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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略論中國古來農具的演變| 五、水田農具的發展(公元6世紀以後)
發信站水木社區 (Mon Jan 16 01:03:24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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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水田農具的發展(公元6世紀以後)
隋唐兩代﹐南方的農業生產蒸蒸日上﹐很快就超過了黃河流域。經過唐朝後期和五代十國的紛亂﹐特別是宋朝南渡之後﹐幾經破壞的北方的農業﹐落到了抱殘守缺的地步﹐而南方的全國農業重心的地位終於確定下來。這一現實也完全在農具的發展上面得到反映。南方水田的經營原則仍然是建基於手工作業的精耕細作﹐因此﹐農具的演變也還是以這個原則為主導。
首先要談的是唐末陸龜蒙《耒耜經》裡面所描寫的那個犁。那裡是古代文獻中關於犁耕的構造的惟一詳盡的記載。它是由11個部件構成的﹐除了“犁鑱”和“犁壁”之外﹐都是木質。在這一點上和以前的犁沒有分別。犁鑱長l尺4寸﹐寬6寸﹐顯然仍舊是個等邊三角形的樣子。犁壁大致是直徑1尺的圓形盤﹐原文隻是說它是傾斜著﹐壁體未必是作弧形。這種犁比過去的犁進步的地方主要是多了一個調節入土深淺的“犁評”。這樣的一種犁好像是唐代後期江太湖水田區一般農家使用的。太湖區在當時來說是最先進的﹐據劉仙洲先生說﹐直到全國解放﹐各地農民所使用的耕犁也都沒有超過這個水平。其所以如此﹐一則是由於一般農民所受剝削過重﹐因而資力微薄﹐在生產用具方面難於改舊圖新﹐而隻顧坐享其成的地主又不大關心生產﹐自然對改良農具不感興趣。在另方面﹐一直處於手工作業狀態的農業﹐也隻能是老式的笨犁與之配合。在這裡﹐農民的貧窮是最主要的﹐所以一般習於因陋就簡。像所謂“壓鑱”和“策額”的作用﹐一般隻是就“犁底”(即“犁床”)和“犁箭”(即“犁柱”)上面來解決﹐而不是特為再添附件。調節入土深淺也是在犁轅的前端裝上一個簡單的木釘﹐叫做“犁疆”的﹐或者竟是一根簡單的繩﹐同“犁槃”(即“引木”)結合起來﹐要耕得淺些就低放﹐要深些就往高裡提。再不然就全靠掌握“犁梢”(即“犁柄”)的手法。同樣﹐控制耕幅的寬狹﹐也是憑了對犁柄的操持的技巧。這正是手工作業的特點。
當然也必須指出﹐盡管在很長時期內我們的耕犁的構造沒有顯著的改進﹐但也絕不能說多少世紀以來我國的農民和農具設計者一直是無所用心。犁身的結構始終是以木為主﹐這是受了原材料鐵的缺乏的限制。可是也要想到﹐木質構造的分量較輕﹐卻也是適合於畜力較弱的客觀條件。再就另一方面來說﹐全國各地農民所使用的耕犁﹐其形制是千變萬化﹐為的是適應各地特殊的土壤及其他具體情況。可以想到﹐這裡面是耗費了設計者的多少心思的。
水田犁是和水牛配套的﹐貧農地少﹐如果沒有牛和犁可用﹐有時就改用“鐵搭”。鐵搭的樣子有些像杷子﹐又有些像鋤﹐鐵頭有4根或6根尖銳且兩梢稍帶鉤的齒﹐完全用人力操作。王禎說﹐“舉此斯地﹐以代耕墾﹐取其疏利﹐仍就*[金+□]*[金+奏]塊壤﹐兼有耙钁之效”。此物雖非絕不見於北方﹐但究竟是適於翻動水田泥土的一種工具﹐所以王禎特別指出“嘗始見於江浙”。1956年﹐江蘇揚州出土宋代四齒鐵搭﹐也是一個証明。
南宋時一個四川人說﹐“及來浙問﹐見浙人治田﹐比蜀中尤精。土膏既發﹐地力有余﹐深耕熟犁﹐壤細如面﹐……”(高斯得《恥堂存稿》五《寧國府勸農文》)“壤細如面”四字說明江南水田整地的精細程度。把泥土整治得如此細致﹐農民的艱苦勞動自不必說﹐一定也還得有合用的工具。宋時人寫《耕織圖》詩裡提到了“耖”﹐據王禎《農器圖譜》﹐耖是“疏通田泥器”﹐作用同北方旱田的耙類似﹐好像是從耙演變出來的。耙也未嘗不可用於水田﹐隻是究竟不甚合用﹐所以又特為創造出來耖。《農器圖譜》說“其齒比耙齒倍長且密”﹐橫樑上面裝有扶手﹐人用手按著扶手﹐前面用水牛來拖﹐方式也和用耙一樣。田塊大的把兩個耖合並起來工作﹐叫做“連耖”。(這使我們聯想起前面談過的“六爪犁”或“六腳耬”。)這樣反復進行﹐田裡的泥土就會弄得很熟很透。它的齒既長又密﹐可以想見﹐功效是要大大超過以前的□□。
