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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嚴復﹕論世變之亟
發信站水木社區 (Thu Jan 21 23:14:41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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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復﹕論世變之亟 (發表於天津《直報》)
嗚呼﹗觀今日之世變﹐蓋自秦以來﹐未有若斯之亟也。夫世之變也﹐莫知其所由﹐然強而名之曰運會。運會既成﹐雖聖人無所為力。蓋聖人亦運會中之一物﹐既為其中之一物﹐謂能取運會而轉移之﹐無是理也。彼聖人者﹐特知運會之所由趨﹐而逆睹其流極。唯知其所由趨﹐故後天而奉天時﹔唯逆睹其流極﹐故先天而天不違。於是裁成輔相﹐而置天下於至安。後之人從而觀其成功﹐遂若聖人真能轉移運會也者﹐而不知聖人之初無有事也。即如今日中、倭之構難﹐究所由來﹐夫豈一朝一夕之故也哉﹗
嘗謂中西事理﹐其最不同﹐而斷乎不可合者﹐莫大於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勝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亂、一盛一衰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進無疆﹐既盛不可復衰﹐既治不可復亂﹐為學術政化之極則。蓋我中國聖人之意﹐以為吾非不知宇宙之無盡藏﹐而人心之靈苟日開瀹焉﹐其機巧智能可以馴致於不測也。而吾獨置之而不以為務者﹐蓋生民之道期於相安相養而已。夫天地之物產有限﹐而生民之嗜欲無窮﹐孳乳寢多﹐鐫□日廣﹐此終不足之勢也。物不足則必爭﹐而爭者人道之大患也。故寧以止足為教﹐使各安於樸鄙顓蒙﹐耕鑿焉以事其長上。是故春秋大一統﹐一統者﹐平爭之大局也。秦之銷兵焚書﹐其作用蓋亦猶是。降而至於宋以來之制科﹐其防爭尤為深且遠。取人人尊信之書﹐使其反覆沉潛﹐而其道常在若遠若近﹐有用無用之際。懸格為招矣﹐而上智有不必得之憂﹐下愚有或可得之慶。於是舉天下之聖智豪傑﹐至凡有思慮之倫﹐吾頓八□之網以收之﹐即或漏吞舟之魚﹐而已暴鰓斷耆﹐頹然老矣﹐尚何能為推波助瀾之事也哉﹖嗟乎﹗此真聖人牢籠天下﹐平爭泯亂之至術﹐而民智因之以日窺﹐民力因之以日衰。其究也﹐至不能與外國爭一旦之命﹐則聖人計慮之所不及者也。雖然﹐使至於今﹐吾為吾治﹐而跨海之汽舟不來﹐縮地之飛車不至﹐則神州之眾老死不與異族相往來﹐富者常享其富﹐貧者常安其貧。明天澤之義﹐則冠履之分嚴﹐崇柔讓之教﹐則囂凌之氛泯。偏災雖繁﹐有補苴之術﹔萑苻雖伙﹐有剿絕之方。此縱難言郅治乎﹐亦用相安而已。而孰意患常出於所慮之外﹐乃有何物泰西其人者﹐蓋自高顙深目之倫﹐雜處此結衽編發之中﹐則我四千年文物聲明﹐已渙然有不終日之慮。逮今日而始知其危﹐何異齊桓公以見痛之日﹐為受病之始也哉﹗
夫與華人言西治﹐常苦於難言其真。存彼我之見者﹐弗察事實﹐輒言中國為禮義之區﹐而東西朔南﹐凡吾王靈所弗屆者﹐舉為犬羊夷狄﹐此一蔽也。明識之士﹐欲一國曉然於彼此之情實﹐其議論自不得不存是非善否之公﹔而淺人怙私﹐常詈其譽仇而背本﹐此又一蔽也。而不知徒塞一己之聰明﹐以自欺而常受他族之侵侮﹐而莫與誰何。忠愛之道固如是乎﹖周、孔之教又如是乎﹖公等念之。今之夷狄﹐非猶古之夷狄也。今之稱西人者﹐曰彼善會計而已﹐又曰彼擅機巧而已。不知吾今茲之所見所聞﹐如汽機兵械之倫﹐皆其形下之粗跡。即所謂天算格致之最精﹐亦其能事之見端﹐而非命脈之所在。其命脈雲何﹖苟扼要而談﹐不外於學術則黜偽而崇真﹐於刑政則屈私以為公而已。斯二者與中國理道﹐初無異也。顧彼行之而常通﹐吾行之而常病者﹐則自由、不自由異耳。
