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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禪宗思想淵源(序)
發信站水木社區 (Tue Jul 4 22:34:06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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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方立天
禪宗是中國佛教八大宗派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宗派。禪宗因主張修習禪定而得名。它的宗旨是以參究的方法﹐徹見心性的本源。禪宗是儒道釋三家融合的重大思想成果﹐在思想史、文化史上起過很大的作用﹐有著特殊的意義。禪宗所蘊含的對本性的關懷﹐以及由此出發而展開的處世方式、人生追求、直覺觀照、審美情趣、超越精神﹐凸現著人類精神澄明高遠的境界﹐從而保持了它對禪宗愛好者的持久魅力。
禪宗﹐作為一種文化現象﹐以其特殊的內涵與神韻﹐歷來吸引了眾多學者的關注與研究。這種研究﹐正日益呈現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喜人景象。
在20世紀50年代之前﹐禪宗研究以文獻學、歷史學的方法為主。20世紀30年代﹐敦煌佛教文獻的發現﹐歷史學理論與傳統的文獻考據結合﹐使禪宗研究出現了新氣象。如胡適即是以文獻學的、歷史學的視角研究禪宗﹐他的《楞伽宗考》、《荷澤大師神會傳》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作﹐自成一家之說﹐具有開創意義﹐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影響了禪宗研究的方向。1949年以後﹐人們常用哲學的方法論述禪宗歷史、思想﹐側重於揭示禪宗的思想價值。進入改革開放的80年代以來﹐禪宗研究領域出現了相當活躍的景象﹐有關學者從不同角度和側面撰寫出一大批研究成果。
其一﹐采取以文化研究為中心的方法進行研究。這類研究熱心於討論禪宗與文化的關系﹐作品有葛兆光《禪宗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顧偉康《禪宗﹕文化交融與歷史選擇》知識出版社﹐1990年﹐陳兵《佛教禪學與東方文明》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等。
其二﹐采取文獻學的方法進行研究。如郭朋《壇經校釋》中華書局﹐1983年﹐楊曾文校寫《敦煌新本六祖壇經》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楊曾文編校《神會和尚禪話錄》中華書局﹐1996年﹐周紹良《敦煌寫本壇經原本》文物出版社﹐1997年﹐李申、方廣金昌《敦煌壇經合校簡注》 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年等。
其三﹐采取思想史方法進行研究。這方面的成果如洪修平《禪宗思想的形成與發展》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潘桂明《中國禪宗思想歷程》今日中國出版社﹐1992年﹐杜繼文、魏道儒《中國禪宗通史》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年﹐葛兆光《中國禪思想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麻天祥《中國禪宗思想發展史》湖南教育出版社﹐1997年﹐吳立民、徐蓀銘主編《禪宗宗派源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楊曾文《唐五代禪宗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等。
