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算是對我上一篇文章的解構， 　　我打算逐段分析我上一篇文章，分析的內容包含： 　　文章架構、引用文獻、思考脈絡、甚至修辭技巧。 　　說真的，過去我寫文章，從不需要再寫第二篇文章解釋我第一篇文章的內容。 　　不過我想是我自己太久沒寫東西了，文筆變差， 　　導致推文（呵呵，我想很多朋友想用噓的）對本文有一些誤解。 　　下面是正文： 　　首先先談整篇文章的架構。基本上這篇文章分為兩個大段落，從起首到總結《三國 演義》與《火鳳燎原》的用計風格與人物寫作是第一大段落，從批評《火鳳燎原》對三 國時代的描寫到文章完結為第二段落。 　　有朋友批評道：「這篇文章一開始還算中規中矩，怎麼後面有這麼大的恨意，『狗 屎』滿天飛？」講粗口總是不好，因此我向大家道歉。不過文章風格產生前後差距，是 因為文章前後兩段所處理的問題並不相同。 　　一開始我談了司馬懿的商人身份與劇情的關聯、之後又談了陳某對呂布的處理，這 個段落批評的對象是《火鳳燎原》的劇情。從談計謀開始到與《三國演義》做對比為止 ，這個段落我談的是《火鳳燎原》的人物寫作。 　　如果有修過文學概論或是對小說寫作有一定認知的朋友應該知道，在古典的小說理 論上，構成小說的兩大要素便是「角色」與「劇情」。在這個大段落中，我拿來和《火 鳳燎原》做對比的大多是《三國演義》，因為二者同屬文學性的創作。相比之下，《火 鳳燎原》是大大不如《三國演義》的。雖然批評遠多於讚揚，因為談的內容是文學技巧 ，所以也比較心平氣和，下個大段落就不同了。 　　第二大段我開始批評《火鳳燎原》對三國時代的詮釋。這個大段落，我批評的是《 火鳳燎原》對歷史的再建構。這段我開宗明義便提及：「《火鳳燎原》中的三國，是一 個功利的、自私的、冷漠的、妥協的世界。」隨後的段落，皆是我引文表明真正的三國 並不是這樣的一個時代。因為這牽涉到價值標準與對現實社會的批判，因此我在這個段 落的口氣就比就差，下面我會有更多的解釋。 : 　　《火鳳燎原》是非常典型的後設作品。所謂後設，是指將原版故事解構、分割再加 : 上自己的意見編排成新的作品，電影《莎翁情史》便是這類作品的代表。《莎翁情史》 : 將《羅密歐與茱麗葉》這老劇本切成數個大段落，又在每個段落中塞進一個新故事── : 莎士比亞與一個愛好戲劇的富家女間的羅曼史。因此《羅密歐與茱麗葉》有舞會，《莎 : 翁情史》就有舞會，《羅密歐與茱麗葉》有樓臺會，《莎翁情史》就有樓臺會，《羅密 : 歐與茱麗葉》有死別，《莎翁情史》就有生離。當我們觀賞劇中莎士比亞的戀愛時，就 : 會不自覺地和《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相似的橋段做對比；而觀賞到電影中《羅密歐與茱 : 麗葉》的劇情，又不自覺地想起舞台外莎士比亞的愛情。主客交融，顧此而不失彼，使 : 得《莎翁情史》成為一部相當出色的後設電影。 　　這段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才對。不過還是多談一點兒好了。 　　《莎翁情史》之所以這麼精采，最大要素在於它真真假假。真的是莎士比亞的戲劇 ，假的是電影編劇附加的劇情。而這類故事要寫得好，真的部分就要夠真，假的部分才 會有說服力。《火鳳燎原》就是部後設作品，因此它必然會遭受對於作品真的部分（也 就是歷史）的檢視。 　　常有朋友道：「看漫畫就是輕鬆看呀！看個《火鳳》何必非要和歷史扯在一起呢？ 」說真的，我很不喜歡這種論點，這樣的講法對我而言就是：「《火鳳燎原》本來就是 部不登大雅之堂的作品，又何必對這種低俗的東西認真呢？」《火鳳燎原》從一開始就 灑下了一個龐大而又饒富趣味的架構，在故事的推演中，不但企圖與歷史做結合，更隱 含了作者對歷史的理解與對三國時代的詮釋。像這樣有大氣魄的作品，我們本就該以最 高標準去看待。 　　以最高標準去看待，於是就有了我上一篇文章。坦白說，我並不喜歡《火鳳燎原》 ，從我很多年前第一次讀到郭嘉在徐州大開殺戒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讀該書的內容） 我就不喜歡這部作品。但我依舊會用最高標準來看待，因為我覺得《火鳳燎原》值得。 : 　　回頭看《火鳳燎原》，便可清楚地發現《火鳳燎原》企圖將《三國演義》解構並添 : 進一個新故事。這個新故事是：有一個家族見證並參與了三國歷史的演進，並在參與的 : 過程中企圖奪取整個天下。最後在大功告成的前一刻出現內鬨，原本隸屬該家族的刺客 : 首領翻身對上該家族的族長。這個家族是司馬氏，族長是司馬懿，而刺客首領便是燎原 : 火。而在司馬氏奪取天下的過程中，與之對抗角力的勢力便是水鏡八奇。 : 　　至於司馬氏有何德何能囊括天下呢？作者陳某為此做了個轉換，將原本以儒業傳家 : 的司馬氏改變成商人世家。這當中隱含的思維是：大型企業遊走各大國間，以金錢創造 : 出權力無可企及的龐大版圖。這是極為當代、甚至可說是大前研一「民族國家的滅亡」 : 式的構思。這種後設的構想固然先進，但卻與歷史不符。