夫自由一言﹐真中國歷古聖賢之所深畏﹐而從未嘗立以為教者也。彼西人之言曰﹕“唯天生民﹐各具賦畀﹐得自由者乃為全受。”故人人各得自由﹐國國各得自由﹐第務令毋相侵損而已。侵人自由者﹐斯為逆天理、賊人道。其殺人傷人及盜蝕人財物﹐皆侵人自由之極致也。故侵人自由﹐雖國君不能﹐而其刑禁章條要皆為此設耳。中國理道與西法自由最相似者﹐曰恕﹐曰絜矩。然謂之相似則可﹐謂之真同則大不可也。何則﹖中國恕與絜矩﹐專以待人及物而言﹐而西人自由則於及物之中﹐而實寓所以存我者也。自由既異﹐於是群異叢然以生。粗舉一二言之﹐則如中國最重三綱﹐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國親親﹐而西人尚賢﹔中國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國尊主﹐而西人隆民﹔中國貴一道而同風﹐而西人喜黨居而州處﹔中國多忌諱﹐而西人眾譏評。其於財用也﹐中國重節流﹐而西人重開源﹔中國追淳樸﹐而西人求歡虞。其接物也﹐中國美謙屈﹐而西人務發舒﹔中國尚節文﹐而西人樂簡易。其於為學也﹐中國夸多識﹐而西人尊新知。其余禍災也﹐中國委天數﹐而西人恃人力。若斯之倫﹐舉有與中國之理相抗﹐以並存於兩間﹐而吾實未敢遽分其優絀也。
自勝代末造﹐西旅已通﹐迨及國朝﹐梯航日廣﹐馬嘉尼之請不行﹐東印度之師繼至。道、咸以降﹐持驅夷之論者﹐亦自知其必不可行﹐群喙稍息﹐於是不得已而連有廿三口之開。此郭侍郎《罪言》所謂﹕“天地氣機﹐一發不可復遏。士大夫自怙其私﹐求抑遏天地已發之機﹐未有能勝者也。”自蒙觀之﹐夫豈獨不能勝之而已﹐蓋未有不反其禍者也﹐惟其遏之癒深﹐故其禍之發也癒烈。不見夫激水乎﹖其抑之不下﹐則其激也不高。不見夫火藥乎﹖其塞之也不嚴﹐則其震也不迅。三十年來﹐禍患頻仍﹐何莫非此欲遏其機者階之厲乎﹖且其禍不止此。究吾黨之所為﹐蓋不至於滅四千年之文物﹐而馴致於瓦解土崩﹐一渙而不可復收不止也。此真泯泯者﹐智慮所萬不及知﹐而聞斯之言﹐未有不指為姦人之言﹐助夷狄恫喝而扇其燄者也。
夫為中國之人民﹐謂其有自滅同種之為﹐所論毋乃太過﹖雖然﹐待吾言之﹐方西人之初來也﹐持不義害人之物而與我構難﹐此不獨有識所同疾﹐即彼都人士亦至今引為大詬者也。且中國蒙累朝列聖之麻﹐幅員之廣遠﹐文治之休明﹐度越前古。遊其宇者﹐自以謂橫目冒耏之倫﹐莫我貴也。乃一旦有數萬裡外之荒服島夷﹐鳥言夔面﹐飄然戾止﹐叩關求通﹐所請不得﹐遂爾突我海疆﹐虜我官宰﹐甚而至焚毀宮闕﹐震驚乘輿。當是之時﹐所不食其肉而寢其皮者﹐力不足耳。謂有人焉﹐伈伈□□﹐低首下心﹐講其事而咨其術﹐此非病狂無恥之民不為是也。是故道、咸之間﹐斥洋務之污﹐求驅夷之策者﹐智雖囿於不知﹐術或操其已促﹐然其人謂非忠孝節義者徒﹐殆不可也。然至於今之時﹐則大異矣。何以言之﹖蓋謀國之方﹐莫善於轉禍而為福﹔而人臣之罪﹐莫大於苟利而自私。夫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強之效者﹐無目者也。謂不講富強﹐而中國自可以安﹔謂不用西洋之術﹐而富強自可致﹔謂用西洋之術﹐無俟於通達時務之真人才﹐皆非狂易喪心之人不為此。然則印累綬若之徒﹐其必矯尾厲角﹐而與天地之機為難者﹐其用心蓋可見矣。善夫﹗姚郎中之言曰﹕“世固有寧視其國之危亡﹐不以易其一身一瞬之富貴。”故推鄙夫之心﹐固若曰﹕“危亡危亡﹐尚不可知。即或危亡﹐天下共之。吾奈何令若輩志得﹐而自退處無權勢之地乎﹖”孔子曰﹕“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故其端起於大夫士之怙私﹐而其禍可至於亡國滅種﹐四分五裂﹐而不可收拾。由是觀之﹐僕之前言過乎否耶﹖噫﹗今日倭禍特肇端耳﹐俄、法、英、德旁午調集﹐此何為者﹖此其事尚待深言也哉﹗尚忍深言也哉﹗《詩》曰﹕“其何能淑﹐載胥及溺。”又曰﹕“瞻烏靡止。”心搖意鬱﹐聊復雲雲﹐知我罪我﹐聽之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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