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nnon (披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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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網頁上有關錢永祥的專訪
時間Mon Jul 25 12:19:50 2005
http://big5.xinhuanet.com/gate/big5/news.xinhuanet.com/book/2004-01/30
/content_1292253.htm
在縱慾與虛無之上--- 轉錄自 新華網
崔衛平
●錢永祥,1949年生於蘭州,台灣大學哲學系畢業。現任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山人
文社會科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政治哲學、政治思想史、黑格爾及馬克思主義哲學,
旁及動物倫理學。著有《在縱欲與虛無之上》(三聯書店2003年8月),譯有《學術與政
治》、《動物解放》等書
“如果對於意義的渴求是一種慾望,縱欲指的便是對於意義的存在有太多幻覺、對
於人類的作為創造意義的能力有太大的信心。相對於此,當縱欲的亢奮高潮帶來的只是
虛脫挫敗,幻覺與信心會在瞬間崩解,淪為對於一切價值的麻木心態。”
“我們往往忘卻了動物也有利益可言,忘記了動物也有苦痛和恐懼的感受以及想要
活下去的慾望。不盡力達成這樣的遺忘,各位每餐的食欲豈不是會遭到最噁心的干擾?
我想,動物倫理學若是能提醒人類,對於“非我族類”如動物者的感受有所意識,便將
是一件極大的教育成就:人類的道德敏感度將可望提升,對於“異類”的包容能力將可
望擴大。”
我們所處的倫理現實
崔:您是一位台灣學者。但從您的著書立說來看,尤其是這本在北京三聯書店出版
的《縱欲和虛無之上》,感到您殫思竭慮的問題和大陸思想學術界息息相通,一點也不
感到隔膜。我從您本人出生於1949年這裡得到部分的解釋。能否談談,在您成長的過程中
,有關意義的問題是如何進入您的視野的?
錢:一個人出生的年份和地點,會有那麼明確的含意嗎?我不無懷疑。的確,對我
個人而言,跟中國歷史與文化的聯繫,是無法切斷的。但是如果我的問題意識,跟大陸
思想學術界的關懷居然“隔海唱和”,我猜想部分原因在於文化與歷史的大局面(包括
中國近代歷史對於我這個人的塑造作用)對我們提出了共同的問題,而不在於我個人的
生平點滴。
崔:不,一個人思想的起點,肯定和他所處的現實有著血肉相聯。我知道您就是
1970
年代初台灣學生運動的積極人物,帶頭反抗國民黨的一黨專制。後來你走了一條和大陸同
齡人稍稍不同的道路。這不僅是指您後來去英國唸書,主要關懷放在紮實的理論建設方
面;而且在您的表述中,有對於自己青春熱血時期的沉著反省。當我讀到您關
於“縱欲”和“虛無”這樣的表述時,就會想起我們自己過去經歷過的東西。
錢:使用“縱欲”和“虛無”這種字眼,或許有點過度戲劇化,不過這確實表達了
我自己常年累積的一些感受和反省。我們這一輩人,面對過現實中的壓迫與不平,不免
滋生比較強烈的理想主義傾向,渴望改變現狀,實現一個比較理想的世界。這種情操和
抱負,我一向以為難得而可貴。可是理想主義者容易因為理想帶給自己的正當感,忽略
了理想主義之艱難。
一方面,“理想”不是一些現成的價值,內容明確而且無可懷疑;相反,理想是要
由追求者自行陳述、界定並證明其價值的。這是一件非常繁難的工作,尤其在中文世界
,思想資源與歷史傳承都相對匱乏,有志者的負擔會格外沉重。
另一方面,理想雖然旨在否定和超越現實,但它生在現實世界、由氣血之人構思和推動
