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amhenyu (阿折)
看板C_Chat
標題Re: [綴歌] 綴歌馬份與被詛咒的孩子(AI協作)
時間Sat Oct 17 23:01:24 2026
(同人二次創作,AI 輔助撰寫;設定參考版上綴歌系列文。前文請見同系列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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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6 三次敲門
蝶菲的判決在九月的第一個星期登上了《預言家日報》的頭版。
起訴書列了六項罪名:竊取受管制的時光器、對無辜者施用混淆咒、擅闖霍格華茲、綁架
兩名未成年人、擅自進行時間旅行,以及意圖謀殺嬰兒時期的哈利‧波特。
法庭認定前五項成立,有期徒刑十五年,十二年後可以申請假釋。報導的最後一段用很小
的字寫著:被告在最後交出了魔杖,而巫審加碼的證人席上有人替她說話。
那個人,是綴歌‧馬份。
有人說,現在該叫她波特夫人了。沒有人敢當面這樣叫。
至於那對雙胞胎,整個暑假都被母親禁足在家,原先被罰抄《魔藥學原理》全文;第一個
晚上起,綴歌就改成讓他們各抄一半,剩下的時間則要輪流坐下來講清楚自己那天究竟在
想什麼。
九月的霍格華茲,晨霧很濃。貓頭鷹群從湖面上掠過,翅膀帶出一圈圈細小的水痕。
◇
判決的前一夜,波特家的書房,燈亮到很晚。
「我要出庭。」綴歌把羽毛筆擱下。
「為蝶菲?」
「作證。」
哈利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書架前,背對著她,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停了很久。
「綴歌,她用魔杖指著阿不思的胸口。」
「我知道。」
「她把兩個孩子綁在路燈下,在雨裡,快三個鐘頭。」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
「因為我看過她的鏡子。」
哈利轉過身。
「我不是在替她開脫。」綴歌的聲音很平,「我會說她做了什麼,也會要求她付出的代價
,一分都不能少。可是我必須告訴巫審加碼,她是被怎麼養大的。」
「有些人確實做了不可原諒的事,」綴歌說,「但那也不是我們拒絕把事情看清楚的理由
。」
「可是有些人真的是壞的。」
「……也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只知道她在最後一刻是想停下來的。」
「妳怎麼知道?」
「因為,」綴歌停了一下,「嬰兒哭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哈利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怪妳。」他說,「我只是……怕。」
「怕什麼?」
「怕妳站在證人席上,替一個差點傷害我們孩子的人說話,會有人用最難聽的話說妳。」
綴歌的眼神,微微一沉。
「我知道。」
「……」
「可是我看過那面鏡子。我不說,我睡不著。」
哈利看著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陪妳去。」
「不用──」
「我坐在旁聽席。」他說,「如果妳被人罵,我至少可以替妳瞪回去。」
綴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瞪人的樣子很可怕嗎?」
「阿不思說,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頭鷹。」
「那確實很可怕。」
◇
巫審加碼的第十號法庭,坐滿了人。
這間法庭從前是昏暗的。石牆不開窗,火把的光只夠照亮議員的長袍,穹頂高得看不見頂
,像一口倒扣的井。被告坐在最底下那張椅子上,抬頭往上看,只看得見一圈沒有臉的影
子。
現在,穹頂換成了天光。那不是真的天,是咒語把外頭的光一層一層引下來,外面是晴是
陰,裡面就是晴是陰。今天的光是淡淡的白,落在石座上,落在議員的梅子色長袍上,落
在旁聽席的每一張臉上。審人的和被審的,都看得清對方。
高高的石座上坐著首席巫師和五十位穿著梅子色長袍的議員,每個人的胸前都繡著一個銀
色的「W」。法庭中央有一張扶手纏著鐵鍊的椅子,蝶菲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囚袍坐在上
面,鐵鍊在她坐下的時候輕輕響了一聲。兩名正氣師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
天光是妙麗上任以後開的,這間法庭的規矩,也有一半是她改的。從前的巫審加碼沒有檢
察官,也沒有專職的辯護人。審問的人就是控方,被告只能獨自坐在那張椅子上替自己開
口,頂多等到有人肯站出來替他說話。她照著麻瓜的法庭,設了檢察官與公設辯護人,讓
控與辯各有各的位子。
這套規矩的起點是天狼星。他沒有等到一場審判,就先被關進阿茲卡班。名聲沒了,青春
也沒了,獄中的十二年裡,沒有人聽過他一句辯白。
旁聽席的第一排,哈利端坐著,雙手放在膝上。
他是魔法法律執行司的司長,檢察官歸他管;妙麗是部長,整個魔法部歸她管。這個案子
,依規兩個人都不能過問。起訴書不是他簽的。卷宗的第一頁貼著兩張迴避紀錄,一張是
部長的,一張是司長的,下面是代理檢察官的名字。那個人是照名冊輪到的,不是誰挑的
。哈利簽完自己那一張以後,連卷宗的封面都沒有再碰過。
可是規矩只管他們不能碰案子,沒有說他們不能來。於是這一天,坐在旁聽席上的哈利不
是官員,只是兩個孩子差點被帶走的父親。
綴歌坐在他旁邊。她是被害人的母親,卻也是這場審判裡唯一自願站上證人席替被告說話
的人。
妙麗沒有來。公文上只寫了「依規迴避」,那只解釋了她為什麼不碰這個案子,沒有解釋
她為什麼不來。真正的理由不在任何一份文件裡:被告的母親,曾經在馬份莊園的客廳裡
,對她動過刀。那間客廳,綴歌也站過。這件事,她們兩個這麼多年,一次都沒有提起過
。
「請檢察官宣讀罪名。」
檢察官是一位不認識的中年巫師,聲音平穩,像在念一份採購清單。
「竊取受管制的時光器。對無辜者施用混淆咒。擅闖霍格華茲。綁架兩名未成年人。擅自
進行時間旅行。」
他停了一下。
「以及,意圖謀殺,嬰兒時期的哈利‧波特。」
