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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葉嘉瑩﹕故園春夢總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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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瑩﹕故園春夢總依依
2007-11-15 記者 吳叢叢 光明日報 點擊: 255
1943年﹐葉嘉瑩(二排右一)與同學在顧隨先生家
中留影。
1981年﹐出席杜甫學會會議時葉嘉瑩與繆鉞教授(中)、金啟華
教授(右)合影。
早在炎炎盛夏﹐記者就擬定對葉嘉瑩的采訪。不料被告知﹐葉嘉瑩定居加拿大﹐每
年要等9月新生入學時方才歸國。好容易9月中旬等到她歸國的消息﹐又得知她月底要赴
台灣講學﹐10月中旬才返天津長住。忐忑之間﹐記者冒昧表達了采訪之意﹐不想先生欣
然應允﹐更把時間就近約在周日的夜晚。問她習慣何時入睡時﹐先生微笑說﹕“我倒沒
有很早睡覺的習慣。”
傾聽葉嘉瑩的故事﹐如同傾聽一曲曼聲低吟的長詩﹐聚散悲歡﹐人間哀樂﹐卻又有
一種歷經歲月淘洗的不動聲色與含蓄溫厚。見過葉嘉瑩的人都知道﹐先生那份自內而外
散發的從容風度﹐必定會給她述說的任何一個故事﹐都投注上古典雋永的色彩。因為﹐
那原是她生命的色彩。
西風林下﹐夕陽水際﹐獨自尋詩去
1924年﹐葉嘉瑩出生在京城北平一個古老的家族。原與納蘭成德同裡籍﹐祖居於葉
赫地﹐本姓葉赫納蘭﹐因民國以後廢除滿族姓氏﹐方簡化為“葉”氏。葉嘉瑩並無姊妹
﹐僅有兩個弟弟﹐旁系之中也再無女兒。父輩們對她的教育﹐總以“新知識、舊道德”
為理想。因而幼時家學為葉嘉瑩終生結緣於古典詩詞﹐打下了極為堅實的基礎﹐也養成
了她早年羞怯、安靜而“獨善其身”的性格。
身為書香世家中的長女﹐葉嘉瑩自幼深受舊學熏陶。其父葉廷元﹐幼承家學﹐熟讀
古籍﹐工於書法。三四歲時﹐父母始教她認讀漢字。六歲時﹐家中請姨母做家庭教師﹐
教她學習語文、算術和習字。葉嘉瑩開蒙所讀的一本書即為《論語》﹐姨母教學﹐以講
解其中的道理為主﹐而且注重背誦。孩童時代留下的鮮明記憶﹐往往會伴隨人的一生。
直至今日﹐《論語》依然是葉嘉瑩背誦得最熟的一部經書。而《論語》中的哲理﹐也隨
著她人生的旅程﹐得到癒來癒深入的體悟與印証﹐可謂終生受益。這也是葉嘉瑩在教育
方面﹐何以主張從孩童開始習誦古典詩書的原因﹕以孩童鮮活之記憶力﹐誦古代之典籍
﹐如同將古人積澱的智慧存儲入庫﹔隨著年歲、閱歷和理解力的增長﹐必會將金玉良言
逐一支取。
葉嘉瑩幼時居住在京城舊式的四合院內﹐與伯父伯母同居一院。伯父葉廷乂﹐舊學
修養極深﹐尤喜詩歌聯語﹐因膝前沒有女兒﹐對這個冰雪聰明的侄女﹐乃有一種特別的