三國時代商業垮臺、貨幣崩潰 : ，這個時代不但商人的勢力無關緊要，甚至連重要的商人都無法產生。領導這個時代的 : 階層是地主型的知識份子，也就是以經學、儒術傳家的世族，而這恰好便是司馬氏的本 : 來面目。 　　這段有一句：「這是極為當代、甚至可說是大前研一『民族國家的滅亡』式的構思 。」大前研一和他寫的《民族國家的終結》非常有名，不過我想不是每個朋友都有接觸 ，因此這邊稍微提一下好了。 　　所謂民族國家，簡單說可視為一個國家由較單一民族所構成，國民間共享相同的文 化、語言、與歷史記憶。這樣的國家，在二十世紀蔚為風潮。然而在全球化的侵襲下， 跨國企業以柔軟的姿態、龐大的資金、靈活的策略，將世界經濟整合成以區域（比如歐 盟、亞太）為主體的經濟模式。在這樣區域經濟的架構下，過去在經濟上大放異彩的民 族國家（如日本、德國）必然會面臨全新的挑戰。最有可能的結果是民族國家的政府因 為對經濟的掌握力下降，最終導致他們在政治權力上的瓦解。 　　這就是大前研一「民族國家的終結」的基本論調。我個人並不完全同意，但無疑地 ，這確實是相當有說服力且具當代全球化視野的論點。陳某在創作《火鳳燎原》的時候 ，未必與這種全球化的思維有什麼聯繫。然而在我們這個時代，一位成功的企業領導人 對世界的影響力遠勝於普通國家的元首，這是每個人都體會得到的事。陳某將司馬懿從 書生變為商人，很明確地可以看出他企圖用當代我們對於「怎樣的職業才對世界有更深 的影響力」這個認知進行角色創造。就文學創作而言，陳某這樣的改寫確實是很有趣、 很精采、也很讓人期待，然而實際在《火鳳燎原》中的表現，我只能說，陳某浪費了這 個好設定。關於這點，下文繼續來談。 : 　　三國時代重要出名的人物幾乎都是讀書人，袁紹、袁術四氏五公，然而汝南袁氏自 : 袁良、袁安起，家族不只出了一票大官、同時出了一票學者。楊彪、楊修出身弘農楊氏 : 、四世太尉，其先祖楊震不只講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更被當時人稱為「關西孔子 : 」。潁川荀氏自荀淑、荀悅至荀粲，幾乎可視為東漢經學、史學至玄學的學術演進。劉 : 表不僅是名士，《隋書‧經籍志》甚至著錄了他的《周易章句》。劉備不好讀書，甚至 : 被彭羕譏為老兵，但劉備的老師可是盧植，而盧植的老師便是馬融、同學則是鄭玄，劉 : 備死前講得出「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這等至理名言，可見他也不是單純 : 的老粗。孫堅戎馬一生，但到了孫權，經書除了易經外已是無不歷覽。曹操更是手不釋 : 卷、老而彌篤、釃酒臨江、橫槊賦詩。關羽為萬人之敵，卻也「誦讀《左傳》，略皆上 : 口」，更別提有《左傳》癖的杜預了。從某個角度而言，三國時代的戰爭可說是一群讀 : 書人間的戰爭，而能讓讀書人真正心悅誠服的，也只有更高明的讀書人了。司馬氏能在 : 曹魏三代逐步累積政治資本，其基礎是累世儒學的家風，而非龐大的金錢。 　　這段是引用文獻證明上文：「領導這個時代的階層是地主型的知識份子，也就是以 經學、儒術傳家的世族，而這恰好便是司馬氏的本來面目。」這段話。袁紹、袁術見《 後漢書‧袁安傳》，楊震見《楊震傳》。劉備與盧植見《三國志‧先主傳》與《後漢書 ‧盧植傳》。孫權讀經書見《三國志‧呂蒙傳》，曹操手不釋卷老而彌篤出自曹丕《典 論》，原文是：「上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每每定省從容，常言人少好 學則思專，長則善忘，長大而能勤學者，唯吾與袁伯業耳。」袁伯業就是袁遺，是袁紹 的從兄。「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出自《赤壁賦》，這應該所有人都知曉。關羽讀《左 傳》出自《三國志‧呂蒙傳》，原文是：「斯人長而好學，讀左傳略皆上口。」這邊文 字我記錯了。杜預有《左傳》癖出自《世說新語‧術解》劉注引《語林》。 : 　　當然，今天我們佩服的典型是成功的企業家而非皓首窮經的學者。陳某可能是不懂 : 東漢、三國那種屬於知識份子的特殊氛圍，更大的可能是因為今天普羅大眾對學術的輕 : 視與對金錢的崇拜，導致作者將故事的主角從書生變成商人。其實這樣的更動就劇情推 : 演上更具加分的效果，若陳某能堅持司馬懿的商人身份並大力發揮，《火鳳燎原》未始 : 不能成為一部視野獨特且風格一貫的作品。然而陳某給司馬懿預設的對手是水鏡八奇─ : ─也就是軍師集團，這使得司馬懿不得不時常跳入政治漩渦中扮演起業餘軍師用兵布陣 : ，而非藉由供需與貿易打擊對手。司馬懿的商人身份，已純然變成無用的裝飾，就像是 : 一頭雄鴙不時梳理牠那美麗的翎毛，卻從不曾拿它來展翅飛翔一樣。苛刻一點兒地說， : 就算今天司馬懿的職業不過是擁有一廛之地的農民，也不會對主線劇情有任何的影響。 　　有朋友質疑，認為我在前文對商人在三國的影響做了批判，並引文證明經學家族的 重要性，後文又批評陳某不能堅持司馬懿的商人立場，這是前後矛盾。我這邊稍做解釋 。就文學創作而言，我一直認為將司馬懿設定成商人是相當有趣的寫法，這點我在文章 中「這樣的更動就劇情推演上更具加分的效果」已經提及。