法庭裡忽然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哈利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用法律的語氣,把他這一生最痛的那一晚念了出來。
綴歌的手悄悄地移過去,覆住了他的指節。
◇
「被告對以上罪名,認不認?」首席巫師問。
蝶菲站起來。「前五項,我認。」她停了一下,「第六項,我不認。我沒有打算動手。對
他們沒有,對嬰兒時候的哈利也沒有。」
首席巫師沒有立刻記錄。
「前五項妳認罪,就是承認檢方所述的全部事實。妳明白嗎?」
「明白。」
「這是妳自己的決定?」
「是。」
檢察官沒有看她,只把卷宗翻了一頁。「前五項另有目擊者和物證,不單靠被告自己開口
。」
「被告有沒有自己的辯護人?」
「沒有。」蝶菲說。
她拒絕了所有律師。法庭只好指派了一位年輕的公設辯護人。他看起來比她還要緊張,捧
著卷宗站起來翻了半天,才開口。
「第六項被告不認。」首席巫師說,「檢方,請說明你的主張。」
檢察官站起來,語氣和剛才一樣平穩。
「檢方主張三件事。第一,被告選的日子是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一日,登記冊上有紀錄。
第二,被告帶去兩個孩子當人質。第三,被告當場說過,再靠近一步,就先殺掉其中一個
。」
他把卷宗合上一半。
「那一夜,高錐客洞只會發生一件事。被告知道是什麼。她準備的,就是不讓任何人插手
。」
「辯護人。」
年輕人把卷宗翻到第二頁,喉嚨動了一下。
「第六項,」他說,「我想先請法庭記下一件事。被告認了前五項。認前五項,不等於認
第六項。」
首席巫師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他的聲音有點抖,卻沒有停,「意圖謀殺,要證明兩樣東西。一是想殺的
心,二是朝著那個人做過的事。檢方說的日期和人質,是前五項。前五項她認了,也會被
判。第六項要多出來的,是殺人的意圖。」
他翻過一頁。
「至於那句威脅。我把卷宗看了三遍。那句話的對象是當時在場的大人,說的是那兩個孩
子。那一整夜,她沒有走近過那棟屋子,也沒有對屋子裡的人施過咒。」
他吞了一口口水。
「請檢方指出,哪一個動作,哪一句話,是朝著那個嬰兒的。」
檢察官沒有馬上回答。
「檢方的主張,建立在被告為那一夜做的準備上。」
「準備,」年輕人說,「前五項已經處理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第六項是推論,不是
證據。」
「辯方還有沒有證據?」首席巫師問。
「辯方有一位證人。」
◇
「傳喚證人,綴歌‧馬份。」
她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上證人席,背脊挺得像一根標槍。
年輕人先問。他問得很慢,像是怕問錯一個字。
「馬份女士,六月二十四日那一晚,妳在高錐客洞的路燈下?」
「是。」
「被告有沒有走向那棟有嬰兒的屋子?」
「沒有。她一直在路上。」
「她的魔杖,有沒有指過那棟屋子的窗?」
「沒有。」
「謝謝。」他說完,坐了回去,手還在抖。
檢察官看著她。
「馬份女士,妳是被害人的母親。」
「是。」
「妳也是被告的表姊。」
「是。」
「那麼,請問,妳為被告作證,是否出於血緣的偏袒?」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像一根針。
綴歌沒有迴避。
「我與她是表姊妹,我不否認。」她說,「可是我的證詞,不是替她開脫。」
「那是什麼?」
「是我親眼看見的。」綴歌望著首席巫師,一字一句地說,「我沒看見的,我不說。」
「那就請妳說,妳看見了什麼。」
「我的兩個孩子被銀鏈綁在路燈下。在雨裡。阿不思的嘴角有血。」
「她的魔杖指過阿不思的胸口,也指過我的。這些都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可是那天晚上,她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對我的孩子下手。」
「她沒有。」
「後來有一個嬰兒哭了。我問了她一句話,也握了她的手。我不知道是哪一件。可是垂下
魔杖的,是她自己。」
檢察官看了她很久。
「沒有問題了。」
◇
議員們一個一個走到銅盤前。
前五項,銅盤裡沒有一票反對。第六項,議員們投得很慢,有人在銅盤前站了很久。
首席巫師站起來,宣讀。
「前五項罪名,成立。」
他停了一下。
「第六項,意圖謀殺。檢方證明了被告為那一夜做過準備。這些準備,已經算在前五項裡
。至於殺人的意圖,檢方未能證明。第六項,不成立。」
哈利放在膝上的手,慢慢鬆開了。
◇
「現在,進入量刑程序。」首席巫師說,「先宣讀受害人的書面陳述。這兩份陳述,供本
庭量刑時參考。」
兩個孩子是未成年人,沒有出庭。書記官拿起兩張羊皮紙。
第一張,字跡端正,一絲不亂。
「六月二十四日,清晨五點,收到信。五點四十分,抵達三樓教室。六點,遭被告以銀鏈
束縛。六點十分,抵達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一日的高錐客洞。入夜後,被帶到村口的路燈
下。十一點,母親出現。我沒有受傷,我哥哥的手腕有鏈痕。以上為事實。──天蠍‧波
特-馬份」
沒有一個形容詞。
第二張,字跡歪歪扭扭,有三處被劃掉的墨痕。劃得很用力,幾乎要把紙戳破。
書記官的聲音放慢了一點。
「她綁了我,我很氣。她也在那個晚上,垂下了魔杖。這兩件事,都是真的。──阿不思
‧賽佛勒斯‧波特」
旁聽席上,綴歌閉了一下眼睛。
◇
年輕的辯護人站起來。
「辯方請求,讓證人把剩下的一部分說完。」
首席巫師看向綴歌。
「證人,請回證人席。」他說,「接下來這一段,不是妳親眼經歷的,是妳用破心術看見
的。本庭只在量刑時參考,不拿來認定任何事實。」
「我明白。」
她再一次走上證人席。
「我不是鑑定人。」綴歌說,「我只能說我看見了什麼。」
她把自己用破心術看見的東西說了出來。
一間很冷的石屋。一個很小的女孩坐在沒有點燈的房間裡,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
爬說語,練到嗓子啞掉。沒有人回答她。
「我沒有請法庭原諒她。」綴歌的聲音很穩,「阿不思的傷、天蠍受到的驚嚇,都是真的
。她必須承擔,一分都不能少。」
她看向議員席。
「我只請法庭記得,做這些事的人,從前是一個坐在黑屋子裡的孩子。她從小只被告訴自
己應該是誰。可是最後,她仍然做過一次別的選擇。」
法庭裡,有議員低下了頭。