垂愛。平居無事時﹐常與她談講詩歌﹐鼓勵她試寫一些絕句小詩。伯父與父親都喜愛吟
誦﹐葉嘉瑩也就養成了吟誦的習慣﹐雖然北京口音沒有入聲﹐但她從小就懂得將入聲字
念成短促且近乎於去聲字的讀音。因而別人或許難以入門的詩歌聲律平仄之規律﹐於她
而言﹐卻是從幼年就已爛熟於胸了。
初中時﹐母親曾送她一套《詞學小叢書》﹐葉嘉瑩對其中收錄的李後主、納蘭成德
等人的短小的令詞十分喜愛。因為小令的聲律與詩歌相近﹐她也就無師自通地填起詞來
。那時她住在祖居的大四合院的西廂房﹐一明兩暗﹐弟弟們在外屋與同學排演話劇﹐喧
嘩熱鬧﹐她隻埋首於裡間小屋念書填詞﹐自得其樂﹐絲毫不受擾亂。
《詞學小叢書》末冊附有一卷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引起了葉嘉瑩極大的興
趣。因為她那時雖然對詩詞有一種直覺的喜愛﹐但並不懂得如何鑒賞。而《人間詞話》
中一些評詞的章節﹐引起了她“於我心有戚戚焉”的一種感動﹐那些真知灼見中閃現的
靈光﹐一旦與自己的感受有暗合之處﹐她便怦然心動、欣喜無已﹐這是葉嘉瑩與王國維
先生之精神最初的邂逅。“西風林下﹐夕陽水際﹐獨自尋詩去”﹐此時的葉嘉瑩﹐尚是
“翠袖單寒人倚竹”的弱質少女。多年後﹐靜安先生將以另一種方式﹐提點與闊大她的
人生。
讀書曾值亂離年﹐學寫新詞比興先
1941年夏﹐葉嘉瑩考入輔仁大學國文系﹐時值抗戰﹐北平被日本佔領已有將近4年之
久。她的父親已因“七七事變”隨國民政府南遷﹐與家中斷絕了音信。同年9月﹐其母因
癌癥住院﹐術後不久即去世。葉嘉瑩便與伯父、伯母及兩個幼弟一同生活。淪陷區中﹐
生活艱苦﹐幸而一應家務尚有伯母操持﹐葉嘉瑩在讀書方面並未受到太大影響。古人雲
“愁苦之言易工”﹐在喪母的悲痛中﹐葉嘉瑩反而寫作了大量的詩詞。
讀大二那一年秋天﹐課堂裡來了一位顧隨先生﹐為國文系講授“唐宋詩”。顧隨先
生字羨季﹐號苦水﹐北京大學英文系畢業﹐不但具有極為深厚的古典詩詞修養﹐更兼有
融貫中西的襟懷和識見﹐對詩歌具有一份天賦的“銳感”。
顧先生講課﹐總是款步邁上講台﹐隨心拈舉一個話頭﹐就能引申發揮。有時候層層
深入﹐可以接連講授好幾小時、甚至好幾周而不止。由於他講課旁征博引、全任神行﹐
並無任何課本可憑藉﹐葉嘉瑩每到上課便極力心追手寫﹐恨不能將先生之言語記錄到一
字不差。
顧先生器重愛護這個資質出眾的弟子﹐與她有不少詩歌唱和。不僅為她批改詩作﹐
還從諸多方面給予嘉勉。有一次﹐顧先生在課堂上取雪萊《西風頌》中“假如冬天來了
﹐春天還會遠嗎”的意境﹐寫了兩句詞﹕“耐他風雪耐他寒﹐縱寒已是春寒了”。葉嘉
瑩頗具慧心地將這兩句填寫成一闋《踏莎行》﹕
燭短宵長﹐月明人悄。夢回何事縈懷抱。撇開煩惱即歡娛﹐世人偏道歡娛少。軟語
叮嚀﹐階前細草。落梅花信今年早。耐他風雪耐他寒﹐縱寒已是春寒了。
詞前還有一行“小序”﹕“用羨季師句﹐試勉學其作風﹐苦未能似”。顧先生閱後
的評語是﹕“此闋大似《味辛詞》(《味辛詞》為顧先生早年詞集)。”
在抗戰亂世的課堂上﹐顧先生拈舉出雪萊的詩句﹐暗含有與同學們互相慰勉的深意