,註定會受到現實的沾染與羈絆。換言之,在理論與實踐兩方面,我們都有必要認清,
理想要靠你自己來經營與發展,要靠你來展示它的價值,而你是時時都有可能錯誤和失
敗的。若是輕忽了這中間的艱巨考驗,認為理想主義不過是一件靠善意、信仰與獻身就
可以完成的事業,那麼來得容易,去得也快,它往往會以虛無主義為結局。在拙作裏,
受到韋伯的啟發,我寫過這樣一段話:“如果對於意義的渴求是一種慾望,縱欲指的便
是對於意義的存在有太多幻覺、對於人類的作為創造意義的能力有太大的信心。相對於此
,當縱欲的亢奮高潮帶來的只是虛脫挫敗,幻覺與信心會在瞬間崩解,淪為對於一切價值
的麻木心態。”在縱欲與虛無這兩極之間,我很盼望能守住一份對於理想的“切事的責
任感”。我有義務澄清自己所相信的價值何以是理想的價值,也有義務不要令這些價值
淪為虛榮的裝飾品。如果無法如此維護理想,就不如回頭過“平實的日子”,還能保留
一絲尊嚴。
您說得對,這些反省,與我在台灣的生活歷程是有關係的。不過究竟是什麼樣的關
係,我也還在追索。大陸上我的同輩,經歷過的狂風巨浪非我所能管窺蠡測於一二,我
深信他們的反省也要比我更為深刻厚實。無論如何,我珍惜自己年輕時候有幸萌生了一
份理想意識,但更慶倖自己有機會繼續摸索這種意識所要求的理論與道德條件。在這方
面,韋伯給我的啟發最大。他強調現代人必須自行尋找生命的意義,而這種尋找又是何
等困難重重。他指出個人的尊嚴所繫在此,對我起過暮鼓晨鐘般的作用。
崔:在現代社會之前,皇權、神權、宗法制家長的權威是不容懷疑的,因而不存在
以個人的名義尋找價值的問題,所有答案都是現成地擺在那裏。而在如今破除了神性魅
力的世界上,才有了由個人來尋找自己人生意義的問題。這真是一件沉重的、難以解決
的負擔。
錢:不過,我想把韋伯的想法再推進一步。我深信,個人生命裏的很多問題,本來
便是無解的、無奈的,只能付諸當事人的內心掙扎,甚至不得不“和血吞”。我該算是
一個理性主義者,不過人不應該太自負,也就是應該意識到理性的狹隘界線。承認人的
有限,承認生命的意義不免有其曖昧處,承認天地不仁、最偉大的人性成就也註定歸於
塵土,在原始人是本能、在文明人卻是必備教養。這時候,我們的焦點,雖然仍然是“
我應該怎麼活”這個問題,但是所問的已經不是要為一己生命找到“意義”,而是想要
確定自己所作所為乃是對的、正當的。一己生命的意義,屬於個人的選擇,可以由個
人自行負責。行為的是非對錯,則牽涉到他人,不能是主觀的抉擇,而是必須滿足道德
普遍性的要求。韋伯受尼采的影響不小,喜歡著重以個人為單位的某種英雄倫理,我則
寧可回到社會,著重平實人的社會倫理。在今天,祛魅(disenchantment,又譯除魅、
祛魅,馬克思·韋伯術語,指近代以理性化消除神話的過程———編者注)的效應業已
掃除各種道德權威之際,除了個人的意義問題之外,公平正當的社會關係,我覺得乃是
實踐層面的首要問題。
崔:那麼是在一個什麼樣的框架裏,才能判斷“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對的、正當的”
?我們能夠借助於什麼,又受著怎樣的制約,才能賦予自己的行為某種正當性理由?
錢:問題產生的框架,正是祛魅之後諸神鬥爭情景下的價值多元論。到了今天,道
德性的評價kk是非、對錯、好壞kk的標準,已經無法求助於超人的權威,或者某種特定的
價值觀。有鑒於政治對於個人命運的影響太深遠,對於政治制度、政策該如何進行道德
評價的問題,我認為尤其要緊,也更受到缺乏標準的騷擾。我猜想,每個人都會擔心,
自己的行為與信念究竟是不是妥當的、對的、正當的。這種疑慮的無所不在,正是祛魅
後的道德情境的一項特色。擴大到政治領域,同樣的疑惑也至為普遍。試問,若是您還
找得到磐石般不移不惑的價值權威,這種疑慮豈會發生?可是,若是找不到一個公認的
、無從懷疑的價值權威,我們行為的對錯問題莫非就是無解的?相對主義、虛無主義,
或者某種懷舊回歸的保守主義,莫非就是今人的惟一齣路?