「被告,」首席巫師問,「證人剛才說的,妳有沒有異議?」
蝶菲一直低著頭。這是整場審判裡,她第一次抬起來。
她看著綴歌,看了很久。
「沒有異議。」
書記官的筆,輕輕地動了一下。
後排,忽然響起一個清楚的聲音:
「叛徒的女兒。」
哈利轉過頭,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那個人一眼。那眼神,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頭鷹。
那個人,閉上了嘴。
證人席上,綴歌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走下證人席的時候,旁聽席的最後一排有兩個女人站了起來。
一個是月桂,一個是潘西。
她們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在綴歌經過的時候,潘西悄悄地往她的掌心塞進了一顆糖。
一如二十六年前,看臺上的那個傍晚。
綴歌握著那顆糖,沒有剝開。
◇
「受害者家屬,是否有人要陳述意見?」
首席巫師的視線,掃過左側那一排,專門替貝拉‧雷斯壯暴行的受害者保留的座位。
那一排,幾乎是空的。
書記官低頭,念了兩個名字。
「奈威‧隆巴頓,已收到通知。」
「愛德華‧雷木思‧路平,執行任務中,已留書面通知。」
沒有人站起來。
那一排空位,就是他們的回答。
◇
「檢方的量刑意見。」
「檢方請求有期徒刑二十年,不得假釋。」檢察官說,「理由是兩個孩子,和那枚時光器
。」
「辯方。」
年輕的辯護人再站起來的時候,手已經不抖了。
「辯方請法庭在量刑時,考慮兩件事。」
「第一,被告是怎麼長大的。證人剛才說的,被告沒有異議。在被人利用,被人告訴她只
能成為某種人之前,有沒有誰真正讓她自己選過一次。」
「第二,最後是被告自己放下了魔杖。」
他停了一下。
「辯方不是要請大家原諒她。被告做過的事,辯方沒有一件要法庭忘記。辯方的責任,是
請法庭依法判她做過的事。不多,也不少。」
沒有人回答。
他坐了下去。
後排,有人低聲冷笑了一聲。
哈利看著那張扶手纏著鐵鍊的椅子。
他坐過那張椅子。十五歲的那個八月,同樣是第十號法庭,同樣是五十位梅子色長袍的議
員。那時候頭頂是黑的,只有火把的光。沒有檢察官,也沒有公設辯護人,審問他的人就
是控方。報紙說他說謊,說他瘋了。整個法庭裡,肯把話替他說完的人,只有鄧不利多。
而現在,一位年輕的公設辯護人,把卷宗看了三遍。
這是他當年求不到的公平,也是天狼星沒有等到的。如今有了,這一回用上它的,卻是那
個想回到那一夜的人。
哈利不知道這件事該放在心裡的哪一個位置。他什麼也沒有說。
◇
「被告,」首席巫師問,「妳有沒有最後的陳述?」
蝶菲站了很久。
久到議員們都開始不安地換姿勢。
「我……」她開口,聲音很啞,「我想見一個人。」
她沒有看任何人。
「我找錯了地方。」
沒有人說話。
她向書記官要求了一件事:讓她親手把證物袋裡那根魔杖交給法庭。
首席巫師點了點頭。
正氣師把袋子遞給她,她雙手捧著走上前去,放在書記官的桌上。
「我不再需要它了。」她說。
然後她轉身回到那張椅子上,低下了頭。
綴歌的手在掌心裡把那顆糖捏緊了一點。
◇
第二輪表決是刑期,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有人主張終身監禁,不得假釋。有人主張十四年
。爭論的聲音在高高的穹頂下迴盪。最後,議員們一票一票,投進銅盤。
首席巫師站起來,宣讀。
「前五項,被告當庭認了,本庭認定成立。第六項,本庭未認定,也沒有拿它加一天的刑
。本庭判的,是被告做過的事。不是她母親做過的事。」
「被告取走一枚鎖在保險庫裡的時光器,對無辜的人施了混淆咒,闖進學校,帶走兩個孩
子,回到不屬於她的一夜。這不是一時衝動,每一步都是事先做好的。被害人是兩個未成
年人,涉案的是受管制的時光器。這些,本庭視為加重。」
「兩個孩子被綁在雨裡,快三個鐘頭,其中一個嘴角有血。他們的書面陳述,本庭聽過了
。一枚時光器被擅自用在別人的過去,風險落下來的,不只是在場的人,是整個時間。但
風險,還不是後果。」
他停了一下。
「本庭不判終身。那一等的刑,留給奪走人命,或已經造成同等後果的案子。這一次,沒
有。」
「五項併罰,應執行二十年。」
「減輕的,本庭一項一項算。被告當庭認了前五項,折減兩年。被告最後親手交出魔杖,
折減兩年。被告是怎麼長大的,本庭聽見了。那解釋不了她做的事,也抵銷不了。本庭只
把它記下,當作量刑時的一項事實,折減一年。三項合計五年,沒有超過法定的三分之一
。」
「所以本庭留一個機會。有期徒刑十五年,自羈押日起算。十二年後,得申請假釋。」
「依法,服滿一半就可以申請。本庭把門檻提高到十二年。理由是被告的魔力,和這一次
的風險。」
「檢方請求不得假釋。被告不是累犯,也不曾脫逃。本庭不宣告。」
首席巫師的聲音沒有變。
「假釋審的是,她還需不需要被關。不是十二年一到,就放人。」
「若獲准假釋,期間受假釋管制咒監管,並定期向觀護人報到、接受家訪。」
小槌落下。
蝶菲沒有抬頭。兩名正氣師扶著她,慢慢走出了側門。她的背影在門框裡縮得很小。
旁聽席散場的時候,後排有人壓低了聲音。
「救世主的兒子差點出事,他居然什麼都沒要求。」
「換成是我,至少要求不准假釋。」
哈利的腳步沒有停。他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綴歌那隻攥著糖的手。
綴歌握著那顆糖,一直走出巫審加碼的大門,才慢慢地剝開了糖紙。
是一顆薄荷糖。
◇
回到暑假的第一個晚上,波特家的餐桌上很安靜。
安靜得連刀叉碰到盤子的聲音都像在犯法。
阿不思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啃著麵包。天蠍坐在他對面,姿勢端正得像是在參加審判。
綴歌把牛奶推到他們面前。
「喝完。」
兩個人同時伸手,同時端起杯子,同時一口氣喝光,同時放下。
動作整齊得簡直像是練習過。
哈利把頭埋進《預言家日報》裡,肩膀卻在抖。
「波特先生。」
「……是,波特夫人。」
「請你把報紙拿正。你在笑。」
「我沒有。」
「你的嘴角往上了三毫米。」
餐桌對面,兩個孩子的肩膀,同時鬆了一點點。
綴歌放下叉子,目光從左到右,把他們看了一遍。
「我不打算再問你們為什麼去。」
阿不思抬起了頭。
「我昨晚在書房裡,把能想到的所有責罵都想了一遍。」
「結果,最後只剩下一句。」
她看著兩個孩子。
「下一次,不要一個人扛。也不要兩個人一起瞞著我。」
兩個孩子怔怔地看著她。