﹔而葉嘉瑩在小詞中之敷演﹐與先生本意正是一脈相承。祖國河山橫遭劫難﹐而師生間
以具有蘊寄特色的詩詞唱和﹐表達同仇敵愾之心與相互慰勉之情﹐是一種高尚的詩心交
流與共鳴。
顧隨先生門下弟子才俊雲集﹐如周汝昌、黃宗江、吳小如者﹐如今都已是著名的前
輩學人。而堪稱先生之第一傳法弟子的﹐卻惟有葉嘉瑩。顧先生曾在1947年寄葉嘉瑩的
信中說﹕
年來足下聽不佞講文最勤﹐所得亦最多。然不佞卻並不希望足下能為苦水傳法弟子
而已。假使苦水有法可傳﹐則截至今日﹐凡所有法﹐足下已盡得之。此語在不佞為非夸
﹐而對足下亦非過譽。不佞之望於足下者﹐在於不佞法外﹐別有開發﹐能自建樹﹐成為
南岳下之馬祖﹔而不願足下成為孔門之曾參也。
葉嘉瑩後來雖多經羈旅坎坷﹐亂離中失物無數﹐但一直將顧隨先生的課堂筆記保存
得完好無損。1982年﹐她曾將整整8冊筆記交給顧隨先生之女、河北大學中文系教授顧之
京﹐並協助她整理成七萬字的《馱庵詩話》﹐收入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顧隨全集》
﹔又於2005 年﹐將剩余的全部筆記交由顧之京﹐整理為《顧隨詩詞講記》一冊﹐2006年
3月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60年前顧先生談講詩詞之興會淋漓、音容神韻﹐終於落
定於紙幅之上。
好待秋成佳實熟﹐說與西風盡浪吹﹐飄零未可悲
上世紀四十年代末﹐葉嘉瑩赴南方結婚﹐離開了故鄉北平。不久就因國內形勢變化
﹐隨丈夫去了台灣﹐誰知一去故土便是禍難加身﹐流離多年。
1949年12月﹐葉嘉瑩的丈夫因白色恐怖被捕。次年夏﹐她也因白色恐怖被捕﹐不得
不攜著尚未斷奶的女兒一同入獄。所幸不久即獲釋出﹐在台南一所私立女中找到一個教
書的工作。因為思念故土﹐葉嘉瑩曾夢到自己站在北平一所學校的黑板前給學生們講課
。台南鳳凰花開時﹐她還寫過一首《浣溪沙》的小詞﹕
一樹猩紅艷艷姿﹐鳳凰花發最高枝。驚心歲月逝如斯。中歲心情憂患後﹐南台風物
夏初時﹐昨宵明月動鄉思。
三年後﹐葉嘉瑩的丈夫獲釋。不久後她也經友人介紹﹐轉到台北二女中教書﹐後又
經人介紹進入台灣大學教書。那時她長女不過五歲﹐幼女剛出生。有一年她同時兼了四
班國文課﹐加上作業的批改﹐自然極為疲累。兼之那時她染上了氣喘病﹐一呼一息間胸
腔都隱隱作痛﹐感情上亦不順遂。生計的壓迫、身體的羸弱與精神的患難疊加﹐更有一
種寂寞悲苦之意。那時她常常記起的詞句﹐乃是王國維先生用東坡韻詠楊花的《水龍吟
》開頭兩句﹕ “開時不與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墜”。她仿佛覺得自己也如靜安先生所詠
的楊花一樣﹐尚未開花﹐便已飄揚零落。然而葉嘉瑩還有十分堅韌的一面﹐無論內心有
再多憂苦﹐也能保持表面上一貫和愉平靜的風度。因此她在講課時﹐總能保持著精神的
飽滿飛揚。
1956年﹐台灣“教育部”邀請葉嘉瑩談講詩詞﹐後來又幾次致函索稿。她推托不下
