想法。"
公西華一貫衣整冠正,舉止得體,像潘基文,適合做外交工作,這會兒,他不慌不忙
地說:"我呀,沒什麽大用,但願意學習。我喜歡做與禮樂有關的事,比如聯合國開會,
大家都衣冠楚楚,我去幹一個小秘書長什麽的可能還行。"這等於是說他可以幹冉有幹不
了的事,但他的語氣過於輕佻。
他們在談話的時候,曾點在孔子背後悠閒地彈著瑟,仿佛在提供背景音樂。孔子回頭
看了他一眼,說:"點兒,說說你的志向。"曾點聽到老師問話,讓彈瑟的手指慢了下來,
瑟聲漸稀,最後五指一攏,瑟聲鏗然而止,站起來回話道:"老師呵,我的志向可沒有他
們三個人那麽高呀。"
孔子鼓勵道:"那有什麽關係,各人說各人的唄。"
曾點說:"我只是想,當春天來了,天氣回暖,在農閒時節,穿上游泳衣,和五六個
大人,六七個兒童,到沂水裏游泳,在高臺子上的樹陰下乘涼,然後吼幾嗓子,'我家住
在黃土高坡……'手舞足蹈地回家。"
孔子聽了,長歎一聲:"我就想和你一樣呵。"
對這個故事作最好注腳的,我以爲並不是宋代大儒朱熹,也不是當代南子(懷瑾),
而是被10個博士討伐的小女子於丹:
"大家別以爲,孔夫子的《論語》高不可及,現在我們必須得仰望它。
"這個世界上的真理,永遠都是樸素的,就好像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一樣;就好像春
天要播種,秋天要收穫一樣。
"《論語》告訴大家的東西,永遠是最簡單的。
"《論語》的真諦,就是告訴大家,怎麽樣才能過上我們心靈所需要的那種快樂的生
活。
"說白了,《論語》就是教給我們如何在現代生活中獲取心靈快樂,適應日常秩序,
找到個人座標。"
雖然子路、冉有、公西華的人生目標都很遠大,但孔子並不認爲他們既能勝任又能從
中找到快樂,既然如此,還不如像曾點那樣,安享盛世,按照自己心意去過簡單而快樂的
生活。
這就是作爲生活導師的孔子,如父如兄,如師如友,這個孔子屬於每一代人,屬於每
一個人,誰都可以對他做出自己的解釋,他絕不只在幾個什麽博士的神龕裏。
她動了孔子,還是讓孔子動了
美國偉大的經濟學家和政治哲學家F·V·哈耶克對一個國家的經典重述說過一段很深
刻的話:
"舊有的真理若要保有對人的心智的支配,就必須根據當下的語言和概念予以重述。
人們在過去對舊真理所做的最爲有效的表述,已日漸失用,因而也就不再含有明確的意義
。儘管這些舊真理賴以爲基礎的理念的確當性一如往昔,但其語詞(甚至當它們指涉的依
舊是我們在當下所面臨的問題時)卻已不再傳送它往昔的信念;其論辯的情境也不爲我們
所知悉;而且它們對我們所面臨的問題也幾乎無力做出直接的回答。"(《自由秩序原理
》導論)。
德國解釋學大師迦達默爾也說過類似的意思:"人的語言性與在解釋學問題的歷史發
展中發生的事情平行發生。它是在處理要求翻譯的成文的傳統時發生的,因爲傳統由於時
間距離、文字的固定性、永久性事物的嚴格慣性這些因素而同當前發生了疏遠。"(《哲
學解釋學》)
這就是說,一個民族的傳統文化或經典作家不論多麽偉大,在當代條件下,都是冷漠
的,束之高閣的,或者說是"死"的,除非用當代語言和概念讓它"復活"。有人說,後古希
臘時代的所有西方哲學,都可以被看成是古希臘哲學在不同時代的注腳,是有道理的。由
孔子原創的儒家舊有真理,在宋明兩代被周張程朱陸王諸大師用當時的語言和概念予以解
釋和重述後,它的生命力得以延續。當代新儒家,比如熊十力和牟中三,試圖用佛教和西
方原理及方法對儒家和新儒家思想加以解釋和重構,雖然不能說十分成功,但拉近了它與
當代生活的距離,則是毫無疑問的。
不過,不管多麽偉大的傳統學說,都不一定能完全在當代"復活"。拿孔子來說,能夠
復活的,是他的核心政治理念--"仁",用當代語言加以重述,就是"人道主義",不能復活
的可能是他的用家庭法則規範政治生活的制度性構想;能夠復活的是作爲生活導師和政治
哲學家的孔子,不能復活的是作爲等級制度和家長制度看門人的孔子。一句話,能夠復活
的是心性儒學,難以復活的是政治儒學。如果說,孔子是一頭巨象,對孔子採取什麽態度