其四﹐采取比較的方法進行研究。這在對禪宗與文學關系的研究上表現得相當突出﹐湧現了一批可喜的成果﹐如陳允吉《唐音佛教辨思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賴永海《佛道詩禪》中國青年出版社﹐1990年﹐周裕鍇《中國禪宗與詩歌》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孫昌武《禪思與詩情》中華書局﹐1997年﹐季羨林《禪和文化與文學》商務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1998年等。
通觀這些著作﹐成果相當喜人。但我們為這些成果感到欣慰的同時﹐也發現在禪宗研究中﹐還留下了一些未曾涉足或涉足較淺的領域﹐等待著致力於禪宗研究的學者進一步調適視角、填補空白。吳言生博士的禪學三書﹐為禪宗研究百花園增添了春色。
吳言生曾師從著名學者霍鬆林先生﹐在陝西師范大學文學研究所攻讀文學碩士、博士學位。讀書期間﹐他根據自己的愛好志趣和知識積累﹐決定將禪詩作為研究方向。經由勤奮刻苦的寫作﹐完成了博士學位論文《禪詩研究》。在此基礎上他又進一步對禪宗思想淵源、哲學象征、詩歌境界等作專門的研究。2000年6月﹐言生進入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宗教學博士後流動站﹐從事佛學、詩學的研究工作。進站後﹐他對《禪詩研究》作了較大的調整和增補﹐形成了頗具規模的禪學三書﹐這就是呈現於讀者面前的《禪宗思想淵源》、《禪宗哲學象征》、《禪宗詩歌境界》。
禪宗詩歌有數萬首之多﹐是一筆豐厚的文化遺存。現有的禪詩研究﹐主要集中在對文人創作的有禪意的詩歌﹐或是禪宗與詩歌的關系方面﹐而對禪宗詩歌本身則較少涉及。吳言生博士的禪學三書﹐在禪詩研究上有所突破﹐他以禪宗詩歌作為主要研究對象﹐采取理性與悟性並重的思路﹐在研究方法和研究內容上形成了自身的特色﹐從而彌補了較少從禪宗思想淵源上研究禪詩、較少從禪宗哲學象征角度研究禪詩、較少從禪宗詩歌本身研究禪詩的不足。
《禪宗詩歌境界》所探討的禪宗詩歌﹐是指廣義的禪宗詩歌﹐包括禪僧上堂說法時大量運用的偈語。與純文學性的詩歌不同﹐禪宗詩歌的著眼點不在於文字的華美、技巧的嫻熟﹐而在其內蘊的豐厚﹐因此作者的著眼點也放在這裡。作者指出﹐禪宗的終極關懷是明心見性﹐徹見心性的本源﹐也就是說﹐體會“本來面目”﹐是禪宗詩歌境界的起點。該書首先探討了“本來面目”的內滿慼慰隍v雋飼□□┬澎□Α凹□餃□錐巍鋇攆□鎪□澩□攆□諫竺欄形蚧□疲□詿嘶□∩隙暈寮移咦陟□□□辛司嚀宸治觶□造□謔□梟竺讕辰緗□辛俗芙帷J楹笏□降摹督□倌覦□□芯柯畚囊□俊罰□從沉私□倌昀挫□□芯康穆擲□□□行巳□郵掄夥矯嫜芯康耐□撈□╞蘇涔□南咚鰲?
禪宗哲學是詩化哲學﹐往往借助詩歌的手法﹐通過鮮明可感的形象﹐來表征 “不可說”的本心。《禪宗哲學象征》選取公案與頌古的合璧《碧巖錄》進行分類研究﹐分析了大量的禪宗語言﹐探究公案的意旨﹐分析頌古的禪悟內涵、運思特點、取象方式、美感質性﹐闡釋公案、頌古等對禪宗哲學的象征。該書從禪宗語言的詩喻性切入﹐闡釋了禪宗哲學喻象的獨特意義﹐為禪宗研究作出了有益的探討和嘗試。
禪宗哲學象征﹐表征著禪宗思想。而要全面深入了解禪宗思想﹐又必須要追溯其淵源。《禪宗思想淵源》具體地論析了佛經對禪宗思想的影響。這些經典有《楞伽經》、《起信論》、《心經》、《金剛經》、《楞嚴經》、《維摩經》、《華嚴經》、《法華經》、《圓覺經》、《涅槃經》等。該書指出﹐強調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如來藏思想、揭示本心迷失緣由的唯識思想、以遣除掃盪之不二法門為特色的般若思想、強調事事無礙的華嚴圓融思想﹐對禪宗思想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禪學三書的內容雖各有所重﹐但卻是邏輯地緊密聯系著的﹐因為佛教思想、禪韻、詩情向來就是一而三﹐三而一的。《禪宗的思想淵源》對禪宗詩歌予以特別關注﹐紛析了大量的禪宗詩歌﹐力求說明大乘佛典是怎樣經由禪宗的創造性繼承﹐轉化為靈動通脫的禪學感悟﹔《禪宗哲學象征》對受大乘經典影響的象征意象的溯源、對雪竇頌古百則的條分縷析﹐體現了作者在品評禪韻時﹐對佛教思想、詩情的充分關注﹔《禪宗詩歌境界》是建粒堋棖y□謁枷朐ㄔ礎八□謖苧□笳韉睦斫食□≒□系模□□□逑腫歐鸞趟枷搿八□稀6□樵踩諞惶宓奶卣鰲H□樾緯閃爍髯遠懶Ⅲ□趾□蓴□愕牟□拖低常□逑至俗髡哏敲艿乃悸泛脫轄韉難□紜?