然而我固然承認這樣的改動 相當精采，但我並不喜歡，不喜歡的緣由在於我認為陳某用極當代的思考模式處理歷史 題材，而我認為當代的思考模式是不好的。 　　文章中我有一句批判：「今天普羅大眾對學術的輕視與對金錢的崇拜，導致作者將 故事的主角從書生變成商人。」原本的歷史，是以學術、家世作為基礎的司馬懿，以讀 書人的姿態改變這個世界的故事。這隱含的意義是「學術領導政治」。不論司馬氏奪權 時用了怎樣骯髒的手段，也不論晉朝創建後這個王朝的墮落，至少「學術領導政治」是 個響亮的口號。然而今天的社會金錢至上，《火鳳燎原》企圖把金錢遊戲帶入歷史，使 的這個世界充滿銅臭，人與人間的交往盡是利益輸送。這是我們的現實社會，這必須要 批評。用這種角度詮釋歷史同樣要遭批判。 　　也就是說：最好的寫法，便是按照歷史，變成司馬懿以一個讀書人的背景改變世界 的故事。退而求其次，用當代我們對金錢的崇拜，將司馬懿轉變成商人，而將三國歷史 變成金錢遊戲，這種寫法雖然市儈，但絕對有可看性。最糟糕也是現在《火鳳燎原》的 狀況，原本司馬懿的商人身份已沒有實際用途，最原始的設定被浪費掉了。 　　又有朋友質疑，司馬懿的商人身份不止一次被提及，商人這個職業在《火鳳燎原》 中絕對不是無用的。其實我在文章中用了一個譬喻已經解釋了這個問題，那就是：「就 像是一頭雄鴙不時梳理牠那美麗的翎毛，卻從不曾拿它來展翅飛翔一樣。」所謂「不時 梳理」，意味著陳某屢屢在漫畫中提及司馬懿的商人身份。然而這個身份只具裝飾功能 。我們心目中成功的商人、企業家，應該是買空賣空、壟斷、狙擊貨幣、逃稅、掏空國 庫，今天司馬懿有做到這些商人該做的事嗎？沒有。他的商人身份只是對司馬懿的有錢 做了解釋。換個角度想，今天司馬懿如果是個大地主，他同樣可以用金錢買通傭兵，用 金錢成立殘兵，用金錢賄賂各方勢力。苛刻一點兒講，就算司馬懿是農民，只要他挖到 了寶藏，或者是背後有國庫做支援，他照樣可以做《火鳳燎原》中能做的任何事情。說 真的，司馬懿的商人身份唯一的用處，正如同那句譬喻「雄鴙的美麗翎毛」，是拿來求 偶的。只有面對山無陵時，司馬懿的商人身份才能起到那麼一絲的用途。 : 　　在「城下一聚」之前，《火鳳燎原》的劇情大抵還算中規中矩。「城下一聚」之後 : 有一位新角色的戲份逐漸變多變重，最終造成《火鳳燎原》的基本架構──也就是商人 : 司馬懿篡奪天下的故事──失衡而崩解。這個人就是呂布。 : 　　《火鳳燎原》是一部後設作品。對於後設作品而言有一個非必要但很容易成為中心 : 架構的要素便是翻案。陳某描寫呂布，用的就是翻案手法。而其出發點是「在歷史上得 : 享大名的人物，必然有其出色之處」。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歷史詮釋，基本上也沒什麼大 : 誤，甚至可以說這是相當好的讀書心態，很符合孟子「尚友」的精神。然而陳某野心過 : 大，他不只要加強《三國志》或《三國演義》中呂布的勇猛，更要進一步打破「有勇無 : 謀」的迷思，賦予呂布足以與他武力相比擬的智謀，使之全能化，並因此產生「士氣論 : 」。然而史書上的呂布真的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呀！那麼要如何調和歷史與創作間的齟 : 齬呢？陳某的辦法是進一步推闡「士氣論」中「當敵軍將領勇猛過人時，便詆誣他為有 : 勇無謀」的論點，一舉變成「史書是勝利者所書寫，歷史的記載是不可信的」這種庸俗 : 化的後現代史學的懷疑論。 　　坦白說，我個人相當欣賞「能在歷史上留名者必有過人之處」這個論點。從這個論 點出發，就越能讀出歷史人物的樣貌、姿態與精神。常有人舉一些歷史上有名的白痴反 駁這個論點，不過凡有規則必有例外，總不能為了那幾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吧！ 　　有很多朋友對這句「然而史書上的呂布真的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呀」提出疑問。對 於這些疑問，我只能很不負責任地說：「請你讀讀《三國志》的《呂布傳》。」我自認 為很認真地讀過《三國志‧呂布傳》，「呂布是一個雖然有點兒小聰明，但總的而言還 是一個有勇無謀的莽夫」便是我的心得。如果你在沒有讀過《三國志》的前提下反對這 個意見，坦白說我和你沒有什麼好談的，就算談了，必然會成為一場資訊不對等的論辯 ，這種論辯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如果你讀了《三國志》後產生與我截然不同的結論 ，那我很歡迎你提出你的意見與我討論。 　　另外，常有朋友提到呂布曾擔任過丁原的主簿。這確實是事實。不過主簿充其量就 是文書，從這則史料我只看出呂布識字、應該有能力寫文章寫公文、國文程度絕對比今 天我們的中學生好之外，我看不出其他的涵義。如果硬要說呂布擔任過文職所以他擁有 不下於他武力的智謀，那荀彧還擔任過奮武將軍司馬，我是不是可以說荀彧的武功「不 下呂布」呢？最重要的觀念是：一個人的能力，評判的角度永遠在於他做了什麼事，而 非當了什麼官。