,完全取決於你摸到了這頭象的什麽部分和你對這個部分的偏好程度。
偏好"大一統"天朝政治的人,比如蔣慶、趙汀陽,摸到了作爲政治儒學的象鼻子,就
像兩年沒有上街的小盲童,一下摸到了一串糖葫蘆,高興得跳了起來:"哎呀呀,咱們的
糖葫蘆就是比麥當勞好吃呀!"其實,他的口袋裏只有1塊錢,買不起麥當勞。爲了證明自
己不吃麥當勞不是因爲窮,最好是指出麥當勞根本就不是個玩意兒。
"民主的結果是不自然的,是暗示的結果。這或許能夠解釋爲什麽中國沒有産生民主
觀念,因爲中國哲學已經直接指向了比民主更深入的民心問題。對中國缺乏民主觀念的指
控是沒有意義的,是對中國哲學基本精神的不理解。"(趙汀陽:《天下體系》導論)
極其討厭"大一統"政治的黎鳴兄也摸到了政治儒學的象鼻子,驚叫道:"孔子原來就
是這麽個圓滾滾、粘糊糊的東西呀,真噁心!"
"孔夫子是中華民族的罪人!"他在自己所有的博客裏振臂高呼。
就在他們抓住孔子的象鼻子或罵或歎時,於丹卻摸到了這頭大象柔軟的腹部,她告訴
人們:"孔子是樸素、厚實而溫暖的。"
迦達默爾說:"解釋學的出發點是構築橋梁,在過去中重新發現最好的東西。"
在對《論語》的解釋上,我以爲於丹做到了這一點。她的演講所獲得的廣泛而熱烈的
反應表明,她重新發現了那個萬世師表的孔子,並且在人們心中喚醒了他,這是近代以來
所有熱愛孔子和痛恨孔子的人都沒有做到的,更不用說那幾個寫檄文的博士了。因爲於丹
,孔子帶著他的《論語》走進了千家萬戶,與那些需要精神安慰的人傾心交談。
當然,於丹對《論語》的解讀並非盡善盡美,她畢竟不是古典文獻專家,也不是思維
縝密的學者。她的章節設計交叉重疊,甚至可以說邏輯混亂,把"人生之道"與"交友之道"
、"處世之道"並列,就是一例。按邏輯講,"人生之道"包含了除了第一章"天地人之道"外
的所有生活道理,並且與處世之道重疊,處世包括處己、處人(包含交友)和處事,從人
生中扣除掉這"三處",還剩下什麽?至於對《論語》原文的誤讀更是不勝枚舉,其中受到
詬病最多的恐怕是她對這段話的解釋: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
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
民無信不立。'"
於丹把"民信之矣"的"信"解釋爲老百姓對政府的信仰,這就是本末倒置了。孔子這裏
講的是統治者要"取信於民",要獲得老百姓的信任,主動的一方是政府,而不是老百姓,
因爲子貢問的是如何從政。
不過,誤讀或誤解並不是什麽可怕的東西,它有時還是發現真理的後窗。迦達默爾說
:"不能把避免誤解看作是解釋學的特殊任務。實際情況正好相反。只有熟悉而普遍的理
解的支援才使進入異己世界的冒險成爲可能,才使從異己世界中找出一些東西成爲可能,
從而才可能擴大、豐富我們自己關於世界的經驗。"
於丹《<論語>心得》數百萬冊的發行量,表明她獲得了這種"熟悉而普遍的理解的
支援",她進入被徐晉如們認爲是自己世界的"異己世界"的冒險,也並不是空手而歸,她
找到了一些東西,讓千百萬讀者感到溫暖的東西。
10個博士拿于丹和飯島愛相比,這不僅是對一個人的不尊重,也是對孔子的褻瀆。因
爲于丹向人們展示的並不是自己的魅力,而是孔子的魅力。
於丹動了孔子,也讓孔子動了起來,當然,是她發現的那個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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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21.22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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