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是不可依恃的，就像龍逄、比干、箕子、惡來忠心為主，以為能讓君主醒悟，卻反而 被君主逼死或逼瘋。桀紂自以為地位穩固，才會不聽忠臣的諫言而殺了他們，卻沒想到會 被湯武一舉推翻。每位君主都希望有忠臣，但當真正的忠臣存在時，君主反而會猜忌他們 ，所以伍員被夫差賜死，屍體還被丟到江中給魚鱉吞食；萇弘捲入晉國的內爭而被周王犧 牲，他臨死前留下來的血，經過三年後化成了碧玉，彷彿象徵著他的無辜與忠心。每位父 親都希望有孝子，但當真正的孝子存在時，父親反而會作踐他們，所以孝己被父親殷高宗 的妾惡意中傷，遭到放逐，抑鬱而終；曾參也被父親曾點懷疑耕作懶惰，而施以杖責鞭打 。 莊周與門人經過山中時，發現一棵壯麗的樹，高聳廣大，而枝葉茂盛，但是工人卻都只砍 它周圍的樹，而不去砍它。問工人們原因，工人回答說：「這棵樹雖然大，但它的質地卻 不適合製成器物。」莊周說：「這棵樹因為無用，反而能安享天年。」莊子下山後，住在 朋友家，朋友開心的要準備酒肉招待莊子，命令僕人去宰一隻鴨子來配菜，僕人請示說： 「有一隻鴨子會叫，另一隻不會叫，請問要殺哪一隻？」主人回答說：「殺那隻不會叫的 。」 隔天，門人向莊周請教說：「樹因為無用而活，鴨子卻因為無用而死，那我們要在世上生 存，到底應該做個無用的人，還是做個有用的人呢？」莊子笑著說：「做個介於有用與無 用之間的人，仍然會有許多困擾，必須要做個符合道的人，能屈能伸，與時俱化，不計榮 辱，像稻禾一樣，隨著季節的改變而有不同樣貌，而能在心靈最能契合的事物上遨遊，把 萬物都看成暫時的聚散，而不放太多心力，如此一來，就不會有負擔了。」這就是神農氏 與黃帝修身養性的方式。 但事物的成敗，人情的冷暖，遠比有用無用還要複雜，好不容易成形的，終究會有毀壞； 發展到巨大規模後，就注定會開始衰敗。有稜有角的，就會產生磨擦；高高在上的，隨時 有崩塌的危險，剛正不阿的，就離死亡不遠；相聚必有分離，愛慕必生怨恨，有智慧的人 ，就會被人猜忌；不夠聰明的，就會被人算計。外物就是這麼不可依恃。 以前有位住在秦國上地的大儒，名為牛缺。他在前往邯鄲的路上，不幸在耦沙遇到了強盜 集團，但牛缺卻相當順從，毫不反抗，強盜要他車上的貨物，就給；要他的車馬，就給； 要他的衣服，也給。強盜剝光了牛缺的所有後，也只好放他離開。但不久後，強盜們互相 討論，說：「牛缺是天下知名的賢者，而我們這麼侮辱他，他雖然不反抗，但一定會向趙 王陳述我們的行為，趙王一怒之下，若發動全國的力量來逮捕我們，我們就有死無生了。 」牛缺已離開三十里了，但強盜緊急追捕，最後還是殺了他。牛缺是有智慧的人，知道忍 辱負重，但即使有這種智慧，也不能使他免於殺身之禍。 孟賁有次要渡河，在等待上船的人群裡插隊了，讓擺渡人不爽，擺渡人就用船槳敲他的頭 ，孟賁暫時隱忍不發，等到渡船航行到河中時，孟賁就怒得瞪大眼睛，鬢髮上指，抓著船 板用力一蕩，就把所有同船的人都甩到了水裡。要是這些渡船人早知道他就是名震天下的 大力士孟賁，就會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更別說敢插他的隊了，又怎敢生他的氣呢？ 牛缺因為有智慧而死，渡船人卻因為無知識而死，可見知與不知，都不足以保證生命安全 。若能介於知與不知之間，也就是隨波逐流，不堅持己見，不顯露才能，或許還有機會免 禍，但要是遇上不講道理的人，無法違逆的事，就連隨波逐流也難逃一死。 以前，宋國桓司馬逃亡出境時，宋王聽說他有塊寶珠，就派人去逼問桓司馬寶珠在哪，桓 司馬隨口敷衍的回答說：「丟到水池裡了。」宋王立刻發動群眾把池中的水抽光，最後寶 珠沒拿到，池子裡的魚都死光了。這些魚無辜受禍時，他們是否懂得隨機應變，全無法拯 救他們。就像商紂王在自己的朝廷上胡作非為，結果卻是全天下的人民都要受苦，那時即 使有賢者深知明哲保身之道，也只能像枯池中的魚群一樣，與平凡民眾一起死去，遇到天 災人禍時，智慧也是發揮不了作用的。 張毅為人謙恭，家中只設薄薄的帷幕，以示人人平等；對於遠房親戚，也極力照顧，使大 家同聚一堂，而張毅拜訪他們時，不論親疏遠進，一律快步進退，以示尊敬，甚至對於僮 僕奴婢，張毅也從無倨傲的神色。張毅由於外表謙和，不與人爭，使他的生活安定，名聲 尊榮，但最後卻因內熱病而死了。單豹修煉長生之術，離群索居，隱居在山谷中，不食五 穀，衣著單薄，以為必將長生時，卻因老虎而喪命。外界的變數太多了，修身養性，又豈 必能有益身心呢？ 孔子一行人在路上停歇時，座馬突然脫疆而去，跑進附近的農田，吃掉作物，而被農夫扣 押了。子貢代表孔子前去交涉，農夫們卻完全不理，當地有位鄉下人，曾經當過孔子的門 生，就對孔子說：「他們的想法只有我懂，讓我去談吧。」於是鄉下人就去對農夫們說： 「我們又不是西海的行人，你們也不是東海的農夫，大家都在中原，馬匹餓了，就跑去吃 你們的麥，這是理所當然的。」農夫相視而笑說：「還是這個人會說話，不像之前那個， 講什麼聽不懂。」子貢是縱橫國際的外交家，而這位鄉下人的說辭極其無理，說給其他人 聽，一定會發怒，但農夫們反而喜歡聽鄉下人的話，而不能與子貢溝通。訓練口才，又豈 能保證在世上吃得開呢？ 總之，品德、智慧、反應、修養、口才，都不能保護我們免於禍患。因此，君子不應在乎 世人的眼光與個人的禍福，只需作好自己的本份。尊敬別人，不見得要讓別人尊敬；愛護 別人，不見得要讓別人愛護。只要自己能在敬愛他人上問心無愧，就不用在乎是否得到他 人的敬愛。外物不可依侍，只有自己心中的目標，才是恆久不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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