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使 (Meghaduuta) 　迦梨陀娑 (Kaalidaasa)　著 　　金克木　　　　　　　 譯 前雲 1 有個藥叉怠忽職守﹐受到主人的詛咒﹐ 要忍受遠離愛妻的痛苦﹐被貶謫一年﹔ 他到陰影濃密的羅摩山樹林中居住﹐ 那兒的水曾經悉達沐浴而福德雙全。 2 這位多情人在山中住了幾個月﹐ 離別了嬌妻﹐褪落了臂上的金釧﹔ 七月初﹐他看到一片雲飄上峰頂﹐ 像一頭巨象俯身用牙戲觸土山。 3 在這另人生情愛的雨雲面前﹐ 他忍住眼淚﹐勉強站立﹐意動神馳﹔ 看到雲時連幸福的人也會感情激動﹐ 更何況戀繾綣而遭遠別的多情種子﹖ 4 雨季將臨﹐他為了維護愛人的生命﹐ 便想托雲帶去自己的平安消息﹔ 他滿心歡喜﹐獻上野茉莉的鮮花為禮﹐ 向雲說一些甜蜜言語﹐表示歡迎之意。 5 什麼是煙光水風結成的一片雲彩﹖ 什麼是隻有口舌才能夠傳達的音訊﹖ 藥叉激於熱情就不顧這些向雲懇請﹐ 因為苦戀者天然不能分別有生與無生。 6 我知道你是出身於雨雲卷雲的名族﹐ 是因陀羅的大臣﹐形象隨意﹐變幻無窮﹔ 我迫於命運﹐遠離親眷﹐因此向你求告-- 求下士而有得﹐還不如求上士而落空。 7 雲啊﹗你是焦灼者的救星﹐請為我帶信﹐ 帶給我那由俱毗羅發怒而分離的愛人﹔ 請到藥叉主人所住的阿羅迦地方去﹐ 那兒郊園中濕婆以頭上的新月照耀宮城。 8 旅客家中的妻子掠起發梢向你凝望﹐ 望見你升向天空﹐便滿懷信念而安心﹔ 有你在﹐誰還能遺忘傷遠別的妻子﹖ 除非他也是像我一樣隸屬他人。 9 順風緩緩地吹送你前進﹔在你左邊 你的親屬飲雨鳥發出甜蜜的鳴聲﹔ 這時鶴群知道自己的懷孕吉期將臨﹐ 必在天上排列成行向美麗的你歡迎。 10 你一路無阻﹐定能看到兄弟的貞淑之妻﹐ 她必依然健在﹐一心一意計算著日期﹔ 因為女人的花朵般的愛戀的柔心﹐ 離別時會突然破碎﹐常靠希望之繩維系。 11 天鵝之群會聽到你的悅耳的雷鳴﹐ 這陣陣雷鳴使大地肥沃﹐檀菌叢生﹔ 它們趕往瑪那莎湖﹐一路以蓮芽為食品﹐ 會在天空陪送你﹐直到岡底斯的峰頂。 12 請你擁抱你這好友﹐向這座高峰告別﹐ 他腰間曾印上為人類尊崇的羅摩足跡﹔ 他每年每年當雨季來臨和你重逢時﹐ 都用久別所生的熱淚來表示友愛之意。 13 雲啊﹗現在請聽我告訴你應該走的路程﹐ 然後再傾聽我所托帶的悅耳的音訊﹔ 旅途疲倦時你就在山峰頂上歇歇腳﹐ 消瘦時便把江河中的清水來飲一飲。 14 小神仙的天真的妻子仰面望你﹐無限驚奇﹐ 以為是有一陣大風把山峰吹得飛起﹔ 你從這有濕潤蘆葦的地方飛天向北去﹐ 路上要避開那守八方的神象巨鼻攻擊。 15 前面蟻蛭峰頭出現了一道彩虹﹐ 仿佛是種種珠光寶氣交相輝映﹔ 你的黑色身軀將由它得到無窮美麗﹐ 像牧童裝的毗濕奴帶上閃光的孔雀翎。 16 不懂擠眉弄眼而眼光充滿愛意的農婦 凝神望你﹐因為莊稼要靠你收成﹔ 請升上瑪羅高原的剛耕過的芬芳田野﹐ 稍轉向西﹐再以輕快的步伐向北前進。 