否則當今世上最重要的官就是美國總統，小布希的ＩＱ有１８０嗎？ 　　有朋友對：「陳某的辦法是進一步推闡『士氣論』中『當敵軍將領勇猛過人時，便 詆誣他為有勇無謀』的論點，一舉變成『史書是勝利者所書寫，歷史的記載是不可信的 』這種庸俗化的後現代史學的懷疑論。」產生疑問，無法理解前後的聯繫。這裡我稍做 解釋。陳某的想法是：當我面對勇猛的敵將時，為了激勵我軍的士氣故意詆毀對方為「 有勇無謀」。當我成為勝利者、有權力書寫歷史時，便趁機落實過去對敵將的污篾，使 對方永遠成為有勇無謀的莽夫。 　　翻案文章不好寫，因為必然會遭受原本的史料反駁。陳某為了預防自己寫的「有勇 有謀」的呂布被「反翻案」，所打的預防針就是「史書是勝利者所書寫，歷史是不可信 的」。這種預防針我在文章中提到是「庸俗化的後現代史學的懷疑論」。後現代史學基 本認為歷史是一種創作，在使用史料的同時要注意史料作為文本的特性。我覺得後現代 史學大大地影響了我自己讀歷史的角度，所以我不太喜歡有朋友一看到「歷史是不可信 的」就直接聯想到後現代史學，因此我在文中用「庸俗化的後現代史學的懷疑論」，讀 起來相當繞口，事實上也不夠準確，就姑妄言之姑聽之吧！ : 　　從「史書留名者必有過人之處」到「歷史不可信」固然有脈絡可循，卻不免讓人嘆 : 息。第一是這產生了雙重的矛盾：既然歷史是不可信的，那在史書中留名也就沒有任何 : 意義了，這是思想上的矛盾；一方面大言歷史不可信，一方面卻不停地翻閱史書尋找翻 : 案材料，這是行為上的矛盾。第二是翻案太過，進而將呂布全能化、巨大化，使呂布變 : 成一個必須要消滅卻又無從下手的大魔王，最後就是劇情失控且尾大不掉。就像把一頭 : 豬養肥了皮養厚了，等要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上的刀不夠利、不夠快。動員了全天下 : 的智者一同算計，還拖了這麼多集才殺死呂布，不能不說是作者姑息養奸的惡果。 　　這裡有一個非Ｂ則非Ａ的邏輯錯誤，不過好像只有一位朋友提出來。 　　就歷史甚或是小說而言，呂布應該只是由東漢邁入三國的小波瀾，照理說不難對付 。就漫畫來說，《火鳳燎原》起點是董卓專權，終點應該是高平陵之變，呂布死亡的時 間點在整部漫畫的時間軸上不過過了八分之一而已。以劇情而言呂布應該只是個中級頭 目，但陳某卻給了呂布魔王般的規格，給了他魔王的武力，又給了他魔王的智慧，又塞 了一票精英給他當嘍囉。最後為了要讓這個魔王的死亡不嫌突兀，只好動員全天下的勇 者一擁而上，拖了這麼多集終於殺掉了這號魔王。從某個角度來講，這就是拖戲。 　　我並不覺得陳某真心想拖戲。理由是：《火鳳燎原》不只一次藉由人物對白或是黑 頁將讀者的視野帶往官渡之戰。這讓我看到陳某有一個強烈的慾望，他希望盡快推動劇 情，讓官渡之戰、赤壁之戰盡快開打。因為那是一個八奇之間互相角力、自相殘殺的世 界，那是一個天下智者各逞其能、各逞其才、彼此算計、犬牙相制的世界，這才是真正 熱血澎湃、激情四溢的歷史。然而呂布不死，一切免談。因此我不覺得陳某想拖戲，但 是拖戲是事實，所以這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陳某創造了一個科學怪人，這個科學怪人 失控了，劇情也因此無法駕馭了。 : 　　《火鳳燎原》中的計謀可說是毀譽參半。計謀的基本精神是龐統所言：「真正高明 : 的計謀在於永遠讓對手知道你的下一步。」這是一種層層佈防、處處設陷阱，等到最後 : 關頭翻牌逆轉的策略，就像是玩梭哈。我個人覺得這種模式要玩得漂亮，作者必須要給 : 讀者充分的證據，等到翻牌之際才會讓讀者有恍然大悟的感覺。若證據、伏筆給得不充 : 分或太過隱晦甚至完全不給，讀者就會有被欺騙的感覺。比如多年前奈莎馬蘭的《靈異 : 第六感》，整部電影的伏筆只有一個，那就是扮演心理醫生的布魯斯威利除了小男孩外 : 沒有和任何人有直接的接觸。這個伏筆所有的觀眾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在亮牌前沒有人 : 會重視這麼多顯而易見的證據，套句成語，就是「目不見睫」，因此等到劇末一翻牌， : 那便是圖窮匕見、石破天驚。多年後我看了一部東施效顰之作，那部電影的爆點在於永 : 遠只有一個人看得到女主角，但整齣戲給的線索太少，使得亮牌後只讓我感到莫名其妙 : 。《火鳳燎原》也常常讓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並不是很喜歡《火鳳燎原》，但是我必讀的漫畫也不多，每次拿到《火鳳》我都 翻了很多遍。大概是我領悟力太差，它的計謀與伏線我真的無法理解、無法心悅臣服地 理解。有朋友指責我根本不懂《火鳳》計謀的精采之處，我承認，我真的不懂。也有朋 友像是面對新人一樣建議我多讀幾次《火鳳》，但是這件事我一直都在做呀！ : 　　整體而言，《三國演義》的計謀我覺得寫得還比《火鳳燎原》精采。《三國演義》 : 的計謀大多沒有伏筆，盡是一招定勝負。結構也很簡單，那便是勝利者抓到失敗者的思 : 維定式或是心理破綻，進而打敗對手。比如《三國演義》原創的火燒博望坡，便是諸葛 : 亮利用夏侯惇自大驕傲的心態打敗對手。