北方旱地耕翻之後﹐為了把土壤弄得盡量細數﹐還要進行耙和勞的工作。水田在這方面的要求更高。如果說﹐耖的功效和耙相仿﹐那麼水田區的農民也制作出來與勞相當的工具﹐那就是“平板”和“田盪”。王禎說﹐“田方耕耙﹐尚未勻熟﹐須用此器﹐平著其上盪之﹐使水土相合﹐凹凸各平﹐則易為秧蒔”。這是說的田盪﹐它是一根帶雙權的樹枝﹐前面雙權的頭上橫裝一塊木板﹐由一人操持推動。平板也是一塊長方形但較大的木板﹐有繩系著﹐由人或牛拖了摩田。“摩田須平﹐方可受種”。田盪是在耖過之後進一步把水和泥調和均勻﹐並把田面大致弄得平整﹐平板則是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把田面摩得很平﹐為播種水稻和插秧準備好條件。這是因為水田的水下田面比起旱田來要求更加平坦的緣故。這樣再三整治﹐在手工作業的前提下﹐操作技術可以說是達到了很高的水平﹐而這幾種簡陋的工具也應該說是可以滿足要求的。
和旱田上一樣﹐水田裡的精耕細作除了表現在耕地整地方面﹐中耕除草也是極重要的環節。古代農民在生產實踐中陸續創造出來幾種簡單但又適用的農具﹐其中較早制成的可能是“輥軸”。這是一段並不太粗的圓木□子﹐裝在木軸上﹐用牛拖帶。實行撒播的稻田裡﹐雜草和秧苗一齊長出來﹐用輥軸碾過﹐草和苗都壓入泥裡﹐過兩天之後﹐苗又恢復過來﹐草卻死在泥裡了。說它出現較早﹐這是因為實行的是撒播﹐而這種做法使人回憶起顏師古所注釋的《漢書》中的“火耕水耨”。王禎還提到﹐他那個時代北方種稻就是實行撒播﹐也是用輥軸﹐但“卻於軸問交穿板木﹐謂之‘雁翅’﹐狀如□□而小﹐以車袞打水土成泥﹐就碾草禾如前”。這又是因地制宜的一個變種。
實行插秧之後﹐田裡有了行﹐輥軸就不能用了。《農器圖譜》裡面講到一種“耘杷”﹐“以木為柄﹐以鐵為齒﹐用耘禾稻”。從附繪的圖樣來看﹐好像效率不會很高。在另一處又講到“耘盪”﹐並且說明是“江浙之間新制也”﹐自然是比較晚出的。竹柄前端裝上一個好像發梳樣子的東西﹐齒是短釘﹐密密排比﹐用來“推盪禾壟間草泥﹐使之溷溺”﹐則田可除草﹐又有中耕的功效﹐確是比較先進的。在沒有制出這種工具以前﹐種水田的農民大約“皆以兩手耘田﹐匍匐禾間﹐膝行而前﹐日曝於上﹐泥浸於下”﹐確是十分辛苦﹐真可說是不折不扣的手工作業。為了減輕勞累﹐農民們設計出來“耘爪”﹐這就是照每個人的手指粗細﹐截成一些1寸多長的“竹管”﹐削去一邊﹐狀如“爪甲”﹐套在手指頭上面來撓秧。也有用鐵爪代替竹爪的。不過這樣雖然提高了效率﹐但農民仍然得蹲在水裡勞動﹐還是很艱苦。後來在徐光啟的《農政全書》中﹐耘爪就改成了一件一根長竹柄前端裝上一個類似小杷的工具﹐並注明“今江南改為此具﹐更為省便”。大約元朝以後這種“撓秧”的專用工具就出現了。這也許是自王禎作《農器圖譜》以後水田農具中惟一的比較重要的改進﹐因為除此之外﹐《農政全書》中所載的有關的農具﹐都是因襲了作於3個世紀以前的《農器圖譜》。
《農器圖譜》裡還有一個“鐙鋤”。這是水田遇到天旱無水時專用的鋤草工具﹐形狀像馬鐙﹐鋤刃作弧形﹐為的是“不致動傷苗稼根莖”。
以上講的這些農具陸續制作出來﹐水田的精耕細作也就逐漸發展成熟﹐從而南方廣大水田區在全國農業生產中的領先地位也就越來越趨於鞏固。這一過程主要出現是在唐宋兩朝﹐也就是從7到13世紀。
最後還要講一講“秧馬”。這是農民插秧時騎著滑行的一種類似小船樣子的東西。蘇東坡寫過一首“秧馬歌”﹐可見至晚北宋時已有此物。從南宋時許多人的吟頌中可以知道﹐特別是長江流域各地此物使用頗為普遍。可是後來就很少有人提及。不能想像這種能夠大大減小農民疲勞的器具會被廢棄不用。消失的原因還是應該在農民所受的剝削越到後來越重﹐一般農家經濟越來越窘﹐生產資料越來越差這個事實上面去找。當然也可以考慮到﹐後來插秧的行距縮小了﹐秧馬容納不下﹐因而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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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憶當時匆匆﹐卷席還江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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