﹐便想起那些素日縈繞盤旋於腦際的、王國維先生幽怨悱惻之詞句﹐信手拈來﹐寫了一
篇《說靜安詞〈浣溪沙〉一首》。這可以說既是葉嘉瑩對王國維研究的開始﹐也是她在
詩詞道路上由創作轉向評賞的開始。
之後﹐不斷有友人索稿﹐她就又陸續寫了《從義山〈嫦娥〉詩談起》、《從“豪華
落盡見真淳”說陶淵明的任真與固窮》﹐以及《說杜甫贈李白詩一首──論李杜之交誼
與天才之寂寞》等文稿。前輩學人繆鉞先生曾評價﹐她寫陶淵明﹐能“獨探陶淵明為人
及其詩作之精微”﹐又說談李杜交誼一文﹐能“探索詩人之用心”﹐“並寄托自己尚友
古人之遠慕遐思”。
葉嘉瑩早期的評賞作品﹐是從對詩歌的主觀欣賞開始的。用她自己的話說﹐“乃是
全以自己讀詩之感受及心得為主﹐頗有一些近於陶淵明之所謂‘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及歐陽修之所謂‘至歡然而會意﹐亦旁若於無人’的意味”。然而這恰恰成了其文字
的魅力所在。她通過自己詩人的秉賦與真誠的感觸﹐將古典詩詞圓融自足的奇異境界﹐
生動的傳遞出來﹐毫無時光彌遠的隔膜。內在情境之美﹐飄然而至﹐可觸可摸。盡管這
似乎並不符合現代學術論文的要求﹐卻由於詩詞中的意境與她的心境相符﹐在這種超越
今古的人類通感的共鳴之中﹐反而能探觸到一些詩歌感發的本質。這是葉嘉瑩日後治學
與講學一個十分重要的特點﹐也正暗合了漫長的古典文化源流中“興於詩”的傳統。
台灣大學中文系的鄭騫教授曾對她說﹕“你所走的是顧羨季先生的路子。”鄭先生
是顧隨先生的好友﹐對顧隨了解極深。他認為這條路並不好走﹐但他卻很欣賞葉嘉瑩的
作品﹐認為她確實已“得其神髓”﹐傳了顧隨先生的衣砵了。
1966年﹐葉嘉瑩以台灣大學交換教授的身份赴美國講學﹐先後擔任哈佛大學和密歇
根大學的教授﹐因為台大規定交換教授兩年後必須再回校服務﹐1968年葉嘉瑩便把丈夫
和女兒留在美國﹐孤身一人返回台灣。兩年後她原擬重返哈佛﹐卻由於種種原因﹐百般
受阻﹐最後留在了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並接家人來團聚。
加拿大的課程需要用英語講授﹐葉嘉瑩每日必須用大量的時間查字典備課。她在閱
讀西方文論的過程中﹐頗受啟發﹔對詩詞感發力量的由來﹐更有了一番理性探微之闡釋
。
筆者也是古典詩詞愛好者﹐談起這個有趣的話題﹐自然有一番討教。葉嘉瑩解釋道
﹐西方文化具有邏輯性、思辨性﹐講究條分縷析﹔而中國是詩的國度﹐重視的是內心的
感動。最初的古典小詞﹐內容多寫美女愛情、傷春悲秋﹐讓人不知評賞該從何入手。清
朝的張惠言曾說小詞裡有詩人的比興寄托﹐被王國維斥為“牽強比附”﹔但王國維自己
又從小詞中看出成大學問大事業的三種境界﹐還說南唐中主的“菡萏香銷翠葉殘”大有
“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他們都感受到在小詞的文本以外﹐還有一些意蘊﹐但究
竟為何﹐卻沒能闡述清楚。而她注意到﹐西方文學理論中的詮釋學、接受美學、解析符