事實上整場戰役不只一人向夏侯惇表示要小心 : 伏兵，但等到劉備的假伏兵出場後，夏侯惇的心態就像火車頭一樣不可逆轉地往「對手 : 的伏兵已經出完了」、「就算有伏兵也擋不住我的大軍」這樣的思維定式衝去，最終就 : 是一把火燒個精光。同樣是《三國演義》獨創的「群英會蔣幹中計」與「華容道」，便 : 是周瑜與諸葛亮分別利用曹操多疑的心理，運用一封假信與一道假狼煙就把曹操騙得正 : 著。尤其精采的是改編自郭沖五事的空城計，司馬懿自以為抓到了諸葛亮的思考模式「 : 諸葛一生唯謹慎」，因此大開城門、四處灑掃、焚香操琴這種不謹慎的行為必然是誘敵 : 之計。殊不知這其實是諸葛亮逆轉自己的風格，而讓司馬懿的判斷產生誤差。這些計謀 : ，對手如果不同，結局便會大異。常有人批評《三國演義》的戰爭盡是武將間的單挑， : 事實上《三國演義》的戰爭真正精采的地方全在這些軍師統帥們的心理戰呀！ 　　詳細內容可以參考《三國演義》。博望波燒屯偽遁擊敗夏侯惇這是劉備的功績，《 三國演義》做了一定的改寫。空城計出自郭沖五事，記載在《三國志‧諸葛亮傳》裴注 ，事實上裴松之在引用郭沖五事的同時，就已經駁斥了空城計的真實性。不過這確實是 個相當精采的故事。我中學的時候草船借箭與空城計都是國文課本中的範文，不知道現 在的情形怎樣？ : 　　甚至不談《三國演義》，《三國志》裡的計謀我都覺得寫得比《火鳳燎原》棒。比 : 如賈詡追與不追的故事。曹操第二次征討張繡，半途得知袁紹有南下的意圖被迫退兵， : 張繡想要追擊，賈詡反對，認為追之必敗。結果張繡不聽，果真如賈詡所言吃了敗仗。 : 沒想到這時賈詡卻主張追擊。張繡說：「之前我不聽先生的話追擊曹軍，結果吃了敗仗 : ，現在先生你為何要我再度出擊呢？」賈詡答道：「情勢有變，追之必勝。」張繡如賈 : 詡所言再度追擊曹軍，果然小勝而歸。事後張繡問起源由，賈詡答道：「曹操未戰先退 : ，定是國內有故，撤退時必定親自斷後。將軍你雖然善戰，卻不敵曹操，追之必敗。曹 : 操擊敗了將軍，必定翻身全速撤退，而留下部將斷後，其部將雖然勇猛卻不如將軍，追 : 之必勝。」賈詡對情勢的判斷實在到了洞若觀火的地步呀！又比如田豐觀袁紹。官渡之 : 戰前田豐反對出兵，結果袁紹以擾亂軍心的罪名將他下獄。後來袁紹果然在官渡吃了大 : 敗仗。有人對田豐道：「你一定會因此得到袁將軍的重用。」田豐卻道：「袁將軍外寬 : 內忌，如果今天打了勝仗，還會在歡喜之餘饒我一命，結果今天打了敗仗，我必死無疑 : 。」最後袁紹果然殺了田豐。田豐把袁紹的性格摸個一清二楚，卻依舊救不了自己的性 : 命，真是可敬又可歎呀！ 　　賈詡追與不追的故事見《三國志‧賈詡傳》。文中提到張繡小勝而歸，這其實是《 資治通鑑》胡注的意見，不過這種小地方可能沒人會注意。田豐的故事可以參考《三國 志‧袁紹傳》，不過我文章引用的內容大多出自《後漢書‧袁紹傳》，《三國志》在這 個段落顯得比較粗疏了。 : 　　又比如《三國志》中最偉大的計謀隆中對，這個計謀說穿了是君臣間近乎白日夢的 : 幻想。當時劉備軍的狀況，只比當初少康中興時「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好上一點兒， : 但諸葛亮卻可以講出一個計畫，按照這個計畫走，原本翻手間便是覆滅的劉備就能橫跨 : 荊、益二州之地，一等到天下有變，就是荊州、益州之軍分進合擊，最終「霸業可成， : 漢室可興」。整篇隆中對不下一句豪語，卻有指點山河的豪氣，真可謂「三分割據紆籌 : 策，萬古雲霄一羽毛」。比之「他日官渡之戰，看我以一擋百」的忸怩作態，相距實不 : 可道里計。 　　「霸業可成，漢室可興」這是隆中對裡的句子。關於隆中對，網路上應該找得到一 篇紐先鐘先生寫的文章，談隆中對的戰略思想。在台灣對兵法（尤其是近代西方兵家） 有興趣的朋友應該聽過這個名字。「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這是杜甫《詠 懷古蹟五首》中的句子。 : 　　像《三國演義》這種心理戰的寫法，不只讓計謀更顯精采，很大層面亦讓小說人物 : 更為豐富。比如糧官王垕向曹操進言糧盡，曹操就斬了王垕的人頭；糧官李嚴向諸葛亮 : 進言糧盡，諸葛亮馬上退兵；這很清楚地展現了不同的風格。曹操的狡詐雖然讓他在故 : 事前期無往不利，但赤壁一開打，狡詐就成為曹操的破綻，草船借箭、群英會、苦肉計 : 、連環計、華容道，曹操可說是一路中計到尾。諸葛亮固然只有他算計人的份，甚至還 : 能用自己的破綻佈下空城計反將司馬懿一軍，但諸葛亮最終還是因為謹慎與負責累死了 : 。他算盡天下之人，卻算不過老天，上方谷燒死司馬懿父子未果，嘆道：「謀事在人， : 成事在天。」這當中有多深的諷刺呀！直接呼應著諸葛亮出山前司馬徽的一句話：「臥 : 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惜哉！惜哉！」。白馬之戰前關羽眼見河北之兵，譏為土雞瓦 : 狗，見到顏良，譏為插標賣首，這份傲氣讓他得以斬顏良，誅文醜。但到了大意失荊州 : 時，關羽的傲氣就成為他最大的破綻。 　　