「那一晚,你們有些事做對了,有些做錯了。」她停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我昨晚想了
很久怎麼講才不像公文,結果還是講成這樣。總之,你們還是我的孩子。」
「所以抄書,從明天開始,只抄一半。」
「媽,」阿不思小聲問,「這算是在誇我們嗎?」
「這算是在減刑。」
一隻貓頭鷹在這時從窗口撲了進來,把一封信丟在綴歌的盤子旁邊。信封上的字跡,端正
得像是用尺量過。
綴歌拆開,只看了兩行,嘴角就動了一下。
「誰的?」哈利問。
「麥教授。」
她把信推到桌子中央。
「關於貴子弟擅離學校一事,本人已向校董會解釋為『家庭訪問』。處罰一項,由家長裁
量。學期中週末返家,家長具函即可。──麥米奈娃」
信的下面,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又:明年六月,天文塔的窗,我會照舊替妳留著。」
兩個孩子對看了一眼,同時把頭低了下去。
「家長裁量,」綴歌面不改色地重複了一遍,「聽見了嗎?」
阿不思默默地把麵包塞進嘴裡。
天蠍則很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
當天夜裡,哈利一個人站在書房的窗前。
綴歌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沒有回頭。
「我今天笑了。」他說。
「我看到了。」
「可是我,」他的聲音有點發抖,「氣得想把他們鎖在房間裡,鎖到成年。」
綴歌看著他的背影。
「他們被綁在路燈下,在雨裡,快三個鐘頭。我趕到的時候,阿不思嘴角有血。」哈利的
手握成了拳,「我氣的不是蝶菲。我氣的是,他們兩個都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去。我氣的
是,我差一點就要再失去一次。」
他終於轉過身,眼眶是紅的。
「我今天笑,是因為我不知道不笑的話,我會對他們說什麼。」
綴歌看了他一會兒。
「那就先承認生氣。」她說,「再去問他們究竟在怕什麼。我們家不必再用沉默當處罰了
。」
「什麼?」
「氣完,再抱。」她走近一步,把額頭抵在他的肩上,「不要把氣吞回去。吞回去會變成
沉默。你知道的,我家就是這樣。」
哈利沒有動。窗外沒有雨。
「昨天早上,我傳了短信給詹姆。」他說,「我寫,別讓莉莉知道。」
綴歌沒有出聲。
「我是執行司的司長。昨晚那一枚時光器被人擅自用在別人的過去,法條怎麼寫,我背得
出來。上面算的不只是在場的人,是整個時間。」
他停了一下。
「這件事,我不想讓一個八歲的孩子扛。也不想讓他們兩個,從十五歲就開始扛。」
「所以我想,我先扛著。」
「去年八月也是。阿不思問我為什麼不借,我只說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們自己去猜
了。」
綴歌的額頭還抵在他的肩上。
「你扛了一天,」她說,「莉莉一個人等了一天。」
她停了一下。
「他們兩個,已經扛了十個月。」
哈利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輕輕地說:
「……我可以現在去敲他們的門嗎?」
「明天。」綴歌說,「先讓他們把抄書抄完第一章。」
◇
隔天晚餐後,走廊的盡頭,詹姆靠在牆上等了很久。
阿不思和天蠍一前一後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住了腳步。
「我有話要說。」
阿不思立刻縮了一下肩膀。
「你們兩個,」詹姆說,「那天早上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哥──」
「我是長子。」詹姆沒有看他們,只盯著自己的手,「我的工作是在你們闖禍之前先替你
們擋著。你們倒好,直接把我留在客廳,跟莉莉一起等一封信。」
「我們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們不是故意。」詹姆打斷了他,眼眶有點紅,「可是我讀那封信的時候,手是
抖的。我跟莉莉說你們會回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在說謊。」
走廊裡很靜。
天蠍沒有立刻回答。
「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
「那你要什麼?」
「下次,」詹姆說,「先告訴我。就算我幫不上忙,至少讓我知道你們在哪裡。」
「你那麼大了,還會怕?」阿不思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們才多大,就敢去拚命?」詹姆吼了一句,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揉了揉臉,聲音啞了:
「……我不是在生氣。我只是很怕。」
天蠍走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們答應你。」
「真的?」
「事實陳述。」
詹姆被他氣笑了。
他伸手,一把將兩個弟弟都攬進了懷裡,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們又會消失。
「以後,」他悶悶地說,「出門要打招呼。」
「好。」
「還有,下次去哪裡,要帶我。」
「那不是去玩──」
「我知道。」
三個人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那天夜裡,詹姆回到房間,從抽屜最底下抽出那封從去年夏天起就一直沒有拆開的信。
信封的角落,還是那枚球隊的印章。他看了很久,又輕輕放了回去。
門被敲了兩下,哈利沒有等回答就推開了,在他的床沿坐下。
「睡不著?」
「嗯。」
哈利沒有問「那是什麼信」。他的視線掠過那個沒有關緊的抽屜,只停了一秒,就移開了
。
「我十一歲那年,」他看著自己的手,「有人替我決定我是誰。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
連『我想要什麼』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爸,我沒有被誰決定。」詹姆說,「我只是想等家裡穩一點。」
「穩不穩,」哈利說,「不是你一個人的功課。」
「那是誰的?」
哈利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他自己這麼多年,也是這樣過來的。什麼事一出就先站到前面