我以為﹐禪學三書有以下一些較為顯著的特色﹕
一、理性分析與悟性透入並重﹐文學與哲學圓融
禪學三書作者在研究禪宗思想、哲學、詩歌時﹐采取了“理性”與“悟性” 並重的方法﹐來觀照和研究禪宗思想、哲學、詩歌﹐較好地適應了研究對象的特殊性。作者主張“以檐前雨滴的檐前雨滴在聽檐前雨滴”﹐而“此時所聽到的檐前雨滴聲就是自己﹐會有好像變成雨滴的感覺。不知道是自己滴落下來﹐還是雨水滴落下來”﹐這種物我一如的直覺體驗﹐來研究禪宗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作者又強調﹐必須與研究對象保持適度的距離﹐以求得價值的中立與結論的客觀。因此﹐作者在盡量吻合、尊重禪宗話語的前提下﹐借助於中西方哲學、美學、科學話語來闡釋禪宗思想、哲學、詩歌。如借助莊子的“混沌”、現象學的“本源性狀態”作為“本來面目”的參照﹐借助現代天體物理學、相對論作為禪宗時空圓融境的參照﹐借助審美距離說作為禪宗現量境的參照﹐反映了作者思維的活躍和視野的開闊。這種理性與悟性並重﹐既入乎其中﹐又出乎其外的方法﹐對禪宗思想、哲學、詩歌的研究﹐無疑是比較切合研究對象的雙刃劍。
由於禪學三書“理性”與“悟性”並重﹐形成了將文學與哲學打通、詩情與禪韻圓融的特色。中國禪宗往往運用文學手法來表現其人生感悟、精神境界﹐因此有人說﹐透過文學而表達佛法的最高的境界就是禪。在文學與藝術的意境中領悟深刻的哲學思想﹐正是禪宗追求的智慧精髓。作者以較強的哲學領悟力與較□實的古典文學功底的結合﹐努力使禪宗研究在文學與哲學之間達到溝通與融合﹐這是值得稱道的方向。
二、重視對禪宗思想、哲學、詩歌主要文本的研究
作者重視對禪宗思想、哲學、詩歌主要文本的研究思路﹐在禪學三書中有明顯的體現。作者重視對禪宗詩歌主要文本的研究﹐分析和解讀了大量禪宗詩歌。此外﹐作者還重視對禪宗思想、禪宗哲學的主要文本的研究。
其一﹐重視對禪宗思想的主要文本的研究。禪宗對大乘佛教精華廣為汲取﹐於上堂說法、機鋒應對之際﹐時時揭舉大乘經典的話頭。考察禪僧著述﹐可以發現﹐《楞伽師資記》、《壇經》、《頓悟入道要門論》、《禪源諸詮集都序》、《萬善同歸集》、《注心賦》等很多著作都大量引用了佛教經典。延壽編集《宗鏡錄》100卷﹐更是禪宗史上融匯禪教的鴻篇巨制。該書征引了大乘經典120種﹐“諸祖語錄”120種﹐“賢聖文集”60種﹐使之相互映襯。要準確地理解禪宗思想﹐離不開唯識、如來藏、般若和華嚴諸經典。作者重視禪宗思想淵源的重要文本﹐即大乘佛教經典文本﹐以及它在禪宗語境中的運用﹐從而有助於理清禪宗思想淵源問題。學術界有一種觀點認為禪宗思想是以儒家文化為背景創立的﹐也有一種觀點認為禪宗思想是以道家文化為背景創立的﹐該書則以翔實的資料﹐揭示了禪宗思想受大乘佛教經典影響的事實。這對繁榮禪宗的全面研究﹐促進學術爭鳴﹐是有積極意義的。