17 你曾以驟雨撲滅過芒果山的森林大火﹐ 它會用峰頂穩穩將你托住﹐如果你行路疲勞﹔ 低微的人想到從前恩惠時尚且不會拒絕 來求的朋友以容身之地﹐何況它如此高尚。 18 你登上峰頂﹐黝黑得如同潤澤的發髻﹐ 遍復山四周的熟芒果也閃閃發光﹔ 那時山峰定會使神仙伴侶欣賞艷羨﹐ 它中間黑而四面全白﹐好象大地的乳房。 19 在那有籐蘿亭蓋給林中婦女享用的山頭﹐ 你稍停片刻﹐傾出水後﹐以輕快的步伐前進﹔ 你將看到那嶙峋的文底耶山腳下的列瓦河 分為支流﹐仿佛象身上裝飾的彩色條紋。 20 河流為樹枝阻滯﹐因醉象的津涎而芳香撲鼻﹐ 你噴出了雨水﹐飲一飲河水﹐再向前移動﹔ 雲啊﹗你精力充盈﹐風就不能輕易將你戲弄﹐ 因為一切都是空虛就變輕﹐豐滿就變重。 21 看到了迦曇波花的半露的黃綠花蕊﹐ 和處處沼澤邊美人蕉的初放的苞蕾﹔ 嗅到了枯焦的森林中大地吐出的香味﹐ 麋鹿就會給你指引道路去輕輕灑水。 22 朋友啊﹗我知道你為我的愛人雖然想快走﹐ 卻仍會在每一座有山花香氣的山上淹留﹔ 但願你能努力加快腳步﹐如果見到有孔雀 向你以聲聲鳴叫表示歡迎而淚珠盈眸。 23 你走近陀沙羅那﹐羯多迦花就在枝頭開放﹐ 使園籬變成白色﹐築巢的禽鳥也在樹上盤旋﹔ 佔布樹林的邊緣上﹐果實成熟泛出黑色﹐ 這是天鵝之群也會在那兒小住幾天。 24 到了那兒的名聞四方的京城毗地沙﹐ 你立刻可以得到多情人的充分報酬﹔ 因為你將飲到蘆葦河的甜蜜的流水﹐ 雷聲近岸時河上波濤將如秀眉緊皺。 25 你要休息﹐便在名為低峰的山頭小憩﹐ 山上盛開的迦曇波花會喜氣洋洋來親近﹔ 那兒石屋中散布出妓女行樂的脂粉香﹐ 表現了城市人的放縱不羈的青春。 26 休息後再往前走﹐到森林河邊的花園中﹐ 在茉莉的苞蕾上灑下一滴滴清新雨水﹔ 你再投下陰影﹐在剎那間認認采花女的面容﹐ 她們耳邊的蓮花已因在頰上拂汗而憔悴。 27 雖然在你的北行的道路上有些曲折﹐ 可是別放過不看優禪尼城的亭台樓廈﹔ 那兒城市美女為閃電所驚眩的媚眼﹐ 你若不去欣賞﹐就是虛度了年華。 28 尼文底耶河以隨波喧鬧的一行鳥為腰帶﹐ 露出了肚臍的旋渦﹐妖媚地扭扭擺擺﹔ 你在路上遇見時就去飲一飲她的美味吧﹐ 因為女人的第一句情話就是弄風情的姿態。 29 過河後﹐美麗的雲啊﹗信度河缺水瘦成發辨﹐ 岸上樹木枯葉飄零襯托出她的蒼白的形影﹔ 她那為相思所苦惱的情形指示了你的幸運﹐ 唯有你能夠設法使她由消瘦轉為豐盈。 30 阿槃提的鄉村老人都熟悉鄔陀衍故事﹐ 到了那兒﹐你就去我說過的大城優禪尼﹔ 它好象是天上的居民在享受福報將盡時 把剩余的福澤換了一角天堂帶來大地。 31 黎明時分由濕婆羅河上吹來的陣陣微風﹐ 使湖鳥的陶醉的響亮的愛戀鳴聲格外悠長﹔ 它結交荷花﹐因而芬芳﹐令人全身舒暢﹐ 袪除女人行樂後的疲倦﹐像宛轉求告的情郎。 32 從窗欞中逸出來的薰頭發的香氣使你更加豐腴﹐ 家孔雀也以舞蹈作禮表示戚誼﹔ 印著美女腳底胭脂的樓台飄散花香﹐ 你看到這富麗景象便會失去旅途的倦意。 