我深信,這些路子是走不通的。畢竟,道德評價並不是個人的主觀選擇,而是客觀的、
本身就有能不能成立的問題可言的。如果大家的想法與判斷並不相同,我們是不是可以
尋找一個大家都會認可的立足點,而這個立足點可以讓我們開始討論,應該接受什麼道
德評價標準?“公民”這個身份,提供了這樣一個立足點。你我由於各種差異,對事情
的好壞對錯無法有共識。但是你我都是公民,必須以公共的角度看事情,也必須以公民
的平等身份共同生活。道德評價必然是一個需要在社會互動裏、在公共生活中建立標準
的活動。因此,大家有責任讓公民成為一種制度性的身份,協助公民式的交往活動所需
要的各種制度。西方學者用“公共領域”代表這個方向的思考。我們如果並不想仰賴
虛假的權威,也不想墜入虛無相對的犬儒現實主義,只有盡力循這個方向努力。
政治具有優先性
崔: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關於價值重建的問題上,人們又有了什麼樣新
的教訓?能否談談歐洲戰後思想最重要的特色或收穫。
錢:這個問題涵蓋面太大,我不應該妄想作這麼廣泛的論斷。不過,針對整體趨勢
,或許可以試探性地這麼說:二戰之後,政治社會思想沒有很蓬勃健全的發展。一方面
,冷戰局面造成了政治思想的“國家化”,自由、開放的討論與異議很難出現。另一方
面,意識形態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從眾”的壓力較強,關於價值問題的追究不夠深入
徹底,而是把很多假定視為理所當然。這個階段不是沒有一些較為獨立的思想家,想要
掙脫國家意識形態或者社會意識形態的束縛,不過很少有人願意正視“政治”這個範疇
的作用,而是寄望於市場、科技管理乃至於“人民”、歷史等等各式各樣的超政治力
量。他們擔心政治只會為惡,於是奢望一個政治之外的因子,能夠解決制度和秩序的
問題。這種想法當然註定失敗。
我還有一個大膽的假定:思想的突破,往往要靠社會上大規模變動的刺激。在西方,
1960年代後期到1970年代前期,似乎是一個變動的時代。民權運動、學生運動、婦女
運動、第三世界運動,在在對於戰後西方的主流價值觀和主流國家意識形態構成挑戰。
在這種刺激之下,有關政治以及道德的思考也出現了新的氣象。當然,新事物甫出現的
時候,還是較為混亂、迷惘的。不過,如何克服祛魅的後果,超越虛無主義、相對主義
、與保守主義的陷阱,為道德與價值找到公共性的基礎,我認為在西方要在1970年代之後
,才開啟了一個新的局面。這個新局面,我相信有三個基本的參數:自由所以價值多元
,平等所以各元均需要受到尊重,然後為著社會共同生活,尋找公平的合作條件。
崔:重新正視“政治”這個範疇,屬於政治的問題訴諸政治的方式而不是其他方式
,成為當今世界思想界的一個重要課題。為什麼會形成這樣的局面?
錢:這牽涉到上面有關道德評價必須經由公共討論才能建立的論點。長期以來,西
方思想的一支主流,便總想將政治議題交給某種客觀的、不以一時一地個人意志偏好為
移轉的力量去引導。19世紀的歷史哲學、社會科學多半有此傾向。20世紀獨裁者的政治
冒險造成人類厄運,進一步加強了這種思路的吸引力。另一方面,社會科學以及“管理
科學”的勢力急遽成長,也為它提供了現成的理據和工具。
當今人們已經放棄了這套童稚的樂觀想法。民主正當性的要求,不再容許任何超個
人的力量kk管你是科學還是哲學kk越俎代庖。不過,這相應也亟須在政治的制度問題上發
展更深入的想法,不然,這種政治生活的爆炸將會突顯體制的脆弱和偏狹,屆時會造成
新一波的幻滅與激進主義。
多元平等的制度設計
崔:“價值多元”是在怎樣的背景下提出的?
