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的不傳之祕 中國時報 侯吉諒 如同許多傳統的學問、技術，書法也有許多「不傳之祕」，清朝中葉的書法論著《藝舟雙 楫》，記載了作者包世臣窮盡一輩子的精力，打聽各種書法的不傳之祕，可以證明，即使 在廣泛使用毛筆的年代，如何寫好書法也並非容易之事，許多書法的重要觀念、方法，很 不普及。 寫書法的技術最重要的，就是「筆法」；「筆法」指的是使用毛筆的方法，也是每一個書 法家特有的書寫技術，「筆法」如同武功的祕笈，決定了學習的成敗、成就的高低，因而 書法史上也充滿許多追求和傳授筆法的故事。 有一位書法家，因為仰慕另一位書法家，所以想向這位書法家學習書法，有一次，還特別 安排和這位書法家一起住在朋友家裡一個月，但沒想到，他還是沒有機會學到筆法。 這位書法家後來親自把這個過程寫了下來── 予罷秩醴泉，特詣東洛，訪金吾長史張公旭，請師筆法。 「金吾長史張公旭」，就是唐朝大書法家張旭，而寫文章的人，就是顏真卿。 長史良久不言，乃左右盼視，怫然而起。僕乃從行歸於東竹林院小堂，張公乃當堂踞坐床 ，而命僕居乎小榻，乃曰：「書法玄微，難妄傳授。非志士高人，詎可言其要妙？書之求 能，且攻真草，今以授予，可須思妙。」 顏真卿用對答的方式，記錄了張旭傳授的筆法。值得注意的是，張旭說了這段書法史上極 為有名的名言──「書法玄微，難妄傳授。非志士高人，詎可言其要妙？」 筆法的重要性 現代人大概都以為，古代的讀書人都是懂得寫書法的，其實不是，大部份的人頂多就是用 毛筆寫字，真正要懂書法，並不容易，而且也不一定有地方學，因為真正會書法的人，總 是不願意透露自己的祕訣。 武俠小說常常描述少林寺僧人為了杜絕江湖人物偷盜武功祕笈，往往派了大批高手保護藏 經閣。在各行各業，對各種不傳之祕的保護大都如是。 以書法來說，用毛筆寫字和寫出高明的書法是有相當距離的，西元847年，唐朝大中年間 ，張彥遠編成《法書要錄》一書，這是第一部書學論文集，影響至為深遠。書中有〈傳授 筆法人名〉篇，詳細記載了歷代筆法的傳授過程︰ 「蔡邕授於神人，而傳之崔瑗及女文姬，文姬傳之鍾繇，鍾繇傳之衛夫人，衛夫人傳之王 羲之，王羲之傳之王獻之，王獻之傳之外甥羊欣，羊欣傳之王僧虔，王僧虔傳之蕭子雲， 蕭子雲傳之僧智永，智永傳之虞世南，世南傳之歐陽詢，詢傳之陸柬之，柬之傳之姪彥遠 ，彥遠傳之張旭，旭傳之李陽冰，陽冰傳徐浩、顏真卿、鄔肜、韋玩、崔邈，凡二十有三 人，文傳終於此矣。」 《法書要錄》記載的筆法流傳過程，其實就是書法史中成名書法家的「世系圖譜」，也可 以說是「正統筆法」的世系表，也就是說，只有學到這個「正統筆法」，才能成為有名的 書法家。 顏真卿在〈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中，除了交代他向張旭學筆法的經過，最重要的，當然 是詳述了寫字的諸多方法、祕訣，書法的筆法從此成為一種有系統的、代代相傳的用筆技 巧，由於顏真卿的書法後來風靡天下，他寫的〈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也就產生了極大的 影響。 但儘管如此，古代沒有照相、錄影，所有的技術都只能依賴文字形容，所以究竟什麼是最 好的筆法，一直到清朝，仍然有人傾注大量的心血在深究筆法，其中最有名的，當然是包 世臣。 建立書法風格 包世臣對書法很用心，也很能虛心求教，《藝舟雙楫》中記載了他到處向人請教筆法的記 錄，問題是，幾乎所有人說的方法都不一樣，方法雖然不一樣，但他們的態度倒是滿雷同 的──我就是這樣寫字的，聽我的沒錯。 後來《藝舟雙楫》也總結了包世臣自己的用筆之法，而且敘述得非常詳細，從如何拿筆、 每一根手指如何用力，都講得非常詳細。 