,想著等這一件過了就換自己。可是從來沒有哪一件,是真的過去了。
房間裡很安靜。
「我不是要你現在走,」過了一會兒,哈利才說,「也沒有要你留。我只是想知道,你的
『等』,是不是你自己選的。」
詹姆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用知道。」哈利站起來,走到門邊,「這樣好不好。你想留,就留。可是每個
月要有一天,只做你自己的事。不用先問誰,也不用跟誰報告。」
「爸──」
「我說完了。」哈利說,「這是談判,你可以還價。」
詹姆看著他,過了很久。
「兩天。」
「成交。」
哈利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留了一道縫。
◇
夜深了,哈利敲開了天蠍的房門。
房間裡沒有開燈,天蠍一個人坐在窗邊,膝蓋上攤著一本沒翻開的書。
哈利在床沿坐下,沒有開口。
是天蠍先說的。
「爸。」
「嗯。」
「我一直覺得,我只像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很丟臉的事。
「想事情的方式,說話的方式,連生氣都像。」
「阿不思像你。他什麼都敢做,什麼都敢說。我什麼都要先想好,才敢開口。」
哈利靜靜地聽著。
「可是那天在高錐客洞,我發現,」天蠍低下頭,「我也很害怕。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們
輸了怎麼辦,如果她沒有回來怎麼辦。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天蠍。」
哈利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後腦,像是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你知道,你那天握著你媽的手,握得多緊嗎?」
「……」
「跟我十四歲那年握著魔杖的時候一模一樣。」
天蠍愣住了。
「我也怕。」哈利笑了笑,「我怕了很多年。可是怕從來沒有阻止過我往前走。」
「你像你媽,也像我。」
「你不是只有一半。」
天蠍沒有說話。
他慢慢地,把額頭抵在了父親的肩上。
◇
同一個夜晚,書房的燈還亮著。
阿不思端著一杯熱可可,站在門口,探頭探腦。
綴歌沒有抬頭,只是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
「進來。」
阿不思像是得到特赦一樣,溜了進去,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
沉默了好一會兒。
「媽,我那天一直很怕。」
「怕什麼?」
「怕妳是不是不想要我們了。」
綴歌的筆停在了半空。
「在那個世界裡,妳不認識我。妳看著天蠍的時候,好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
他其實沒有看到那個畫面。他只是被天蠍在回來的路上一句一句地描述過。
可是他的語氣那麼真實,真實得像是親眼見過。
綴歌放下了筆。
她轉過身,雙手捧起兒子的臉,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
「阿不思‧賽佛勒斯‧波特。」
「……是。」
「我可以不認識全世界,」她一字一頓地說,「唯獨不可能不認識你們。」
「就算全世界的記憶都被拿走了,我也會從別人的眼睛裡找到你們的影子。」
「我曾經怕你們知道太多,怕你們受傷,所以一直不肯說。」她停了停,「可是我愛你們
,這件事不必靠你們去猜。」
阿不思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把可可杯放在地上,笨拙地抱住了她的腰。
綴歌輕輕拍著他的背,什麼也沒有說。
窗外,有風吹過。
書房門外的陰影裡,有一個銀金髮絲的少年靠著牆壁,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把手裡那杯原本想送給母親的茶悄悄地放在了門邊的架子上。
◇
那天夜裡,兩個人的房間,燈還沒有關。
阿不思躺在自己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蠍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一動也不動。
「你還在生氣?」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整理,」天蠍說,「這次事件的所有錯誤決策。」
「又來了。」阿不思翻了個身,「你能不能不要什麼都用『整理』來逃避?」
天蠍的筆停了一下。
「我沒有逃避。」
「你有。」
「我只是在確保,下一次不會再有人被抹掉。」
「那是我。」阿不思坐起來,聲音有點大,「被抹掉的,是我。」
房間裡安靜了。
天蠍慢慢轉過身,銀灰色的眼睛像一汪沒有風的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當時站在那裡,」天蠍的聲音很輕,「看著你從我眼前消失。連一個可以喊你名字的
人都沒有。」
阿不思看著他。
「你說我只會整理,」天蠍低下頭,「對。因為我如果不整理,就會一直想起那個畫面。
」
阿不思看著天蠍。
他走過去,在弟弟身邊的地板上坐下,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
「我也有話要說。」
「嗯。」
「我知道我很衝動,很笨,什麼都沒想完就往前衝。」阿不思悶悶地說,「可是我也不是
什麼都不怕。」
「我怕你一個人把所有事都扛下來。」
「……」
「你永遠先把後果算好才開口。」阿不思抬起頭,「可是有時候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先難過
一下,不要先想怎麼辦。」
天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學不會,」他很小聲地說,「我一難過,就會想來不及保護人。」
「那就我來。」
「什麼?」
「你負責算,」阿不思笑了,眼睛卻還紅著,「我負責……欸,難過要怎麼分工?總之我
替你難過!」
天蠍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伸手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額頭。