號學等﹐卻可以從一定程度上解釋這些問題。
面對眾多的文學理論應該怎樣取舍﹖葉嘉瑩強調﹕“對任何理論都不可盲從﹐我隻
取那些合乎我講授詩詞需要的。”她引用解析符號學家克裡斯托娃的話說﹕“我不屬於
任何一派理論﹐我選擇的是我自己的道路。”
以西方文學理論解析古典小詞﹐這是葉嘉瑩治學的另一個重要特點。南開大學副校
長、文學院院長陳洪評價葉嘉瑩時說﹕“融合中西以推進詞學研究﹐卓有成效者﹐海內
外自是不做第二人想。”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葉嘉瑩大半生的學術生涯﹐與王國維是分不開的。《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一書﹐
記載著她與這個遠逝的靈魂攀談的痕跡。
還在輔仁大學念書的時候﹐有一天﹐同學抄了幾首王國維先生的《蝶戀花》給葉嘉
瑩看。“滿地霜華濃似雪。人語西風﹐瘦馬嘶殘月。”這樣凄美的句子立刻使她產生了
共鳴﹐方知《人間詞話》的作者﹐原來還有這樣纏綿哀感的小令。她一下子愛上了王國
維的詞﹐便到圖書館借閱他的全集。不料一看之後﹐又失望又訝異﹕失望的是﹐王國維
遺留的詞作並不甚多﹐僅百余首﹐其余大抵是些她還不甚明了的枯燥的考証著作﹔而更
可訝異的是﹐王國維竟然以51歲的盛年﹐自沉昆明湖而去。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如此
堅決地拋棄了自己從前一切的興趣和愛好﹖又是怎樣的痛苦﹐讓他毫不顧惜地結束了自
己正當盛年的生命﹖這些問題一直盤旋在葉嘉瑩的腦海。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葉嘉瑩離開哈佛以前﹐曾經擬定了一個關於王國維的研究計劃
﹐之後屢遭變故﹐幾經耽擱﹐才於1970年重返哈佛﹐將計劃完成。而多年前困擾她的疑
問﹐也慢慢彰顯了答案。
王國維在民國初年留下遺書﹐以“經此世變﹐義無再辱”之理由﹐決然自沉。葉嘉
瑩研究認為﹐真正的原因在於﹐王國維需要的是一個純然客觀的研究環境﹐然而在舊中
國那樣的亂世中﹐要想避免政治背景的沾染而保持自己一份超然的立場﹐就他曾經入值
溥儀“南書房”的身份而言﹐幾乎是既不可能為人理解也不可能被人接受的。但由於王
國維既有一種悲觀性格而不能作積極進取的行動﹐又懷有過於崇高的理想而無法隨波逐
流﹐在政黨傾軋、軍閥混戰的亂世﹐他唯恐陷入被迫辱的絕境﹐才決意一死﹐以殉他理
想中的最後一點清白。
葉嘉瑩自述其早年頗有“獨善其身”的性情﹐除讀書外﹐鮮有交際﹐對外界生活所
知甚少﹐對政治更是絕口不談。在輔仁大學讀書時﹐堂兄曾以四句戲言相贈﹕“黜陟不
知﹐理亂不聞﹐自賞孤芳﹐我行我素”。這種“清者”的自持﹐與王國維不無相似之處
。因此在最初的著述之中﹐葉嘉瑩充滿了對王國維“清者”之持守的景仰之情。
然而正是因為對王國維的研究﹐葉嘉瑩開始閱讀中國近代史的相關書籍﹐對有關中