《藝舟雙楫》名氣太大，連有康聖人之稱的康有為，後來寫的書論，都叫《廣藝舟雙楫》 ，可見影響之大。 《藝舟雙楫》對書法的執筆、結構、運筆方法等實用性技術，有相當細緻的記錄，因此在 當時有很大的影響，甚至到了現在，還是有很多人在討論。 學習書法，確實有許多「不傳之祕」，從最根本的執筆開始，就有單勾、雙勾、鵝頭、撥 蹬、高低、用力大小等等講究，再加上運筆的方法、字的筆畫、結構、名家風格，篆、隸 、行、草、楷各有的特色等等，其中學問極為博大精深，而錯誤荒謬的知識也混充其中， 造成許多學習的困難。 然而，在我看來，書法真正的「不傳之祕」還不是這些複雜的實用技術，而是更高階的品 味、風格。 一個書法家風格的建立、完成，除了書寫的技術，牽涉到書法家的文史修養，更和他的人 格、性情息息相關。 「北宋四家」以蘇東坡為首，但歷來有很多評論認為，以寫字的技術而言，蘇東坡其實比 不上黃山谷、米芾和蔡襄，蘇東坡之所以在「北宋四家」中排名第一，實在是因為他的文 名冠天下，以致大家把他的書法成就排在第一位。 為什麼蘇東坡還是排名第一？難道僅僅只是因為他的文名嗎？ 是，但也不完全是。 孕育人文素養 書法表現的是一個書法家完整的修養與性情，書法風格的確立，除了需要熟練的書寫技術 ，更和書法家的人文修養、性情、個性有更多的關連。 但好玩的是，書法史上對「初唐三傑」、「楷書四家」、「北宋四家」、「天下三大行書 」這類的評論卻一直沒有什麼太大的爭論，也就是說，書法成就的高低標準雖然沒有明確 的定義，然而總體評論卻是被接受的，可見這種極致的評論，還是有著相當嚴格的標準。 這個標準其實很清楚，那就是時間的考驗。任何文藝的流行，都有其時代特殊的取捨，不 同時代會有不同時代的標準，而可以通過時間考驗的作品，就意謂著那樣的作品可以經得 起各個時代不同品味、標準的檢驗，這樣作品必然具有直指人心根本的特質，所以不在什 麼的時代，都可以感動當時的觀眾。 這種「直指人心根本的特質」，當然只有極大的天才才能創造，技術在這個時候只占很小 的部份。所以黃山谷論蘇東坡的書法成就時說：「東坡道人，少日學蘭亭，故其書姿媚似 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勁，迺似柳誠懸。中歲喜學顏魯公、楊風子書， 其合處不減李北海。至於筆圓而韻勝，挾以文章妙天下，忠義貫日月之氣，本朝善書，自 當推為第一。」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筆圓而韻勝，挾以文章妙天下，忠義貫日月之氣」這三句，可以說 完全披露了蘇東坡書法之所以「本朝善書，自當推為第一」的根本理由──書寫技術、人 文修養、人格特質。 「字如其人」是古代書法評論中非常重要的一個觀點，雖然一般人都有一點概念，但其實 並沒有真正理解，尤其是學了書法之後，更常常忘了，學習書法，除了學習書寫技術，更 重要的增加自己的人文修養、改善自己的人格特質。 古人以學習書法作為修心養性的方法，並且認為書法可以對一個人的性情有潛移默化的功 能，其實是有深刻道理的，用毛筆寫字，首先要能靜心清慮，培養的就是平心靜氣的功夫 ，而後在一筆一畫的書寫中，深度體會文字的美感和精義，通過這種長期的、深度的閱讀 文字，潛移默化一個人的性情、修養，當然是可能的，而這種安靜寫字可以達到的境界， 也或許是忙碌的現代人最需要的修養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5.224.37.241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China/M.1768913483.A.9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