曹操斬王垕與諸葛亮罷李嚴分別出自《三國演義》第十七回與第一零一回。曹操借 人頭一用是相當有名的故事，理所當然是假的。諸葛亮罷李嚴可以參考《三國志‧李嚴 傳》。從田餘慶先生開始，蜀漢荊州益州二派的派系鬥爭便是網路上談不完的話題，諸 葛亮罷李嚴便是其中爭執糾纏的重要事件。田餘慶先生的文章相當有趣，不過網路上的 跟風之作就沒什麼意思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出自一零三回。司馬徽的話出自第三十七回，不過原文的 「惜哉」只出現一次，我記成兩次了。「土雞瓦狗」與「插標賣首」出自第二十五回， 不過原文是「土雞瓦『犬』」就是了。 : 　　總的來說，《三國演義》裡的人物都有各自不同的特色。當他們成功的時候，這些 : 特色成為他們用計的風格；當他們失敗的時候，這些特色就是他們的罩門。相比之下， : 《火鳳燎原》裡的計謀比拼，就像是兩台計算機互比功能強弱，誰在圓週率小數點後的 : 位數算得多誰就贏。容貌畫起來固然有萬千之別，談吐、風格、精神、氣度卻是千篇一 : 律。 　　這幾個段落，我表面談得是《火鳳燎原》的計謀，但真正想批評的其實是《火鳳燎 原》的人物塑造。《三國演義》中的人物都有缺點，而這些缺點使這些三國英雄們的形 貌更為突出。而當我們正視這些缺點的時候，反而會更加喜歡這些三國人物。喜歡關羽 的傲氣，那種睥睨天下之人的豪邁，尤其是當關羽講出自己不如三弟張飛「於百萬軍中 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時，那種在驕傲自滿之下濃濃的手足之情。喜歡魯肅的酣直， 尤其是他自覺中計時的手足無措，不避威脅的據理力爭。而《火鳳燎原》的人物沒有缺 點，全部都是機械。 : 　　《火鳳燎原》在角色塑造上不及格，而《火鳳燎原》所描寫的三國時代，也和歷史 : 有很大的差異。《火鳳燎原》中的三國，是一個功利的、自私的、冷漠的、妥協的世界 : 。但真正的三國，是一個英雄的時代，而英雄，是光明正大的、是犧牲奉獻的、是熱情 : 澎湃的、是不同流俗的、是有遠大抱負的。比如劉備東征，在戰略上是愚蠢的，在戰術 : 上是居劣勢的；敗了根基不保，勝了也不見得能撈到什麼好處。那為什麼劉備還要打， : 為什麼諸葛亮不勸呢？劉曄給了我們解答，他說道：「劉備與關羽名為君臣，恩同父子 : ，若關羽死了劉備不能出兵為他報仇，則和劉備一生的行事風格與其安身立命之道大相 : 逕庭了。」劉備東征東吳，就是為了報仇。為了報仇，他可以不聽趙雲的規勸，將秦宓 : 下獄，甚至抱持同歸於盡的心態不理黃權的建議。因為劉備志在報仇，因此諸葛亮才一 : 句話都不勸，只在夷陵敗後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孝直若在，必能止主上東行。」劉 : 備東征，是不顧利害、不顧成敗、甚至不顧生死的，是抱持一種殉道精神的，是為了道 : 義的，是為了兄弟的，這就是「天下英雄，使君與操」的劉備，這就是「求田問舍，應 : 怕見，劉郎才氣」的劉備。《火鳳燎原》裡關羽、張飛為何要跟劉備呢？因為他們要找 : 漢高祖。真是狗屎，劉備若是漢高祖，他手下早就走得一個人都不剩了。 　　劉曄論劉備東征出自《三國志‧劉曄傳》，趙雲的規勸、秦宓的下獄與黃權的建議 都可以參考《三國志》中他們的傳記。「孝直若在．．．」出自《法正傳》，原文當作 ：「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復東行，必不傾危矣。」「天下英雄，使君 與操」出自《先主傳》，原文應是：「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 。」「求田問舍，應怕見，劉郎才氣」出自辛棄疾《水龍吟》，原文應作：「求田問舍 ，怕應羞見，劉郎才氣。」「求田問舍」的典故則出自《陳登傳》。這幾處引文我記錯 蠻多東西的。 　　從本段以下，我的態度便越顯強硬，理由是因為我個人對現實社會有很強烈的反 感，而《火鳳燎原》是一部將現實社會的氛圍作為基調詮釋三國歷史的作品。因此我 不得不以真正的三國（抑或是《三國志》所描寫的三國）進行反駁與批判。在批判的 過程中，不免帶入了我對現實世界的失望，因此筆調上就越顯激憤了。 　　首先，我在文章中很明確地提出「《火鳳燎原》中的三國，是一個功利的、自私的 、冷漠的、妥協的世界。」功利、自私、冷漠、妥協，這並不只是《火鳳燎原》中的世 界，而是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 　　然而三國時代是英雄的時代，英雄是不功利的。孔融被黃巾包圍在都昌，太史慈從 城中突圍而出，到劉備處討救兵。太史慈和孔融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太史慈避難遼東時 孔融常常送禮給太史慈的母親罷了！但太史慈為此就可以替孔融出生入死。劉備和孔融 有什麼交情？一點兒交情也沒有，那麼太史慈要怎麼勸劉備出兵呢？沒問題！劉備是英 雄，太史慈也是英雄，都是英雄，就可以用英雄的語言。