「痛!」
「該痛。」
「你──」
「但是,」天蠍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上,「謝謝。」
阿不思揉著額頭,嘟囔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在橡樹下其實沒有想。」
「我知道。」
「我看到爸爸往前走,手就自己伸出去了。」
「我也知道。」天蠍說,「所以那就是你的三秒。」
「什麼三秒?」
「你衝動之前,先數三秒。」天蠍說,「我不是要你不衝。是要你選往哪裡衝。」
阿不思眨了眨眼。
「在橡樹下,」他慢慢地說,「我是往後拉的。」
「對。你沒有往前衝。」
「那是我?」阿不思有點不敢相信。
「是你。」天蠍說,「雖然只有半秒。」
阿不思笑了,笑得有點歪。
「那你呢?」他問,「我數三秒,你做什麼?」
天蠍沉默了一會兒。
「我答應,」他慢慢地說,「先說,再算。」
「說什麼?」
「說我怕。」
阿不思伸出手,掌心朝上。
「擊掌。」
天蠍看著那隻手,把掌心輕輕地拍了上去。
◇
隔天早上,波特家的廚房,比平常熱鬧了三倍。
詹姆站在爐子前,圍著一條花圍裙,正在跟一鍋炒蛋搏鬥。
「你不是說你會煮?」
「我說的是,我會『吃』。」
阿不思和天蠍並肩坐在餐桌旁,被禁足的人,連盤子都不敢伸手去拿。
莉莉抱著一張很大的圖畫紙,爬上椅子,把它端端正正地推到兩個哥哥面前。
圖畫紙上,畫著一棟歪歪扭扭的房子,煙囪冒著彎曲的煙。房子前面站著四個火柴棒小人
,高矮不一,頭上各寫著一個很醜的字:「詹」、「阿」、「蠍」、「莉」。最後面,兩
個比較大的小人站在後面,一個頭髮亂翹,一個頭髮很長,咧著大大的嘴。
「我的名字,」天蠍皺眉,「被妳切掉了一半。」
「因為紙不夠寫。」
「阿不思的也被切了。」
「你們一樣。」
阿不思指著圖上兩個手牽手的小人:「為什麼我們兩個手牽手,爸爸媽媽卻沒有?」
「因為他們在後面。」莉莉理所當然地說,「他們負責在後面看著我們笑。」
餐桌邊,安靜了一秒。
詹姆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他背對著大家,看不見表情,只有耳朵悄悄紅了。
「……蛋焦了。」天蠍冷靜地提醒他。
「閉嘴,禁足犯。」
「是你先叫我們來吃飯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可以讓你們有意見?」
阿不思笑著伸手,把圖畫紙小心地貼在了餐桌旁的牆上。
大家吃完早餐、各自散開的時候,莉莉悄悄地拉住了天蠍的袖子。
「天蠍。」
「嗯?」
「下次你們要走的時候,」她仰著頭,八歲的臉認真得過分,「要跟我說再見。」
「為什麼?」
「因為說了再見,就會回來。」
天蠍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蹲下來與她平視,輕聲說:
「好。」
「要拉勾。」
「……幼稚。」
「拉不拉?」
天蠍沉默了一秒,伸出了小指。
後來,這張畫在那面牆上掛了很多年。
◇
暑假的第一個星期三,妙麗一個人下到了神祕事務司的最深處。
那間圓形的房間裡,時鐘的指針永遠朝著不同的方向轉動。她在其中一座櫃子前停下,把
那枚已經空了的時光器連同那枚原型機,放進一個鉛製的小盒子裡。
「妳要銷毀它們嗎?」
身後,傳來哈利的聲音。
「不。」妙麗沒有回頭,「我要把它們封存起來。」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想再打開它。」
她的手在盒蓋上停了很久。
「三年級那年,」她輕聲說,「我也用過一個,只能倒轉幾個小時的。」
「我拿它多上了三倍的課,後來和你一起救了天狼星和巴嘴。」
「我那時候以為這是一種天賦。」
她的笑有點澀。
「現在才知道,那是一種很孤單的力氣。每一次轉動,只有我們記得那些被塗掉的時間。
」
哈利想起那個夏天的夜晚,湖邊的風與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反覆交錯。
那是他們共同的祕密,也是他們第一次學會把「想救的人」和「該付的代價」放在同一個
天平上。
「哈利,我這一輩子一直在跟時間賽跑。我以為只要夠努力,夠快,就能把所有人都帶到
終點。」
「可是這一次,我才明白,」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倦,「有些東西不是用來贏的,是
用來……」她皺眉,「是用來──這個動詞我還沒找到。」
「好好過?」哈利問。
「不精確。」妙麗說,「先用這個。」
哈利沒有再說話,只是走過去,把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妳已經讓很多人活了下來。」
「也沒能讓所有人。」
「是啊,」哈利說,「所以我們才需要彼此替他們記得。」
妙麗闔上蓋子,輕輕扣上了鎖。
「我認為應該銷毀。」
說話的是綴歌。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封存,比銷毀更安全。」妙麗沒有回頭。
「蝶菲就是從『封存』的保險庫裡,把它拿走的。」
「那是鎖得不夠好,不是封存的錯。」妙麗轉過身,「封存是給下一個人留一把鑰匙。銷
毀是讓下一個真正需要它的人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需要它的人就該學會沒有它也要活下去。」
「綴歌,」妙麗輕聲說,「如果有一天,是妳的孩子需要它呢?」
綴歌沉默了很久。
「……我大概還是會,」她說得很慢,「在他開口之前,先把他從那個選擇裡拉出來。」
她補了一句,「我知道那不對。可是我不確定到時候我做不做得到。」
「那是妳的方式。」妙麗說,「我的方式,是把門留給有資格打開它的人。」
兩個人看著彼此,沒有人說服對方。哈利站在一旁,沒有插話。他知道這不是誰比較愛孩
子,而是兩個同樣害怕失去的母親,正在努力讓恐懼不替自己作決定。
最後,綴歌走過去,伸手把那把鎖又扣緊了一圈。
「那就把鎖扣得再緊一點。」
「……成交。」
鎖舌落下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把一整個漫長的時代悄悄地合上了。
◇
同一天下午,哈利走進了保險庫的守衛室。
守衛是一個年輕人,拿著一本很厚的訪客登記簿,站得筆直。
「波特先生。」
「我想看家屬探訪日那天的記錄。」
守衛翻開簿子,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這裡有一條,波特先生。『波特先生與波特夫人,下午三點十分入庫,三點十九分離開
