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初步探討了陰陽五行的文化來源。但對“起源”卻未涉及。因為這實在 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司芬克斯”之謎﹕摸不準﹐猜不透﹐就會被怪獸一口吞掉﹔ 即使俄狄浦斯式的超人破解了它﹐也會橫遭觸犯人類文明和理性禁忌的悲劇﹗ 　　然而﹐人們為破解這個“不解之謎”﹐作了多種嘗試﹐表現出人類執意探究 宇宙和人生奧秘的本性。 　　（一）關於陰陽觀念的起源﹐向來爭訟不已﹐可歸諸以下幾類。 　　《易》源說﹕認為陰陽觀念起源於《周易》。其中最著名的一句話﹐是《莊 子‧天下》的“《易》以道陰陽”。近人亦多有持此說者。指稱爻象“－”、 “－－”就已包含了陰陽觀念。如認為﹐“－”象天﹐因為天是混然為一﹐“－ －”象地﹐因為地分水陸二體﹔天、地各為陽、陰之象﹐故－、－－各象陽、陰。 但我們認為﹐《易》本無陰陽觀念﹐“《易》以道陰陽”是戰國時思想﹐是說 《易》者通過以陰陽觀念解《易》之方法﹐將陰陽觀念賦予了《周易》﹐從而把 《易》納入了陰陽體系。－、－－的原始意蘊很可能是天地之象﹐但把天地納入 陰陽體系﹐亦是戰國以後的事﹐故“象天地”不等同於“象陰陽”。 　　“性器”源說﹕認為陰陽觀念起源於“生殖器崇拜”。如《老子》中“谷神 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老子‧六章》）中的“谷”、 “牝之門”系指女性生殖器﹔“是謂天地根”﹐表明這是女性生殖器崇拜。── 從這一觀點﹐我們可以引伸出﹕所謂“陰陽”﹐置陰於陽之前﹐暗示先有陰後有 陽﹐也可認為陰陽觀念產生於女性生殖器崇拜或“母系”觀念﹐與《老子》的說 法暗暗契合﹔然而這與“乾坤”、“剛柔”、“天地”、“動靜”等﹐將“陽” 置於“陰”前的重視“陽性”的觀念﹐必非出於一源﹐由此亦可見《易》與“陰 陽”來源各異。此外﹐有人將《易‧系辭》中“夫乾﹐其靜也專（團）﹐其動也 直（挺）”指為男性生殖器﹐因而“陽”（乾）示男性生殖器﹔“夫坤﹐其靜也 翕（閉）﹐其動也辟（開）”指為女性生殖器﹐因而“陰”（坤）示女性生殖器。 還有人認為爻象“－”象（像）男性器﹐“－－”象（像）女性器﹐等等﹔不一 而足。近代的“性器”源說或多或少、有意無意地受到弗洛伊德學說的影響﹔同 時與《易》源說互有交叉。此外﹐由於男女（性器）也各為“陰陽”之象﹐因而 此說又與自然取象說有一定關系。 　　自然取象說﹕認為陰陽觀念起源於對自然界現象的觀察﹐如山南、水北為陽﹐ 山北、水南為陰﹔日出為陽﹐日蔽為陰﹔一寒一暑、一夜一晝﹐各為陰陽。因此﹐ “陰陽”觀念是從這些自然現象中歸納、抽象出來的。我們認為﹐古人列舉這些 現象﹐隻是作為論証“陰陽”的取辨之物。 　　以上三類觀點﹐均甚為流行。其實都是傳統學說的“發展”。今人又倡若幹 新說。如﹕ 　　“十月太陽歷”源說﹕此派學說的根據是﹐彝族十月太陽歷的大小兩個新年﹐ 正好將一年劃分為從冷到熱及由熱至冷的兩季。但此說實從“彝族天文學”的角 度﹐復述自然取象說。 　　“枚卜”源說﹕此派認為“枚卜”以一俯一仰為“聖筊”﹔一俯一仰涵有 “負陰抱陽”﹐即“陰陽”之觀念﹔因此陰陽觀念起源於“枚卜”。此說頗有新 意。無疑﹐可以認為“枚卜”時二枚的一俯一仰﹐及“以一俯一仰為聖筊”是陰 陽觀念的表現。