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天，在工作上她犯了若干不該犯的錯，以及不夠成熟的處事態度，本 著我的立場，我仍必須以「要求」的態度面對她，甚至提出一個警告，因為我是 帶領她的主管。 　　她面對著我的嚴厲、與層層犀利的逼問，非常招架不住，雙手緊張地握著， 不住地抿嘴巴。最後，當我明言她再不改進，我將會有的懲處時，豆大的眼淚從 她的眼眶裡落下，她仰著頭，很努力的克制著。 　　接著我起身，她小小聲的開了口：「其實，最近我心裡的壓力很大，爺爺生 病了，每次在上課時，遇到像現在這種挫折時，我就很想回家……」「回家」那 兩個字脫口而出的同時，她哽咽得不能自己，淚如雨下。 　　她旁邊還有一張空椅子，我可以坐過去，雙手拍拍她，給她一些安慰的話語 ，但我沒有，當我看著她的淚眼，好像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還記得那個筋疲力盡的深夜，我一邊收拾著搬家的物品，身旁黑色的大垃圾 袋累積了好幾個，沈甸甸的，瘦小的我幾乎拖不動，我全身沾滿整理掃除中所驚 動的灰塵，那時我白天工作、晚上收拾行李直到天亮，睡了幾個小時之後，再投 入工作，這樣的勞累持續了好幾天，我的疲憊像一顆欲爆的氣球，緊繃著。 　　當我撐著力氣綁垃圾袋口時，手機響了，傳來遠方母親的哭泣聲、兄長的咒 罵聲，顯示著一椿極壞的消息，那消息幾乎把我摧毀，但我沒有哭，怕母親哭得 更傷心；我沒有回嘴，怕兄長罵得更惡毒，我掛上電話，伸出手，要把袋口綁好 ，我發現我站不住腳，我靠著牆，感覺力氣被瞬間抽走，我跪坐在地上，察覺到 自己由外至內，徹徹底底的狼狽不堪，我的眼淚浸溼了木頭地板……一直到今天 ，我都還記得，淚水滲進手掌裡的觸感。 　　我一直都還記得，那一天，當我感到生命的毫無價值與痛苦，把我壓垮至最 深沈的谷底，我在淚水模糊、盲了視線的時候，唱起了這首歌：「主啊……祢慈 愛……是何……等的寶貴……我們投靠……在祢翅膀……的蔭下……」當我的身 邊沒有任何人，只有黑色的大垃圾袋圍繞，還有自己一身的骯髒，我才用自己苦 皺的生命，真真實實地嘗到那一句經文的甘甜：「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 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 （馬太福音11:29） 　　那一天，當我最需要擁抱，卻沒有任何人擁抱的時候，我才感受到了天父真 實的擁抱，那擁抱不在膚觸、不在眼裡、不在預期裡，而是在心靈裡。 於是到了那一刻，當我看著她的淚眼，我沒有擁抱她。 　　我沒有讓自己淺薄的愛擁抱她，讓她碰觸到我的關懷，讓她的眼目只看見我 的付出；我沒有給她預期中可索求到的溫暖，即使我那麼明白身在異鄉、與家人 那麼遙遠的苦楚。 　　因為，我的愛是脆弱的，如果她枕在我肩上哭了一場，就只是哭了一場，當 她在我這裡索求到了溫暖，就停止了追尋，追尋那不被掠奪的溫暖，由那不滅之 光而來的。我的溫暖是暫時的、無法存留的，我只能退後，做一個器皿。 　　在那剎那，當我看著她的淚眼，我才明白自己不過是一個器皿，器皿只能承 載、只能流露，那救贖的榮耀、那永恆的溫暖、那長闊高深的愛不歸於我。 　　在那剎那，當我看著她的淚眼，我再度明白了這必是一條充滿淚水的道路， 沒有人能夠避免。我們必在淚水中認識了天然人的盡頭，將這一條由逸樂走向痛 苦的路走到了無路可走，才能走向神，沒有人能在半途就猛然躍起，越過那一段 痛苦直達天父那裡。 　　耶穌，也是背著十字架，走到了「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的盡 頭，才到了天父那裡。 　　我看著她的淚眼，沒有坐上她旁邊的空椅子，沒有多做些什麼，我只能告訴 她那一晚的經歷，告訴她我也走過。我沒有伸出手，我讓她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 去;我沒有伸出手，沒有讓我浮現的溫暖阻撓了她的前進，不讓她在趨向痛苦的 路段不斷的徘徊，如同以色列人行走的曠野，我想讓她就走那麼一次，到天父那 裡。 　　所以，那一刻，我沒有擁抱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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