。』」
哈利看著那一行字。
「還有一條,」守衛猶豫了一下,「當天深夜,十一點左右,同一組人,歸還了一枚沙已
落盡的時光器。」
「那天晚上,我在家。」哈利說。
「是的,」守衛小聲說,「所以我們以為,是您忘了通報。」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對了,那天深夜那位波特夫人眼角好像紅紅的。我當時還在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哈利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謝謝你。」他終於說,「這件事不用寫進報告。」
他走出守衛室,在長廊的盡頭停下,閉上眼睛。
天蠍那幾天一直蒼白的臉,阿不思躲閃的視線,餐桌上突然變得過分安靜的兩個人。橡樹
下,天蠍說過『我看過那樣的世界』,他當時沒有問。現在登記簿上白紙黑字,所有的碎
片慢慢地拼成了一個他不想承認的形狀。
他們早就去過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綴歌。他只是在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等他們自己開口。
◇
那天晚上,部長辦公室的燈,亮到很晚。
妙麗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羊皮紙,標題只有兩個字:「辭呈」。
她寫了三行,又劃掉,重寫,又劃掉。
榮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邊。
「寫什麼?」
「該寫的。」
榮恩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他把羊皮紙對折,再對折,笨手笨腳地折成了一隻很醜的紙
鶴。
「你在幹嘛?」
「讓它飛。」
「榮恩,這是正式的──」
「我知道。」他把紙鶴放在桌角,「可是妳要辭職,是因為妳覺得時光器被偷是妳的錯。
」
「保險庫是我管的。」
「而且,」她說,「我今天才發現,家屬探訪日那天登記冊上已經有一道刻痕了。」
榮恩愣住了。
「目的地,是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妙麗看著桌面,「刻痕只記地點和時刻,不記
用的人,我一直把它歸在保險庫的例行測試裡。為了擬新的保管規定,我今天把守衛室的
通行紀錄和時光器的操作紀錄放在一起對,才發現那天根本沒有任何核准的測試。」
「妳沒看出來,」榮恩說,「是因為妳相信他們。蝶菲是被人養成工具的孤兒,阿默是被
人利用的老人,兩個孩子,我猜是因為想救人才去偷的。誰的錯?」
妙麗沒有回答。
「有些責任,」榮恩說,「不是辭職就能卸掉的。」
「那要怎麼辦?」
「留下來。」他笑了一下,「把它修好。」
妙麗看著那隻紙鶴,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我見過最醜的辭呈。」
「它很誠實。」
她把紙鶴拿起來,放進抽屜,輕輕關上。
抽屜合上的時候,桌角還有一封信,她一直沒有拆。信封上蓋著阿茲卡班的灰色印章。
裡面只有一張紙,沒有稱呼也沒有請求,字跡端正得像在謄抄公文:
「保險庫只核對授權書上的簽名,不核對持有人。家屬調閱的案件,守衛不必要求第二個
人在場。我用阿默‧迪哥里先生的舊授權書,走完了所有程序。家屬探訪日那天,我站在
升降梯口,看見有人照同樣的方式走進去,又走出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只是照著那
條路,再走了一遍。我知道的缺口,只有這些。──蝶菲」
妙麗把那幾行字讀了兩遍。這封信換不來蝶菲任何一年的刑期。它只是把一道縫,指給了
該補縫的人。
隔天妙麗簽發新的保管規定:取用時光器必須有兩名獨立授權人核准,現場以魔杖簽章驗
證本人身分;《家屬探訪日特別通行辦法》三條一併廢止:驗章石不得離開保險庫門口,
司長巡查須有第二人在場,當日歸還也要補簽。家屬探訪日不再有任何豁免,就連司長本
人也不能再單憑一句「開門」單獨走進保險庫。此前阿默的申請,以及「波特夫婦」的異
常出入,都被列入調查。附註欄裡,她多寫了一行小字:「漏洞說明,由在押人蝶菲提供
。」
◇
阿茲卡班的牢房裡,蝶菲面前攤著兩疊紙。
寫給妙麗的那一封,她寫一次就寄了。事實不難寫:哪一道門,哪一份授權書,哪一個時
間。
另一疊,她寫了又揉掉,揉掉又寫,桌腳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紙團。每一張都從同樣的三個
字開始。沒有一張,寫得出第二行。
最後,她把其中最短的一張摺了很多次,塞進了枕頭底下。
不是寄不出去。是她很清楚,現在寄出去,只是在向別人討一個原諒。
◇
去年九月那個早晨,他說過的那句話,欠了阿不思近一年。
那個暑假,哈利在阿不思的房門外,站了三次。
第一次,是禁足的第三天。他敲了敲門,說:「阿不思,我為那天的話道歉。」
門內沒有聲音,只有一陣很輕的腳步聲走向窗邊,離他越來越遠。
第二次,是一個星期後。他靠著門板,說:「我不該說,你不要那麼像我。那是我對自己
說的。」
門內,傳來一聲哼。
第三次,是八月底的夜裡。他沒有敲門,只是坐在門外的地板上,說:
「我怕你像我,因為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一個人長大的。」哈利對門板說,「我只懂得硬
撐,直到誰來把我拉住。可你會求救,也會發脾氣;你有弟弟,有哥哥,有妹妹。你不必
複製我的人生。」
「還有,」他停了一下,「你不是我沒有救他的理由。」
「你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回去改的那一件事。」
過了好一會兒,沒有任何聲音。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阿不思抱著枕頭,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聲音悶悶的。
「……爸。」
「嗯。」
「你坐在地上,不冷嗎?」
哈利笑了。
「有一點。」
「那進來。」阿不思讓開身子,「只准坐三十分鐘。」
「為什麼?」
「因為,」阿不思別過臉,「媽說要說三次。我已經聽完了。」
◇