然而﹐從表層看﹐佔卜是一種操作﹐一種行為﹐一種評價﹔操作、 行為、評價無疑受著觀念的支配。從深層看﹐佔卜是一種文化形態﹐文化形態隻 是表意之象。因而無論何種佔卜之法﹐都體現著特定世界觀和價值觀。佔卜之法 的表面之下﹐﹕潛隱著與之相應的觀念系統j如果認為“以一俯一仰為聖筊”的 枚卜之法產生了陰陽觀念﹐那麼這似乎是一種指末為本之說。我們認為﹐“一俯 一仰為聖笅”的枚卜之法﹐正是“一陰一陽之謂道”的世界觀的體現。否則﹐為 什麼一定要以一俯一仰為“聖筊”﹐而不以全俯、全仰為“聖筊”呢﹖正因為一 俯一仰與一陰一陽同象﹐是神秘的“道”的體現。因此﹐枚卜是“陰陽”觀念的 顯現﹐而不是後者的本源。 　　（二）五行觀念的起源﹐似乎比陰陽觀念的發生更為復雜。五行之性及其相 互關系﹐比之於陰陽亦更形錯綜。因而對其起源的解釋﹐亦帶有較為“神秘”的 色彩。 　　天源說﹕《洪范》雲﹕“天乃錫禹《洪范》九疇﹐……初一日五行”﹐並由 此而派生出一些關於五行起源的“神話”﹐但都不外乎五行出於天賜之說。這種 說法﹐自然難以為我們理性的頭腦所接受﹐暫且存而不論。 　　“五方”源說﹕近人持此說者﹐不在一二。認為五行觀念源於殷人對“五方” （或/及“五示”）的崇拜﹔有人進而推斷“五行”起源於龜L。然而﹐甲骨卜辭 中雖頗多五數之稱謂﹐但唯獨沒有“五方”之稱﹐僅見“四方”。據說東南西北 “四方”中已隱含著“中方’﹐了。我們認為﹐“四方”、“五方”雖為“稱 謂”﹐但“稱謂”的深層是世界觀。因此﹐一“方§矷撚拇J豢梢浴耙□□碧氯? 過去。“五方”（東、南、西、北、中）實為以五行配方位的產物﹐因此﹐“五 方”乃五行體系所派生。至於龜卜﹐其操作程序﹐尤其是對卜兆的解釋﹐更是體 現了潛隱其中的世界觀、價值觀系統。殷人雖有尚五之傾向﹐卻未必必然產生 “五行”觀念。 　　“五材”源說﹕《左傳‧文七年》記晉鄰缺語雲﹕“水、火、金、木、土、 谷﹐謂之六府。”這與偽《大禹謨》的說法類似。《左傳‧襄二十七年》記子罕 語雲﹔“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國語‧鄭語》記史伯語雲﹕“先 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近人據這些材料認為﹐五行觀念起源 於民生日用不可或缺的這五種材料（或五種物質）﹐即“五材”。對照《左傳》、 《國語》中其它論述五行的段落﹐五材與五行確有相當密切的關系。但不僅於此﹐ 五行與五聲、五味、五色、五義、五官（五行之官）亦有密切關系。在此﹐姑且 不論《左傳》、《國語》中這些論述是否為漢儒竄入﹐僅就其中五材、五聲、五 味、五色、五義、五官與五行的關系而言﹐就可看出﹐是五行觀念將“材”、 “聲”、“味”、“色”等等﹐規范為與五行對應的五大“類”﹐以致將“六府” 中最切民用的“谷”都舍棄了。因此﹐五材以及五聲、五味、五色﹐隻是五行體 系的組成部分﹐稱五行起源於五材﹐亦是本末倒置之說。 　　至此﹐我們見到的各種關於陰陽、五行起源的學說﹐除近似神話的“天賜” 說外﹐其余都是本末倒置、以末為本之說。其根本謬誤在於﹐把在陰陽、五行觀 念支配下所產生的“觀察陳述”和“行為取向”當作陰陽五行觀念的起源﹔有意 無意地認為文化人類的觀察和行為先於觀念。但是﹐我們知道﹐若無觀念的規范﹐ 觀察必然雜亂無章﹐行為必定盲目無向。沒有觀念﹐我們隻警蝖撰x諞黃□煦韁? 中。就這點而言﹐甚至動物都有水平不等的“觀念”。 　　