太史慈說道：「我太史慈和孔 北海既無骨肉之親，也無鄉黨之誼，只是敬重彼此的聲名志趣，有共患難之義。今天管 亥暴亂，北海被圍，孤窮無援，危在旦夕。因為您素有仁義之名，能救人之急，故我們 北海上下企領而待，使我太史慈冒生命危險從萬死之餘來見您。北海的存亡全在您一念 之間呀！」劉備聽了，斂容正色道：「孔北海居然知道世上有我劉備這一號人物呀！」 立刻帶領全部家當救援孔融。英雄是不功利的。 　　英雄是不自私的。周瑜擔任居巢縣長，聽聞魯肅樂善好施，便率領數百人前往拜訪 ，並試著要求一些資助，藉此觀察魯肅的器量。當時魯肅家裡有兩個倉庫，每間各有三 千斛米，魯肅隨手一指就把其中一間送給周瑜了。英雄相見，一見傾心，彼此間血可流 、頭可斷，區區三千斛米又算什麼！英雄是不自私的。 　　英雄是不冷漠的。曹操掌權時軍國多事，刑罰嚴酷，就算是小罪，往往也是重判。 曹操的馬鞍放在庫房中，結果被老鼠咬壞了，掌管庫房的庫吏十分害怕，認為自己必死 無疑，想要自首，又怕就算自首了依舊無用。曹操最喜愛的兒子曹沖知道了，就對庫吏 說道：「你等三天再向我父親稟報這件事吧！」曹沖於是用刀把自己的衣服戳壞，就像 是老鼠咬的痕跡一樣。又故作憂態，吸引曹操的注意。曹操詢問曹沖為何憂愁，曹沖答 道：「大家都說誰的衣服被老鼠咬了，誰就會遭到不幸，我的衣服被咬了，因此我很擔 心。」曹操聽了就說：「這都是鬼扯，根本不必擔心。」不久後庫吏前來報告曹操馬鞍 被咬壞的事情，曹操笑道：「我兒子的衣服就放在身旁，還會被老鼠咬，又何況是懸在 樑上的馬鞍呢？」於是庫吏完全沒有受到懲罰。曹沖是什麼身份？是公子。庫吏是什麼 身份？是下人。曹沖不會因為身份的差距，始終保有他仁厚、善良的一面。英雄是不冷 漠的。 　　英雄是永不妥協的。田疇原本是劉虞的部下，後來劉虞被公孫瓚所殺，而田疇被放 走了。田疇矢志報仇，去了無終山，可再也沒遇到合適的報仇機會，而公孫瓚最終被袁 紹攻滅了。後來曹操襲取河北，有意攻打烏丸，田疇便擔任曹操的嚮導，一舉擊敗了烏 丸單于蹋頓。曹操論功行賞，打算封田疇一個五百戶的亭侯。田疇則認為自從故主劉虞 被害以來，自己率眾遁逃。如今自己並未報故主被殺之仇，反而因為幫忙曹軍而蒙利， 實在不是自己的初衷，於是堅決不受封。曹操了解田疇的心意，便不再提封賞之事了。 赤壁戰後，曹操又想封賞田疇。田疇與夏侯惇交情向來不錯，曹操對夏侯惇道：「你就 試著動之以情來遊說他吧！」夏侯惇於是跑到田疇家過夜，依著曹操的吩咐行事。田疇 見夏侯惇吞吞吐吐，知道他是來當說客的，當夜一句話也不說。第二天夏侯惇離開時， 拍著田疇的背說道：「田君，主公是真心想封你的呀！你難道就不能再多考慮考慮嗎？ 」田疇回答道：「你這話錯得過份。我田疇是個有違義理逃竄天涯的罪人，現下因為主 公的恩德得以苟活，已經是萬分幸運了。我豈可因為想要搏取賞祿，就把當初北征那檔 事當作貨品一樣賣掉呢？就算國家認為我是真有功勞而不是市祿之臣，我田疇又怎能對 得起自己的良心呢？將軍您是我的知己，居然還勸我接受封賞。如果真要我封侯，我不 如現在就自刎在你面前。」話還沒說完，田疇就已淚流滿面了。田疇為了當初劉虞的知 遇之恩，為了不能替劉虞報仇的愧疚，一生不曾接受曹操的封賞。英雄是永不妥協的。 　　這就是三國，這就是犧牲奉獻的三國，這就是博愛無私的三國，這就是熱情澎湃的 三國，這就是擇善固執的三國，這絕不是我們這個時代、我們這個社會。讀起《火鳳燎 原》，就像是從冷漠無情的現實，墜入苦悶憂傷的幻境；而讀起《三國志》，就像是踏 著穩健激昂的腳步向理想世界前進。 　　自強不息，光明正大，這才是讀三國應有的感受呀！ : 　　又比如孫策與太史慈。太史慈和劉繇是同鄉，但太史慈名望不著，劉繇只派任他當 : 個斥候。那時太史慈與一名騎兵在神亭遇到了孫策，孫策從騎十三，都是韓當、宋謙、 : 黃蓋之流的猛將。太史慈二話不說，上前就與孫策放對，最後孫策搶了太史慈的項上手 : 戟，太史慈也奪得孫策的頭盔。後來劉繇敗走豫章，太史慈兵敗被擒，孫策親自解開綁 : 縛太史慈的繩索，握著太史慈的手道：「你還記得當初神亭一戰嗎？若那時你抓到了我 : ，你會怎麼處理呢？」太史慈回答：「若真如此結局誰也預料不到呀！」孫策大笑，道 : ：「今天我的事業，都將與你共享。」後來劉繇死在豫章，孫策命太史慈招納劉繇殘部 : 。孫策左右都認為太史慈是北方人，一定會趁此機會一走了之，孫策答道：「子義（太 : 史慈字）捨我，當復與誰？」「子義捨我，當復與誰？」何等霸氣！只有英雄識英雄才 : 講得出這等話，只有英雄惜英雄才放得了這個心。《火鳳燎原》怎麼寫？太史慈帶領劉 : 繇殘部反攻孫策。狗屎，真是狗屎。 : 　　又比如諸葛誕手下的故事。諸葛誕起兵攻打司馬昭，兵敗被殺，手下數百人被擒。 : 司馬昭將這數百人排成一列，一一招降，不降立刻斬首。斬一人問一人，問一人斬一人 : ，一直殺到最後一人，沒有一人投降。《火鳳燎原》中，大概只有司馬氏被抄家前的殘 : 兵略得其形，其餘多是臨難茍免之徒了。 　　這兩則故事分別出自《太史慈傳》與《諸葛誕傳》。諸葛誕的故事中，勸降者並沒 有明寫。 : 　　又比如高貴鄉公與司馬孚的故事。高貴鄉公曹髦是曹魏倒數第二位皇帝，司馬孚是 : 司馬懿的弟弟，擔任太傅。那時司馬懿已死，大權掌握在相國晉公司馬昭手裡。