國近百年來革命和蛻變過程的記述﹐也都有了閱讀的興趣。涉獵既寬﹐也就逐漸認識到
從前惟知“獨善其身”﹐以“清者”自命的想法和生活﹐從某種程度上看﹐乃是一種狹
隘的弱者的道德觀。於是1974年春﹐葉嘉瑩便在《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書中﹐又增加
了一篇《余論》﹐對王國維的評價﹐也就從一味的傾慕賞愛﹐而加入了越來越多的理性
的反思成分。
此後﹐無論日常工作多麼繁忙﹐她都會留心報刊上有關大陸的消息﹐對祖國發生的
一切﹐不再是遠之惟恐不及﹐而是參與之有所不足。
采訪葉嘉瑩的日子﹐正是“天高日晶、木葉盡脫”的時節﹐這是曾給過王國維先生
以靈光的季節。而葉嘉瑩以83歲高齡﹐尤嘆息雖則混沌亂世未曾給靜安先生一個良好的
環境﹐但靜安先生以極高的天賦而在學術事業的盛年自殺﹐不能不說是時代的一種損失
。所謂“時代既有負於靜安先生﹐靜安先生亦有負於所生之時代”是也。葉嘉瑩認為﹐
即使大道之理想不能實現﹐但關懷的仁心不可喪失﹐人應當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的才力
﹐方能不負年華性命、時代與家國。
葉嘉瑩提到﹐在哈佛燕京圖書館內鎮日研讀靜安先生的那個暑期﹐有時在夜晚她從
兩側列滿書架的黑暗的長長的甬道中走過﹐竟會感到靜安先生的精魂就在附近徘徊。“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年輕時對靜安先生之早逝﹐她曾有過“不得親聆
教誨”的悲慨﹐而廿載之後﹐靜安先生終於以遺留於歷史塵埃間全部之生命﹐給她以極
大的啟迪。
臨岐一課渾難罷﹐直到深宵夜角吹
用異邦語言講授故土的詩歌﹐畢竟有所隔膜﹐失落了那任意發揮的揮灑自得之樂。
加之長在心頭的那一份“故園千裡隔﹐休戚總相關”的情懷﹐葉嘉瑩一直懷有歸國講學
的願望。1978年改革開放﹐葉嘉瑩終於投出了回國教書的申請信。
那是溫哥華暮春的黃昏﹐家門前的樹林之上﹐落日融金﹐倦鳥歸巢。她穿過樹林走
到馬路那一邊的郵筒﹐馬路兩邊的櫻花樹﹐正飄舞著繽紛的落英。春光即將長逝﹐向晚
的光景喚起了葉嘉瑩對自己年華老去的警惕﹕金色的余暉雖美﹐終將沉沒﹐似錦的繁華
雖美﹐也終將飄零﹔而自己想要回國教書的願望究竟何日才能實現呢﹖於是她隨口吟寫
了兩首絕句﹕
向晚幽林獨自尋﹐枝頭落日隱餘金。漸看飛鳥歸巢盡﹐誰與安排去住心。花飛早識
春難駐﹐夢破從無跡可尋。漫向天涯悲老大﹐餘生何地惜餘陰。
申請信寄出後﹐她時刻關注著國內教育方面的消息﹐一段日子以後﹐終於如願得到
回音﹐國家安排她到北京大學訪問講學。在北大短期講課以後﹐葉嘉瑩便受恩師顧隨先
生之好友李霽野先生的堅邀﹐轉到了天津的南開大學。
當年南開大學中文系為葉嘉瑩安排的課程﹐是講授漢魏南北朝詩。每周上課兩次﹐
地點在主樓一間約可坐300人的大階梯教室。講課開始後﹐同學們反響極為熱烈﹐慕名而
來的更有許多天津其他院校的學生﹐臨時增加的課桌椅一直排到了蝸甜跔戮q徒淌頤趴?