所幸﹐我們與生俱來便具備了建立觀念的“本能”和傾向。就淺表層次而言﹐ 當我們初生時﹐我們的原始傾向就使我們能將母親的面孔從任何背景中分離出來﹐ 知覺為一個整體﹐而不是一大堆支離破碎的“東西”（所謂“格式塔性”或“完 形性”）﹔當我們的嘴唇接觸到母親的乳頭時﹐我們就會吸吮﹐而不是噴吐（所 謂“動作的結構”、“本能的驅動”）。以諸如此類的原始傾向為基礎﹐我們建 立了初級觀念﹐並在社會的“教化”下﹐不斷構建更為高級的觀念﹐直到形成一 個關於世界和人生的總的觀念系統。對個體而言﹐這個系統往往是潛移默化地形 成﹔在絕大多數人﹐這個系統是集體的、社會的﹔它在個體心靈中的存在﹐往往 是不自覺、無意識的。但這個系統卻無時無刻不支配著人們觀察世界、思索人生、 采取行動。這個系統是什麼樣﹐世界就是什麼樣﹐人生就是什麼樣﹐“行為模式” 就是什麼樣。由於我們的觀念系統與古代人類不同﹐所以我們難以真正了解古代 人類心靈中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以致於往往用我們的“理性”﹐去重新構建古 代人類的體驗世界。 　　然而﹐就深層而言﹐觀念系統也不過是人類顯現內心體驗的表意之象。其功 用﹐在於通過構建觀念系統﹐來表達、傳遞原本不可言說的體驗。因此﹐究其根 本﹐觀念系統的徑庭﹐在於體驗之間的差異。觀念系統起源於特定體驗。陰陽、 五行起源於古代中國人心靈中湧動不息的生命（生生）體驗。 　　從根本上說﹐這種被現代人目為“神秘”的體驗﹐是一種純屬個人的“私人 經驗”﹐不能通過邏輯和語言傳遞﹐隻能由個體“洞悟”。所謂“道不可聞﹐聞 而非也”﹐“道不當名”（《莊子‧知北遊》）。《老子》在界說其神秘的“道ꄿ 時亦雲﹕“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名之曰大。”禪宗則認為﹐體驗的真實意 蘊“第一義”﹐不可言傳﹔故“我向爾道﹐是第二義”（文益禪師《語錄》）。 然而陰陽、五行的創造者們﹐卻將自己的體驗﹐通過象征﹐用邏輯和語言表達出 來﹐並在個體之間、世代之間傳遞這個表述體系。 　　他們在創造這一表述“神秘”體驗的體系時﹐很可能處於一種特殊的精神狀 態之中。這種特殊精神狀態（“異常意識狀態”）﹐我們同樣可以在許多宗教家﹐ 以及近現代西方一些科學大師的創造性精神歷程中見到。如馬丁‧路德和穆罕默 德都是在“病”中接受了上帝（基督或安拉）的啟示﹔一些科學家因在朦朧態或 夢境中見到“異象”﹐而獲得了解決問題的鑰匙﹔亦即找到了合適的表意之象。 至於在特殊精神狀態中見到什麼“異象﹕﹐對之作何解釋﹐則在一定程度上取決 於當時的文化背景和個人經驗。顯然﹐當五行思想的創造者﹐經歷著與天地萬物 融而為一的體驗﹐並在這體驗中“發現”了合適的表意之象時﹐便順理成章﹐自 然而然地將自己的創造性活動﹐解釋成“天賜”。 　　他們構建這一表述體系所使用的象征“符號”﹐在我們看來似乎有些“神 秘”。然而﹐五行的“行”﹐卻明白無誤地顯示了他們特殊體驗中的水火木金土 之性。“行”所表達的﹐實際上就是那種具有生命的生生之力。“五”﹐固然表 達了先民對這個數的神秘意義和神秘力量的洞見﹔但當我們用理性的目光審視這 個體系時﹐卻發現了其中的思維簡約性原則﹕即用盡可能簡約的概念體系和運算 程序﹐表達盡可能完整、豐富的思想。而五行體系恰恰是既簡約﹐又自足的。 　　另一些創造者﹐則把他們體驗中的生生之力﹐表述為陰陽。