有一天 : 曹髦忍無可忍，說道：「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於是帶領數百名僮僕打算出宮擊 : 殺司馬昭。到了東止車門，遇到了司馬昭的弟弟屯騎校尉司馬（人由）的隊伍，曹髦的 : 左右大罵，司馬（人由）不戰而潰。到了南闕遇到了中護軍賈充的部隊，曹髦親自持劍 : 作戰。賈充的部隊看到皇帝自用劍，士氣大跌，均有退意。這時太子舍人成濟問賈充道 : ：「情況很危急，該怎麼辦呢？」賈充道：「養你們這些奴才，就是為了今日，還問什 : 麼！」於是成濟操戈刺向曹髦，兵刃從前胸直扎出後背。司馬孚聽聞皇帝被殺，跑到曹 : 髦戰死之處趴著曹髦的大腿就哭，哭道：「皇帝被殺，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司 : 馬孚為何要哭？這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兩難的局面：一方面是自己的家族，一方面是公 : 理正義。一件骯髒事都不做，自己的家族一定完蛋；但做盡骯髒事的結果，便是這個社 : 會永不再有公理正義可言。對此兩難，只能哭。《火鳳燎原》裡的角色會哭嗎？不會， : 因為陳某的角色都「不是人」。不是人，自然沒有羞惡之心；沒有羞惡之心，又怎麼哭 : 得出來？ 　　故事引自《三少帝紀》裴注引《漢晉春秋》。 　　司馬孚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痛哭？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當我們處在人生的十 字路口上，往左看、往右看、甚至往前看，都不是我們該走的路，都不是我們喜歡走的 路，這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司馬孚走到了他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條路是公理正義之路， 一條路是家族繁榮之路。公理正義之路上盡是荊棘，家族繁榮之路上全是羞恥。司馬孚 怎麼走？他停了下來，趴在一個男孩的屍體上哭，痛哭！用全部的生命力去哭，把人性 最後的一點純真擠了出了死命地哭。那具冰冷的男孩屍體就是我的罪，就是我的羞恥， 就是我在往後的人生中必須背負的枷鎖。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仃洋裡嘆零仃」，這樣的情緒才能打動人。《火鳳燎原》怎 麼說？「在亂世，一切都習慣了。」怎麼能習慣？怎麼能習慣滿手血腥？怎麼能習慣作 姦犯科？怎麼能習慣不公不義？怎麼能習慣冷漠疏離？怎麼能習慣欺騙自己？習慣了一 切，就沒有人性可言了。 : 　　又比如東吳滅亡前張悌與諸葛靚的故事。諸葛靚是諸葛誕之子，諸葛誕起兵反抗司 : 馬昭時派諸葛靚至東吳求援。後來諸葛誕兵敗被殺，諸葛靚就一直留在吳國。張悌則是 : 東吳滅亡前的丞相。當時晉軍已經打到長江邊上，張悌率軍渡江迎擊。當時張悌手下丹 : 陽太守沈瑩率領丹陽兵五千人，號為「青巾兵」，是東吳的精銳。青巾兵向晉軍發起三 : 次衝鋒，卻無法鬆動晉軍的陣勢。晉軍反擊，青巾兵潰散，接著東吳軍便是土崩瓦解。 : 諸葛靚帶領五六百人逃跑，途中遇到張悌，就想帶著張悌一起逃走。張悌不肯，諸葛靚 : 強拉著張悌的手道：「天下存亡自有其數，又豈是你一個人所能逆轉的！何苦要自尋死 : 路呢？」張悌垂涕道：「仲思（諸葛靚字），今日就是我的死期。國家滅亡了，卻沒有 : 一個人殉難，這是恥辱。我今日能為社稷而死，正合我願，我又何必逃呢？你不是我吳 : 國的人，沒必要陪我一起死。你走吧！不要再這樣拉著我了。」於是諸葛靚流著淚放開 : 張悌。等到諸葛靚離開百餘步，回頭一看，只見張悌已淹沒在晉軍的鐵甲洪流之中了。 : 至於《火鳳燎原》，我想大概會用黑頁嘲笑這些「愚忠」之徒吧！不過一個國家存在了 : 數十年，當她滅亡了，卻沒有一人為之死節，這不止可恥，更是可悲呀！ 　　故事引自《孫皓傳》裴注。基本上我融合了《晉紀》與《襄陽記》的記載，又調動 了一部分順序，因此和實際情況不盡相同。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孫皓傳》。 : 　　三國時代盡是英雄，而《三國志》中盡是英雄豪傑的故事。翻開《三國志》，一個 : 一個字綻放著該人物的生命之火灼燒著讀者的視網膜，又像是一聲聲的戰鼓直接敲響讀 : 者的心扉。對比之下，《火鳳燎原》沒有政治家，只有政客；沒有英雄，只有小丑；沒 : 有忠義，只剩功利；沒有友誼，只剩算計。這不是三國，至少不是《三國志》所描寫的 : 三國。《三國志》所到達的高度至今仍沒有一個關於三國的二次創作能相比擬，《三國 : 演義》勉強及格，《火鳳燎原》則遠遠不如。 　　重新寫來，這還是我的結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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