其二﹐重視對禪宗哲學象征的主要文本的研究。禪宗哲學﹐以解構為主﹐用的是“減法”﹐通過對思維定勢的消解﹐對情塵意垢的遣除﹐以徹見真如本心。然而﹐當作者“漫步禪林﹐透越銀山鐵壁般的公案﹐欣賞新奇瑰美的意象﹐涵詠睿智靈動的禪詩﹐卻驚奇地發現﹐構成禪宗哲學內涵的公案、頌古、意象﹐在電光石火中閃爍著理性深沉﹐在睿智險峭中流宕著通脫圓潤﹐體現了哲思與詩情水乳交融的審美最高境界”。根據對禪宗哲學象征重要文本的分析﹐作者認為﹐無意於“建構”的禪宗﹐通過一系列的哲學象征﹐實實在在地“建構”起一個完整的哲學體系。禪宗在表達“不可說”的本心時﹐采取的不是定勢語言﹐而是詩意的象征﹐由此形成禪宗表征本心的特殊的“能指”。從破譯詩學意象入手來闡釋禪宗哲學象征內蘊﹐也是研究禪宗哲學的一種方法。
三、嘗試建立較為完整的闡釋體系
禪學三書中﹐對研究對象的融入式體証﹐與適應研究對象的闡釋體系是並行不悖的。對“本心”、“本來面目”的追尋﹐是禪宗的終極關懷﹐也是禪學三書一以貫之的主線。在此基礎上﹐作者根據對禪宗思想的理解﹐認為禪宗思想體系主要由四個部分構成﹕
本心論﹕揭示本心澄明、覺悟、圓滿、超越的內涵與質性。
迷失論﹕揭示本心擾動、不覺、缺憾、執著的狀況及緣由。
開悟論﹕揭示超越分別執著以重現清凈本心的方法與途徑。
境界論﹕揭示明心見性回歸本心時的禪悟體驗與精神境界。
其中﹐關於境界論﹐作者又認為有四個主要類型﹕一切現成的現量境﹐能所俱泯的直覺境﹐涵容互攝的圓融境﹐隨緣任運的日用境。這是從哲學內蘊的角度對境界論的表述﹐從詩學象征的角度對境界論的表述則是﹕觸目菩提的現量境﹐水月相忘的直覺境﹐珠光交映的圓融境﹐饑餐困眠的日用境。
對禪宗思想體系的每一層面﹐作者又分別使用三組話語材料來加以闡說﹕大乘佛教經典話語、禪宗哲學象征話語、禪宗詩歌境界話語。“本心”、“迷失”、 “開悟”、“境界”基本上囊括了佛教禪宗的要義。對境界論的四個主要類型﹐作者也以翔實的材料和客觀的分析﹐說明各自的側重點及其內在的關聯。這樣就形成了既相對獨立﹐又圓融互攝的闡釋話語體系﹐開放而縝密。
由上可見﹐吳言生博士的禪學三書﹐有著較強的開拓性、新創性﹐獨辟蹊徑﹐自成一家﹐是近年禪宗研究著作中令人耳目一新、不可多得的好書。
吳言生博士進入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宗教學博士後流動站後﹐甘於淡泊﹐潛心治學。現在﹐中華書局出版他的禪學三書﹐我為他感到由衷的高興。禪學三書的出版﹐將為研究禪宗思想、哲學、詩歌起到積極的推動作用。可以預料﹐持之以恆﹐鍥而不舍﹐“咬定青山不放鬆”﹐吳言生博士一定會以更加厚重的成果﹐為中國的禪學、詩學研究做出新的貢獻。
2001年4月15日於中國人民大學
佛教與宗教學理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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