但陰陽消長或一 陰一陽﹐似嫌籠統、抽象。當一些“陰陽”思想家發現來自西土的▽溴疆簏@□? 適宜表達他們的觀念時﹐便把《周易》改造成他們觀念體系的載體。在陰陽化的 《周易》中﹐爻象“－”與“－－”﹐分別象陰和陽﹔通過不同的“組合”方式﹐ 形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則包含了宇宙、人生中的一切消息。這個體系也是既簡 約﹐又自足。萊布尼茲認為“－”、“－－”與他發明的二進制算術符號“1”、 “0”相符﹐可以寫出一切數字。固然﹐我們並不認為《周易》含有二進制算術﹔ 但與二進制算術符號（“1”、“0”）一樣﹐陰陽（“－”、“－－”）確乎被 用來勾勒宇宙全體。用《系辭》的話說﹐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另一方面﹐ 現代遺傳學則用六十四種遺傳密碼來表達生物界無窮無盡的遺傳信息。雖然包含 整個宇宙消息的六十四卦﹐和表達全部遺傳信息的六十四密碼﹐是完全不同的兩 個體系﹐但對這兩個“六十四”﹐恐怕不能僅僅釋之以“偶然的巧合”。 　　當然﹐內心的體驗畢竟不能完全由語言表達出來。因為在表述體系有象有言﹐ 象更為基本。無象﹐則無以言說。人的精神世界中﹐不可言傳的東西實在遠比可 言傳者豐富。造型藝術﹐就是表達不可言傳的體驗的另一種重要方式﹐它們和語 言﹐在表達人類體驗世界時﹐是互補的（當然﹐其它藝術品種也具有同樣功用）。 而漢字﹐恰恰是這兩種表達方式的結晶。漢字不僅是漢語的視覺符號﹐而且是一 種“造型藝術”﹐其中蘊涵著不可言傳的體驗和觀念﹔它表征著、模鑄著中國文 化的精神品格和思想境界。其“功用”超越了語言的范疇。沿用不絕的漢字系統﹐ 融邏輯與直覺、“義理”與象征為一體﹐同時具有“理性”的光彩和神秘的魅力﹐ 這也正是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特征。陰陽、五行是使用語言﹐系統地表達體驗的 表述體系﹔盡管它們借助了漢字中超越語言的功用﹐但仍然不能表鴃s切╓豢裳? 傳的意境。 　　這就是用有盡之言表達無窮之意付出的巨大代價。這無異於將無限、生動的 “大通”世界塞進一個有限、僵化的概念框架。這個框架越是條理化﹐“大通” 世界的生動性和真實性喪失得也就越多。隻有擺脫了這個框架的束縛﹐穿透這個 “目障”﹐才可能洞見“大通”世界之真蘊。這就叫“忘言而得意”。但“日用 而不知”者卻往往把用語言陳述的概念框架視作“大通”世界本身﹔隻注目於負 載著古代人類內心體驗的語言﹔文字載體﹐熱衷於做“表面文章”﹐不去深究其 中的深層意蘊﹐以致難以真正把握古代人類生活其中的世界。這便是許多偏見、 誤解與迷信的根源。 -- 向來痴 從此醉 水榭聽香 指點群豪戲 劇飲千杯男兒事 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義 昔時因 今日意 胡漢恩仇　須傾英雄淚 雖萬千人吾往矣 悄立雁門 絕壁無余字 千裡茫茫若夢 雙眸粲粲如星 塞上牛羊空許約 燭畔鬢雲有舊盟 莽蒼踏雪行 赤手屠熊搏虎 金戈盪寇鏖兵 草木殘生顱鑄鐵 蟲豸凝寒掌作冰 揮灑縛豪英 ※ 來源:‧水木社區 newsmth.net‧[FROM: 210.7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