33 濕婆的侍從看到主人頸色﹐懷著敬意望你﹐ 你就前往三界之主烏瑪之夫的福地去﹔ 香河的含有青蓮花粉的風吹拂那兒的花園﹐ 風裡還有水中遊戲的少女的脂粉香氣。 34 雲啊﹗如果你到摩訶迦羅為時尚早﹐ 就一定要等候太陽從眼界消失﹔ 充當了祭濕婆的晚禱的尊貴樂鼓﹐ 你的低沉的雷聲將獲得完美的果實。 35 舞女們身上的系帶由腳的跳動而叮當作響﹐ 她們的手因戲舞柄映珠寶光的麈尾而疲倦﹔ 受到你那能使身上指甲痕舒適的初雨雨點﹐ 將對你投出一排蜜蜂似的曼長媚眼。 36 開始跳舞時濕婆的手臂高舉如森林﹐ 你取來晚霞的鮮玫瑰色的紅光化作圓形﹔ 使大神不再想去拿那新剝下的象皮﹐ 使烏瑪不驚懼而凝神注視﹐看到你的虔誠。 37 那城中有一些女郎在夜間到愛人住處去﹐ 針尖才能刺破的濃密的黑暗遮住了一切﹔ 你用試金石上劃出金線般的閃電照路吧﹐ 可是不要放出雷雨聲﹐因為她們很膽怯。 38 你到有鴿子睡眠的屋頂上去度過夜晚﹐ 你的閃電夫人已因不斷放光而疲倦﹔ 看見太陽時請再繼續走未完的旅程﹐ 答應了為朋友辦事決不會遲延。 39 那時失望女子的眼淚正要愛人安慰﹐ 因此你必須趕快離開太陽的道路﹔ 他也要回來去擦蓮花臉上的露珠清淚﹐ 如果你擋住了他的光他就會發怒。 40 深河裡有像明凈的心一樣的清水﹐ 你的天生俊俏的影子將投入其中﹔ 因此你不要固執﹐莫讓她的白蓮似的 由銀魚跳躍而現出來的眼光落空。 41 她的仿佛用手提著的青色的水衣 直舖到蘆葦邊﹐忽被你取去﹐露出兩岸如腿﹔ 朋友啊﹗那時你低低下垂﹐將不忍分離-- 誰能舍棄裸露的下肢﹐如果嘗過了滋味﹖ 42 因你的雨水而更形豐滿的大地放出香氣﹐ 涼風因此怡人﹐它又使林中無花果成熟﹔ 象迎風吸取﹐鼻中作出可愛的響聲﹐ 你趕往提婆山﹐這涼風便在你的身下吹拂。 43 到了鳩摩羅的住處你就化作散花雲﹐ 給他沐浴﹐把天上恆河所浸濕的花灑下﹔ 他是頭上有新月的濕婆為了統率神軍 降服羅剎而投於火中的超乎旭日的光華。 44 鳩摩羅的孔雀落下有閃爍光環的翎毛﹐ 烏瑪因愛子便取來在戴青蓮的耳邊插好﹔ 孔雀的眼角為濕婆的新月光輝所照耀﹐ 你就以山中回響所加強的雷聲使它舞蹈。 45 禮拜了鳩摩羅﹐你再往前走一段路﹐ 抱琴的對對小神仙給你讓路﹐因為害怕雨點﹔ 你停下來﹐為了尊重郎狄提婆的名聲﹐ 牛祭所化出的地上河流使他名垂永遠。 46 你竊取了黑天的顏色﹐俯身去取水﹐ 那河流雖寬﹐看來卻細﹐因為它遙遠﹔ 天上來往的神仙一定要凝神觀看﹐ 認作一塊黛玉鑲在地上一條珠鏈中間。 47 陀莎補羅城的女人善於舞弄纖眉﹐ 挑起睫毛﹐眼角閃動著黝黑而斑斕的光芒﹔ 美麗得勝過了追隨白茉莉轉動的蜜蜂﹐ 過了河﹐你就做她們的好奇眼光的對象。 48 此後你便將陰影投到梵住地方﹐ 去訪那紀念王族大戰的俱盧古戰場﹔ 阿周那曾把千百枝利箭灑向帝王頭﹐ 正像你把無數雨點灑在蓮花臉上。 