﹐以致於有時葉嘉瑩想要走進教室、步上講台都十分困難。
中文系無奈出一下策﹕隻有持聽課証的同學方可入場。這一來引起了其他院校學生
的不滿。天津師范大學一個伶俐姑娘想出對策﹐竟然找來一塊蘿卜刻了一個文學院圖章
﹐自制了一個假聽課証。一時間﹐真假聽課証統統洛陽紙貴﹐葉嘉瑩上不去講台的困難
雖然得到了改善﹐但每回上課﹐教室的階梯和牆邊﹐依然擠滿了或坐或立的人。
30年光陰馳過﹐回顧這段往事﹐葉嘉瑩依然忍俊不禁﹐撫掌直笑。她告訴我們﹐當
年那個刻蘿卜圖章的姑娘徐小莉﹐如今已是天津電大的老師﹐仍然一有機會就來聽她講
課。“我30年前的那些學生們﹐現在還來聽我講課的﹐還有很多呢。”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起﹐葉嘉瑩凡有暑假年假﹐必定回國講學。她曾應邀到南開大學
、天津大學、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復旦大學、南京大學、華東師范大學、四川大
學、雲南大學、湖北大學、湘潭大學、遼寧大學、黑龍江大學、蘭州大學、新疆大學等
幾十所高校講學﹔又應各社會團體邀請舉辦了數次頗有影響的古典詩詞系列專題講演。
凡開講時﹐必定人頭攢動﹐從七八十歲的學者﹐到十七八歲的青年﹐無不喜愛讚許。19
81年葉嘉瑩在杜甫草堂參加杜甫學會第一屆年會期間﹐與前輩學人繆鉞先生﹐還曾有過
一段知遇之緣。後來與繆先生合著《靈谿詞說》﹐更被繆先生許為“晚年第一知己”。
葉嘉瑩還記得當年第一次離開南開時﹐最後一晚為學生們講課的情景。鈴聲響起時
﹐沒有一個人離開。她與學生們﹐就這樣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詩詞的世界裡﹐直到熄燈的
號角吹起。這正是﹕“白晝談詩夜講詞﹐諸生與我共成痴。臨岐一課渾難罷﹐直到深宵
夜角吹。”
祝取重番花事好﹐故園春夢總依依
1989年﹐葉嘉瑩從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退休﹐每年有整整一個學期在國內講
學﹐其余時間則活躍在加拿大、美國等國際詩詞講壇上。
1991年﹐葉嘉瑩當選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同年應南開大學要求﹐創辦“比較文學
研究所”﹔4年後在海外募得蔡章閣先生捐助的資金﹐修建研究所教學大樓﹐並將研究所
更名為“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
1995年﹐葉嘉瑩在指導博士生的同時﹐開始教少年兒童學習古典詩詞。她與友人合
編了《與古詩交朋友》一書﹐為增加孩子們的學習興趣﹐她又親自吟誦編選的一百首詩
﹐給讀本配上了磁帶。此後﹐她又多次到電視台教少年兒童吟誦詩歌。
葉嘉瑩接受采訪時說﹕“古典詩詞裡蘊含的﹐是我國文化的精華﹐是當年古人的修
養、學問和品格。現在的青年一般都不喜歡讀古典詩詞﹐因為它的語言是古典的﹐裡面
又有很多典故﹐有很多歷史背景﹐他們自己看是很難看到裡面的好處的﹐難免對它們冷
淡隔膜﹐這是很大的損失。所以我要把這些好處講出來﹐希望能夠傳達給他們﹐讓他們
能夠理解。隻要有人願意聽﹐隻要我的能力還可以講﹐我都願意一直講下去。”
葉嘉瑩一生以傳薪為樂﹐直至花甲﹐直至古稀﹐直至耄耋﹐至今仍汲汲於授業﹐今
年門下還新增了1名碩士、2名博士﹐1名博士後。
葉嘉瑩一生際遇坎坷﹐多經離亂﹐而不幸中之大幸運﹐乃是她得以終生與古典詩詞
相隨相伴。
卅載前葉嘉瑩第一次回國講學時﹐曾寫過一首絕句﹕“構廈多材豈待論﹐誰知散木
有鄉根。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葉嘉瑩一生景仰屈原和杜甫﹐而屈原追
索理想的執著精神﹐杜甫心憂天下的入世情懷﹐同樣浸透在她的生命裡。“祝取重番花
事好﹐故園春夢總依依”﹐高枝上的“花”象喻著她熱愛的古典詩詞﹐讓她終生念念不
忘的﹐乃是古典詩詞能在祖國的土地上﹐開花結果。
王國維永遠息肩於頤和園內、魚藻軒前的湖水之時﹐葉嘉瑩尚未年滿3歲﹔髫齡學詩
前塵裡﹐父親與伯父之音容笑貌猶在目前﹔曾與她有過恩師之情誼、知音之遇合的顧隨
先生、繆鉞先生﹐亦已仙逝﹔唯恩師之教誨﹐還在世間傳揚──
要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以悲觀之體認﹐過樂觀之生活。
這是半個多世紀前的教誨﹐如今﹐她正在以身體力行實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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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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