錢:大家知道,早在1950年代,英國思想家伯林就提出了一種激進的價值多元論,與
韋伯的思想呼應。不過,價值多元論不需要仰賴某種歷史哲學、某種關於現代性的哲學
分析才能成立。18世紀人物kk例如美國的制憲者kk已經深知,只要容許人類自由使用理
性,就一定會產生價值、利益、信念的差異與多元。價值多元乃是一件極為現實的
“事實”,只有靠鎮壓才能消弭。
崔:既然存在著人與人在信念、價值、利益各方面的相異和衝突,那麼,社會的共
同生活如何可能?人與人之間和平共處在什麼樣的框架之內進行?
錢:這件事實當然提出了一個極為要緊的問題:人們要如何在一起進行共同生活?
既然大家的利益、價值、信念並不一樣,共同生活所需要的制度、規則要根據什麼來建
立?17世紀的霍布斯說:大家都明智地放棄自己的想法,聽從一位絕對的統治者,社會秩
序就宣告建立了。可是由於“明智”正好要求大家伺機追求對自己最有利的狀態,這條
出路帶來的秩序是不會穩定的。20世紀的市場自由主義說:大家都用市場的範疇來思考和
活動,自然會出現一套最有效率的秩序。可是一套秩序是不是有效率,跟它的運作以及
結果是不是公平正當,不是同一回事,這條出路也同樣不會帶來穩定。
崔:如果僅僅從效率上來講,某種軍事管理的社會也是很講效率的。事實證明,那是
一種極度危險的社會。效率原則帶來的是社會各階層發展極大的不平衡。反思效率原則
帶來什麼樣新的氣象?
錢:甫去世的美國哲學家羅爾斯建議,從“公平”入手,思考如何在對於大家都公
平的狀態之下,尋找社會組織的原則,作為制度與規則的張本。既然要公平,就必須承
認每個人的自由、承認每個人的選擇與權益具有同等的道德地位,然後尋思什麼樣的制
度能夠維護這種自由、這種道德地位。這樣的制度,才能夠既承認多元的事實,而又維
繫社會的共同生活。
從這條思路出發,我們的政治理想或許可以這樣表達:讓自由而平等的公民,在公平的
條件之下進行社會合作。請注意,這個理想承認了歧異的無所不在,卻不須求助於統治
者,也不敢犧牲任何個人,而是以對每個人都公平為條件,去追尋社會的合作。這是烏
托邦嗎?可以不是,因為善用基本權利、民主、法治、社會的福利保障等等業已實行有
年的制度設計,這套理想是有相當程度的實現的可行性的。另一方面,我也要強調,追
求效率本身並沒有錯,但是效率原則需要受到公平原則的節制。市場有其無可取代的重
要功能,追求公平的人,尤其需要市場產生成本與價格,才能開始考量公平問題
。但是不必認為社會、國家也要按照市場規則運作。那是會有傷人的結果的。
崔:不去犧牲任何人,這是一個晚近的想法。但在實際生活中,人們甚至已經習慣了
以犧牲一部分人(哪怕是極少數)作為前提。
錢:當然,現實政治並不單純。第一,人類還想要追求其他的價值,例如國家的強
大、民族的光榮、經濟的發達、共同體的歸屬感等等,而這些價值以集體為圭臬,個體
的利益只居於從屬的地位,不免會遭到犧牲。第二,不必諱言,以他人為手段,乃是幾
乎所有群體關係的一個面向。也是因為這種殘酷的現實,在公民身份、政治關係裏肯定
彼此以目的自身相對待,不僅格外要緊,也說明瞭政治關係相對於其他關係是應該有其
優先性的。不過,這種認識與實踐很困難,只能靠著社會裏面更多、更開放的討論與辯
難,才能逐漸找到較高度的協調與共識。
崔:有人認為,現代社會的協調和共識,是建立在利益之間自發的互動和互相制約
之上?您怎麼看?
錢:利益之間的互動與互相制約,在一個社會各種力量追求合作的過程中,會發揮
很大的正面功能。一個只有一種力量獨大、只有一種利益獲得發展的社會,是相當病態
的,其結果不僅不公平,並且會令整個社會窒息死亡。不過,我們必須追問,利益的互
動與互相制約,應該遵循什麼樣的規範和法則?我們應該不會接受叢林法則、牙爪法則
。或許有人認為市場法則較為理想,但我們也可能還得要求其他的規範,補充市場規則
的不足與扭曲。無論如何,如我前面所言,社會制度必須接受道德性質的評價。我們必
須追問:某一套利益之間互動與互相制約的模式,是公平的嗎?是對的嗎?是合理的嗎?