判決後的第一個週日,榮恩和妙麗,請波特一家去吃晚飯。
衛斯理家的餐桌很吵。
孩子們被安排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玫瑰端正地切著烤雞。雨果趁沒人注意把豌豆一顆一顆
藏進餐巾裡,莉莉蹲在他旁邊替他把風。
「你們在幹嘛?」詹姆端著盤子低頭問。
「沒有。」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雨果,」玫瑰頭也不抬,「豌豆從餐巾裡掉出來了。」
「……謝謝姊姊。」雨果小聲說,認命地把它撿起來,吃掉。
天蠍在一旁默默替兩個小孩各切了一塊蘋果派。
「你為什麼要幫他們?」玫瑰問。
「因為,」天蠍面不改色,「事實陳述,他們一個人吃不完豌豆。」
玫瑰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阿不思在旁邊一口一口地咬著麵包,眼神卻往大人那一桌飄。
榮恩端著一盤烤馬鈴薯,一屁股在阿不思旁邊坐下,把半個盤子推到他面前。
「吃。禁足的人要補營養。」
「我已經解禁了。」
「那就是補回來。」榮恩自己叉了一塊,「我小時候被禁足過十七次。最長的一次是整個
聖誕假期,我媽寄了三封吼叫信,後來我把它們折起來當鬧鐘用。」
「真的?」
「第三封特別準。早上六點,她的嗓門比公雞還大。」榮恩嘆了一口氣,「我這輩子沒有
再賴過床。」
阿不思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咬住了嘴唇。
榮恩假裝沒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扁扁的小鐵盒,在桌上推了過去。
「喬治的新品,『保證說真話的糖』。只有兩種口味:真話,和更多真話。」
阿不思盯著那顆糖,盯了很久,還是剝開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
「我不要。」
「怎麼了?味道不好?」
「不是糖的問題。」阿不思抓著餐巾,抬起頭,「我想說的時候,自己會說。不要糖幫我
說。」
榮恩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說「你爸那時候也是這樣」。他把鐵盒收回口袋,拍了拍阿
不思的後腦勺。
「這個回答,」他說,「比整盒糖都值錢。」
然後他端起空盤子,站起來,晃回了大人那一桌。
◇
大人桌那邊,榮恩把酒杯放下,笑得有點壞。
「聽說,」他說,「阿不思一年前吼過你?」
哈利握著叉子的手,頓了一下。
「誰說的?」
「玫瑰。她說,阿不思跟她吵架吵輸了,為了證明自己有膽量,就把這件事拿出來講。」
「……」
「我只是想說,進步了。」榮恩舉起酒杯,「你十一歲的時候連對一個頤指氣使的馬份大
聲說句話都要先看我一眼。你兒子敢吼你了,這大概是遺傳。」
綴歌放下刀叉,銀灰色的眼睛看向榮恩。
「你剛才是說我兒子遺傳了我?」
「我是說,」榮恩立刻改口,「遺傳了你們兩個的優點。」
「這個回答,」綴歌面不改色地拿起餐巾,「勉強及格。」
桌邊爆出一陣笑聲。
榮恩起身去拿酒,經過詹姆的椅子時,把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塞進了他手裡。
「我哥寫的,」他用嘴型說,「晚點再看。」
詹姆低頭看了一眼火漆上的龍爪印,耳朵一下子紅了。他把信塞進袖子裡,若無其事地繼
續啃他的雞腿。
榮恩沒有急著去拿酒。他拉開詹姆旁邊的椅子,坐下來,聲音壓得剛好只有詹姆聽得見。
「我哥查理,」他說,「是家裡唯一被龍咬過,還說『牠不是故意的』的人。」
「……他真的這樣說?」
「還順便替牠找了三個藉口。」榮恩笑了一下,笑完收回去,「欸,詹姆。」
「嗯?」
「我是家裡第六個孩子。」榮恩看著桌面,「哥哥們都很亮,朋友是救世主,另一個朋友
是全校最聰明的人。我花了十幾年,才搞懂一件事。被排在後面,不代表我是備胎。」
詹姆握著雞腿的手,停住了。
「所以,」榮恩說,「你可以選擇留下來,也可以選擇出去。你不用同時當所有人的哥哥
。」
詹姆低著頭,過了一會兒,肩膀輕輕鬆了下來。
榮恩站起身,拍了拍椅背,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
「這段話我練了三天,妙麗看過稿,改了兩處語病。」
詹姆終於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謝謝,榮恩叔叔。」
「不客氣。」榮恩這回真的往酒櫃走去,「別跟你爸說,他會笑我。」
哈利正在笑,沒有看見。綴歌看見了。她什麼也沒說。
◇
飯後,兩個女人留在廚房。妙麗抖了抖魔杖,盤子便在水槽上方排成一列,污漬被清潔咒
捲成細小水珠;綴歌輕輕一挑杖尖,刀叉依序飛回櫥櫃,碰出幾聲清脆的響動。
最後一只茶杯在半空轉了半圈,停在妙麗面前。她沒有立刻把它送進櫃子,只看著杯沿,
忽然說:
「我一直在管玫瑰。」
「我知道。」
「管到她連做錯事的機會都沒有。」妙麗苦笑,「她今天糾正了三個高年級生的法律常識
,我有一半的驕傲,一半的害怕。」
綴歌把魔杖擱在料理檯上。還有一枚倔強的豌豆躲在桌角,不知雨果用了什麼咒,正慢吞
吞地滾動。她看著它,才說:「妳可以讓她錯一次。我這一年才發現,孩子跌倒,不代表
父母沒有接住他們。」
「那妳呢?」妙麗問。
「我什麼都不說,」綴歌淡淡地說,「正在學。」
妙麗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們兩個,一個管太多,一個說太少。」
「剛好,」綴歌把豌豆輕輕送回盤裡,「我們兩個湊成一個正常的母親。」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同時笑出聲。
客廳裡傳來孩子們爭論魁地奇規則的聲音。妙麗抬杖,讓最後一只杯子回到架上。她們走
出去時,廚房早已乾乾淨淨,只有那顆豌豆不知怎的又偷偷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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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回 Ch. 7 來者猶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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