49 戒去了映著愛妻俊眼的醉人美酒﹐ 為愛親族而脫離戰爭的持犁者曾去飲下 莎羅室伐底河的流水。朋友啊﹗你也去吧﹐ 那時你便隻顏色黝黑而內心卻純潔無瑕。 50 從此你循山峰走向那由山中之王下降的 查赫奴之女﹐她是沙迦羅王子的升天台階﹔ 她好像以泡沫竊笑烏瑪的緊皺的眉頭﹐ 揪住濕婆頭發﹐波浪的手觸到那一彎新月。 51 如果你像神象一樣後身靠著天要去飲用 那蜿蜒的、透明水晶一般的清凈河水﹔ 你映在水中的影子立刻就會使恆河 美麗得好像在另一個地方與雅母那河相會。 52 到了因積雪而皓白的高山﹐恆河的發源地﹐ 山石因有懷臍香的麝常坐而芬芳撲鼻﹔ 你在山頂坐下﹐袪除旅途勞頓﹐你的豐姿 就可與濕婆的白牛所掘起的山頭相比擬。 53 如果風起時由鬆枝摩擦而生的森林大火 侵害了山﹐而且火花燒到了犛牛的毛叢﹔ 你就應該以萬千水流把火燄完全撲滅-- 在上者的財富原隻為減輕受難者的苦痛。 54 在山上﹐狂怒的八足獸會猛烈向上跳躍﹐ 向遙遠的你攻擊﹐以致自己粉身碎骨﹕ 你就下一陣沉重的冰雹將它們驅散-- 費力而無結果誰不遭到譏笑和羞辱﹖ 55 那兒巖石上有頭戴新月的濕婆的足跡﹐ 永遠是信士獻祭之地﹐你應該繞行並俯身﹔ 看到這足跡﹐虔誠的人在舍棄身體後 就擺脫了罪惡﹐成為神的永恆的僕人。 56 竹叢中充滿了風﹐發出甜蜜的聲響﹐ 緊羅那的妻子們歌唱著戰勝三城﹔ 如果你的雷鳴也在山窟奏出鼓聲﹐ 讚頌濕婆的音樂就一定可以圓滿完成。 57 在雪山麓你越過名勝一處又一處﹐ 到那紀念持斧羅摩名聲的山口天鵝門﹔ 請從那兒向北去﹐你的蜷曲的身軀 將像降服波利時毗濕奴的黑足一般英俊。 58 十面王曾用臂震開岡底斯山的峰巒關節﹐ 那是女仙的明鏡﹐請上升去做它的客人﹔ 它的白色夜蓮般皎潔的高峰布滿天空﹐ 好像是三眼神的大笑朝朝積累所成。 59 料想你上山時宛如細膩的塗眼烏煙﹐ 那仿佛新折下的象牙般的皓白峰巒 將光輝煥發更值得定睛觀看﹐ 好像有一件黑衣披上了持犁者的雙肩。 60 如果那兒濕婆去了頸上的蛇飾﹐ 以手扶著烏瑪在山上步行為樂﹔ 你就凝聚身內水流﹐把自己造成階梯﹐ 前面引導它登上那珠寶山坡。 61 那兒一定有仙女以首飾的鋒棱碰你﹐ 使你降雨﹐把你變做淋浴的工具﹔ 朋友啊﹗若是在夏季而你不能避開她們﹐ 你就用震耳的雷鳴使愛遊戲的她們恐懼。 62 飲一飲生長金蓮花的瑪那莎湖水﹐ 暫時充當面幕以娛樂因陀羅的仙象﹔ 用輕風把如願樹的柔枝當做衣衫吹拂﹐ 雲啊﹗請以種種遊戲去玩賞那山中之王。 63 逍遙自在的雲啊﹗當你看到阿羅迦城 在山上如倚愛人懷中﹐有恆河如綢衣滑下﹔ 你不會不認識她﹕她在你到時以高樓承雨﹐ 像美女頭上承著密結珠絡的烏雲發辮。 -- 舊巢更有新燕﹐楊柳拂河橋。但滿目京塵﹐東風竟日吹露桃。 ※ 來源:‧水木社區 newsmth.net‧[FROM: 211.99.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