一個人對這些問題可以有自己的答案,但是不必幻想這些問題不存在、或者不該追問。我
們也不必期望自己的答案不會受到他人的詰疑與挑戰。
關心動物和人類道德敏感
崔:知道您家養貓好多年了。光明日報出版社也出版了一本您翻譯的有關動物書籍
。您這個半百男人怎麼會關心動物的問題?這個問題現在很重要嗎?
錢:家有三貓,純屬個人幸運,不足在此挂齒。不過,1996年,我曾經將澳大利亞
哲學家彼得·辛格的名著《動物解放》翻譯成中文在台灣出版;1999年,該譯本在北京
也出版了簡體字版,倒是值得一說。在西方,這本書開啟了當代的動物保護運動,影響
極大。我希望在中文世界,它也能夠喚起人們思考,人類對待動物的方式牽涉到什麼道
德問題。關於動物倫理學,我自己寫的文章很少,是極為遺憾的一件事。翻譯這本書,
或許可以稍釋前愆。
您提出質疑,有關動物的問題現在很重要嗎?讓我反過來請教您,您在衡量各個問題的
相對重要性的時候,所用的尺規是什麼?毫無疑義,“人”!我猜想,大家會假定人的
問題比動物的問題重要,所以會懷疑動物問題在此刻的意義。可是人的問題不也是可以
分為很多種嗎?這個星球上幾十億人,不是也分成黑白黃紅、男女老少、遠近親疏嗎?
您是不是又要問,(例如)非洲饑民的問題在現在很重要嗎?坦白說,我擔心,在各個
議題之間區分輕重先後,有時候只是為了推卸責任罷了。試舉一例:偶爾有朋友嘲諷我
,東非饑民餓死了多少人,你(這個驅獸食人的王八蛋)還有暇在這裡關心貓狗?我
會反問:莫非閣下為東非饑民做了很多事,所以無暇過問此地的貓狗小事了?說來有趣,
說這種話的人,通常不曾為東非饑民貢獻過一根汗毛。
崔:看來您是將動物也納入您的平等共處的世界圖景當中。對於動物的考慮,是人
類生活中平等原則的進一步延伸。
錢:沒有錯,這種延伸業已延續百年,有人稱作“道德領域的接續擴張”。今天多
數人不認為動物問題有意義,也是常情,無足為怪。不過別忘了,回到一百年前,多數
人不會覺得性別歧視問題有意義、有迫切性;回到五十年前,多數人不會覺得種族歧視
問題有意義、有迫切性;回到二十年前,多數人不會覺得環境生態問題有意義、有迫切
性。幸好時代在演變,人的道德視野會擴張,會開始私心感覺到某種道德的不安,於是
婦女、有色人種、殘障者、同性戀者乃至於環境生態,逐漸進入人類道德考量的範圍。
這時候,我們開始思考:這樣對待它、他、她究竟對不對?動物保護運動,不過只是要延
伸提出一個完全類似的問題:這樣對待“它”究竟對不對?
一個很根本的道德原則是:對各個生命的利益,應該給與平等的考量。這個道德原則,對
於人類、對於其他生物一體適用,請不必妄想加以否定。但是讓我強調:平等的考量,
得出的結論不一定是同樣的待遇。可是一旦作平等的考量,就不容我們像目前一樣,完
全忽視或者蔑視某類生命的利益。當然,我們往往忘卻了動物也有利益可言,忘記了動
物也有苦痛和恐懼的感受以及想要活下去的慾望。不盡力達成這樣的遺忘,各位每餐的
食欲豈不是會遭到最噁心的干擾?我想,動物倫理學若是能提醒人類,對於“非我族類
”如動物者的感受有所意識,便將是一件極大的教育成就:
人類的道德敏感度將可望提升,對於“異類”的包容能力將可望擴大。不必諱言,今天
我們對於其他人類的感受不是已經習於麻木了嗎?對於其他異己人類的包容不是早已經
不耐煩了嗎?有鑒於此,動物倫理學這種道德教育的重要,就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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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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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19.50
※ 編輯: lennon 來自: 140.112.19.50 (07/25 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