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lesbian 看板] 作者: bcloz2u (be close to you) 看板: lesbian 標題: 卸妝 拾 時間: Fri Oct 5 00:18:25 2007 快到了演出的日子，隨著首演一天天逼近，劇團裡面每個人的神經繃得 緊的不得了，就連平常最樂天最好笑的莉莉姐，話說的比以前都少。 本次演出劇目是《范蠡獻西施》，耳熟能詳的中國古老故事，想當然耳， 男女主角分屬周維和趙文月兩人，領奏琴師也還是阿旺伯，幾乎沒有什麼職 位上的變動。 但是有一點不一樣。這次演出，對桑義園來說，全部都是第一次：這是 桑義園第一次搬演這齣戲、這是桑義園第一次到國家戲劇院演出、這是桑義 園第一次將歌仔戲與現代舞元素結合出來的全新歌仔戲風格....等等等等， 太多太多的第一次，在李哥的額頭上劃下一道又一道的皺紋，刻得比以前任 何演出都要來得深。 最重要的，周維是第一次演《范蠡獻西施》這個劇本。 畢竟趙文月較她資深，雖然是桑義園第一次演《范蠡獻西施》，年輕時 的趙文月卻老早在別的劇團演過幾次，很快便上手了；周維花了相當多時間 琢磨范蠡的角色，雖然我這個歌仔戲門外漢在看排練時覺得她依舊搶眼，李 哥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感到滿意。 　　＊　＊　＊　＊　＊　＊　＊　＊　＊　＊　＊　＊　＊　＊　＊　＊　＊ 自從上次鄒方薇喝醉之後，這兩個禮拜內，也許因為忙碌、也許因為尷 尬，我們幾乎什麼話都講不上，李哥要我跟緊他記錄一堆有的沒的事情：舞 台的形式要修改、戲服要多做兩件出來、行政宣傳的海報上還要加添兩句話.... 等等，搞得我壓力也大了起來，深怕我漏了任何一件李哥交代我去聯絡的事 情；每日在排練場都只能和鄒方薇簡短的交換一句問候，我們又得各自忙碌 於自己的事情去了。 演出前最後一次在排練場排練，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明天開始我們就 要進去國家戲劇院裡面，把舞台搭起來，然後就是彩排以及正式演出。李哥 對全部演員交代完表演筆記之後(按：「表演筆記」之意可參見《卸妝 肆》)， 他把鄒方薇單獨留了下來，而且他要我陪她一起。 李哥嘴裡叼了一根菸，看著鄒方薇，卻是在對我說話：「小隸，妳是學 戲劇的，妳也當我的助理當了好一陣子，今天就讓妳來說說周維的表演方式 哪裡好，哪裡不好」他將手中菸灰輕輕點落，等著我開口。 我被李哥突如其來的要求嚇到了，他居然會想要聽我的意見？進入桑義 園的短短幾個月來，我一直恪守本分，不做我職務以外的事情，例如評論； 這是導演、劇評家的工作，不是我的，儘管我是學戲劇的。 「妳別怕，李哥是很認真的在問妳，儘管講，我想聽。」李哥輕輕拍了 拍我的手，鼓勵著我，但他的眼神仍舊看著鄒方薇，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鄒 方薇抬起頭來，我不知道是在逃避李哥的眼神還是怎樣，總之她是看著我的， 她對我點了點頭，微笑著：「說吧小隸，我也很想聽。」 於是我呼了一大口氣出來，鼓起勇氣說：「我覺得....妳的范蠡，好像 不夠愛西施呢，尤其在妳把她從吳王夫差那裡搶回來之後。」接下來我把我 看到的一些表演上的問題一一講了出來，我遣詞用字相當小心，盡量選擇不 傷人的方式。「至於妳的唱腔部份....雖然我是門外漢，但是我覺得已經沒 有什麼問題了，小薇。」 李哥突然插話說：「她現在還是周維，小隸。」冷不防的被糾正了，我 又被嚇了一次，默默的低下頭去。 「不過她剛剛說的沒什麼錯，這是我要修正妳的地方，妳和西施分開了 十多年，現在終於團聚了，妳看見她的時候怎麼能不激動、不快樂呢？」李 哥深深吸進一口菸，他抽的是紅色包裝Dunhill ，很濃的菸，我很不喜歡他 抽，但是又不忍心叫他不抽，他最近壓力真的太大了。我抬起頭，想看看鄒 方薇─對不起，我是說周維，對於李哥的指正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周維還是在看我。我一抬起頭，我們四隻眼睛立刻相對，我害怕的逃了 開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看著我，我盯著牆上的時鐘，十二點十分。 她說話了：「我對你給我的詮釋方向有意見，我不認同。」 「哦？說來聽聽。」李哥吐出一團濃霧，交叉著雙手在胸前。 「雖然劇本上寫的，西施和范蠡團聚了，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但是，真的有這個可能嗎？真的會這樣嗎？」周維的語氣漸漸激動了起來， 我不禁將視線移回她身上，她卻沒在看我了：「我相信她和范蠡最初的愛情 是完美無瑕的，兩人會分開也是迫於無奈；但是她來到吳國之後，吳王夫差 那麼寵愛她，一個坐擁後宮佳麗三千人的君王竟然只專情於她一人，為她作 盡一切只求她快樂，西施難道能完全不動情嗎？范蠡的確是她的初戀情人， 夫差才是她真正相伴相守的丈夫啊！ 「我不相信西施在知道自己十多年的枕邊人戰死之後，能夠立刻投進范 蠡的懷抱裡；我也不相信，范蠡能完全不介意自己深愛的女人陪自己最恨的 男人睡了十幾年！因為他們是人，而人性是絕對絕對不完美的！ 「所以，雖然劇本上面要求我和文月要相愛，要一起泛舟西湖，但是我 做不到。因為這劇本的結尾太美好了，太美好到一點都不真實。」 李哥和我都沉默了。她說的這些話，對我猶如當頭棒喝。 「我還是可以依照你的要求來修正我的詮釋方向，因為你是導演，我是 演員，而且過三天就要演出了，我們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改變，我會按照你想 要的來演....剛剛，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如此而已。」 李哥居然一句話也沒回答。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們兩個沒有發生爭執。 他呆了幾秒鐘，才說：「好....我知道了。謝謝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另一隻手捻熄了香煙，對我說：「今天就到這裡吧，東西收收，回家去。」 我「喔」了一聲，把他們兩人的包包遞給他們，她不發一語的接過手。 「我先走了....小隸，妳男朋友該來接妳了吧？晚安。」她對我擺了擺 手，對李哥點了點頭示意，便拎著包包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睛花了，當她回頭離去時，我似乎看見一顆掛在她眼 角的淚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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