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essiah1984 (冬日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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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魏]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
時間Sat Jan 13 15:29:40 2007
【提要】
聽說你有意舉荐我接替你的官職,我們過去朋友一場,但你似乎並不解我,我只好寫這封
信向你道別,並解釋我的志向。
官場上有七件事情是我無法忍受的,我總是睡到很晚才醒,又喜歡四處遊覽,不愛清潔,
身上長滿了蝨子,不能久坐,又不愛文書作業,與塵事的繁瑣,不參加婚喪喜慶,不喜歡
與俗人共事,我即使要勉強順從大眾,也絕對作不了假,只會讓世人更厭惡。而且我又有
兩個缺點是不容於世的,我反對湯武之事,蔑視周孔學說,而且個性剛硬,遇到不合理的
事情就會出聲反對,口不擇言。我誠心修練長生之術,正想遠離人事,又喜歡遨遊在山水
之間,一旦作官,就是離開我所熱愛的環境,投入我所畏懼的場所了。
阮籍從來不搬弄是非,對人也很和氣,只不過愛喝酒,就不見容於世俗,何況我不像阮籍
那麼有節制,個性又懶惰狂放,投入官場,豈能免禍呢?
你的個性比較隨和,所以會覺得既能順從大眾,又能堅持理想的人才是真正的達者,但我
卻作不到這點。每個人都有無法忍受的事情,只能依照自己天性所近,找尋適合自己的方
向。我個性本就不拘小節,辦事能力差,又服膺老莊學說,更是放蕩不拘,而且體弱多病
,不適合俗務,只要能在家中養兒育女,與鄰居閒談,心願已足。
榮華富貴是很多人所追求的,但我卻不屑一顧,而且若勉強適應官場,又有發狂的危險,
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志向與顧慮。
【本文】
康白:足下昔稱吾於潁川,吾常謂之知言,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
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
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閒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下羞
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羶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
吾昔讀書,得并介之人,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
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同
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莊周
,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
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
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
,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
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志
氣所託,不可奪也。
吾每讀尚子平、臺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少加孤露,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復
疏懶,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
胞中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不
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此由禽鹿少見馴育,
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饗以嘉肴,逾思長林,而
志在豐草也。
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唯飲酒過差
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讎,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賢,而有慢弛之
闕,又不識人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
患,其可得乎?
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臥喜晚起,而當關呼之
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
痺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
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而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
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己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性
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
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
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世務繁其慮,七不堪也;
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
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
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
遺言,餌术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
廢,安能舍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偪伯成子高,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
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偪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
知者也。足下見直木必不可以為輪,曲者不可以為桷,蓋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
故四民有業,各以得志為樂,「唯達者為能通之」,此足下度內耳,不可自見好章甫,強
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去滋味,游心
於寂寞,以無為為貴,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如
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舅敘闊,陳說平生。濁酒一盃,彈琴一曲,志
願畢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耳。
足下舊知吾潦倒麤疎,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
離之,以此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長才廣度,無所不淹,而能不營,乃可貴耳。
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
塗,期於相致,時為懽益,一旦迫之,必發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於此也。野人有快炙
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雖有區區之意,亦已疏矣,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
解足下,并以為別。嵇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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